一個男孩總在課間掏出些零嘴,油紙包著的糖人或是白麵饅頭,舉得高高的從過道走過去。
他指甲縫裏沾著廚房的油灰,校服袖口磨得發亮,但脊梁挺得筆直,像舉著麵看不見的旗。
他知道別人在背後怎麽議論。
那些壓低的笑聲像粉筆灰,粘在耳廓上拂不掉。
母親縫紉機的聲音總在深夜響著,噠、噠、噠,比鬧鍾還準。
有次他偷了隔壁廚子晾在窗台的臘腸,第二天全班都聞見他課桌裏飄出的花椒味。
坐前排的女生皺了皺鼻子,他反而把油紙攤得更開些。
其實誰都清楚。
學費單總是在他書包裏折出最深的摺痕,體育課跑鞋開口的地方用麻線縫過三次。
可越是如此,他越要把那些零嘴嚼得響亮——哢嚓,哢嚓,像在咬碎什麽看不見的東西。
另一個男孩總趴在最後一排睡覺。
課本底下壓著半張軋鋼廠通行證,背麵用圓珠筆畫滿 大炮。
他母親天不亮就推著鐵皮車去掃廠區落葉,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,和他父親當年被卡車撞倒時的刹車聲一樣刺耳。
兩人偶爾對視一眼,像在渾濁的水塘裏照見自己的影子。
語文老師合上成績冊。
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的名字挨在一起,墨跡暈開像兩團互相侵蝕的汙漬。
窗外飄來食堂蒸籠揭蓋時的白汽,混著煤渣與鐵鏽的氣味。
她想起昨天收上來的作文字裏,有人寫“我想成為電線杆上的麻雀”
——而此刻,那兩個孩子正用糖稀和饅頭屑,在課桌底下搭建搖搖欲墜的巢。
棒梗的父親是在廠裏出的事。
機器捲住衣角,人拖進去,沒救回來。
廠裏讓秦淮茹頂了缺,算是補償——不然一個寡婦,哪進得了軋鋼廠的門檻。
諸葛大牛的母親也在廠裏,卻是臨時工,幹了三年還沒轉正。
她弟弟在供銷社跑腿,托了人情才塞進來的。
兩家的日子都緊,但秦淮茹到底有個正式的名分。
李主任偶爾在車間門口踱步,目光掃過她彎腰搬鋼片的背影,終究沒伸手——正式工的名字寫在檔案裏,動不得。
放學路上,諸葛大牛踢著石子嘟囔:“班長今天帶了個糖人,孫悟空模樣,全班圍著看。”
他嚥了咽口水,“我要有錢,明天就買唐僧,再不濟也得是豬八戒。”
棒梗突然站住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,吹得他領子撲簌簌響。
“前陣子我給你那把鎖……要是拿去換糖人,能換兩個不?”
他咂咂嘴,彷彿還能嚐到烤雞混著醬油的鹹香。
可惜醬油也是用鎖換的——從許大茂家窗台上順的。
那天許大茂忘了鎖門,老母雞在籠子裏咕咕叫。
棒梗拎走雞,順手捎上那把銅鎖。
現在院裏家家戶戶門上都掛鎖了,叮叮當當的。
機會總還有。
諸葛大牛搖頭:“廢品站都不收那玩意兒,鏽得咬手。”
他踢飛一顆石子,看它撞上牆根青苔,滾進陰溝裏。
要不是母親時常去賣廢紙舊貨,和廢品站的人熟絡,你以為那把舊鎖能脫手?根本不可能。
母親提過,那種東西很難轉賣,真正能換錢的不是鎖頭——我告訴你,是自行車的零件。
最好是車輪。
要是能弄到自行車輪子,最少也能換十塊錢。
你算算,十塊錢能買多少糖畫?夠我們吃到放寒假了。
可惜啊,咱們連車輪都沒有。
家裏連自行車都沒影,更別說單獨的車輪了。
母親說過,車輪這類東西可是搶手的貨。
就算不
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緊缺。
我聽母親講,就算賣給那些推車搖鈴收廢品的人,最少也是十塊錢起步。
要是成色好的車輪,價錢還能更高些。
想想就讓人心癢。
自行車……咱們兄弟倆什麽時候纔能有一輛啊?
諸葛大牛這些話不過是隨口抱怨,發發牢騷罷了。
但說者無意,聽者有心。
棒梗忽然覺得眼前亮了一下。
別的東西他或許不熟,可自行車——他仔細回想,如今四合院裏擁有自行車的人,不止一個。
院中三位長輩裏,二爺爺、三爺爺,還有那個便宜小姨夫許大茂,再加上傻柱,他們都有自行車。
傻柱的妹妹雨水也有一輛,可惜她最近不在院裏,不好動手。
但有一點無法否認:這四合院裏的自行車數量確實不少,可以說是整條街上車輪最密集的地方之一。
所以提到自行車輪,棒梗一點也不陌生。
臨分別時,棒梗突然叫住諸葛大牛:“你那把自製的鉗子,借我用用。”
諸葛大牛也沒多問,直接從書包裏掏出一件工具——說是鉗子又不太像,不是鉗子卻又帶著鉗口。
這不是市麵上賣的正經貨,是窮人家孩子自己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。
或許將來去讀技校,對他而言也是個出路。
這東西最大的用處是擰螺絲,而且速度很快。
棒梗借它,自然有他的打算。
他開始琢磨,怎麽來錢快就怎麽幹。
諸葛大牛這人沒什麽心眼,但手底下確實有點本事。
吃苦不算什麽,眼下日子總還過得去。
這次棒梗打算做筆大的。
無論如何,總得幹一票讓自己滿意的。
反正要是被發現,結局都是挨一頓打。
既然結果一樣,幹小的和幹大的有什麽區別?不如索性幹一票大的。
正是抱著這樣的念頭,棒梗一直在盤算。
這次要麽不幹,要幹就幹個夠本,不能總是小打小鬧。
幹一次,最好能管上差不多一個月的開銷。
棒梗正發愁不知從何下手,諸葛大牛的話卻恰好給了他一條思路。
棒梗蹲在衚衕口盯著那輛飛鴿牌自行車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。
車軲轆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,輻條像蜘蛛網一樣細密。
他舔了舔嘴唇,掌心滲出黏膩的汗。
十塊錢。
母親縫一個月的布鞋底才掙這個數。
昨天在廢品站聽見兩個老頭閑聊,說現在 上車軲轆比整車好脫手——整車得找地方藏,軲轆往麻袋裏一塞就能走。
其中一個禿頂的啐了口痰:“小崽子要是手腳利索,卸個軲轆比偷整輛車容易多了。”
那句話像釘子似的紮進他耳朵裏。
現在他縮在槐樹後麵,目光從車座移到車把,最後落在那兩個圓滾滾的軲轆上。
前輪卡在“三命爺”
家門檻的石縫裏——院裏人都這麽叫那位教書先生,因為他總把“生命”
掛在嘴邊。
其實該叫三大爺,棒梗記得母親糾正過,但他覺得“三命爺”
更貼切——那老頭確實把自己的命、家裏的命、還有那輛自行車的命都看得一樣重。
天色漸漸暗成鴨蛋青。
各家窗戶陸續亮起昏黃的燈,炒菜聲、訓孩子聲、收音機裏的樣板戲咿咿呀呀飄出來。
棒梗把身子壓得更低些。
他原本想動傻柱那輛車,可那人精得很,每天下班都把車推進屋裏鎖著。
倒是三大爺的車,總倚在廊簷下,用鐵鏈拴在柱子上,但隻鎖了車架。
車輪怎麽卸來著?
下午他假裝係鞋帶,湊近看過那個結構。
中心有個大螺母,用扳手逆時針擰鬆就行。
工具他準備好了——從學校工棚裏順來的活口扳手,此刻正硌在他褲兜裏,鐵器的涼意透過布料滲到大腿麵板上。
夜風起來了,帶著公共廁所飄來的 味兒。
棒梗數到第七戶人家關燈時,從樹後閃出來。
膠鞋底踩在青磚上沒發出聲音,但心跳在耳膜裏撞得咚咚響。
他先繞到院牆東側看了看——那裏有條窄巷通向後街,跑起來不會被堵住。
牆角堆著破瓦罐,得記著避開。
回到自行車前,他蹲下身。
手指觸到螺母時,金屬表麵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。
扳手卡上去的瞬間發出輕微的“哢噠”
聲,在寂靜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僵住,扭頭看向三大爺家的窗戶。
燈還亮著,但窗簾拉著。
螺母比想象中緊。
棒梗咬住下唇,把全身力氣壓到扳手上。
骨節泛白,小臂開始發抖。
就在他以為擰不動時,螺母突然鬆了半圈。
一股鐵鏽味鑽進鼻孔。
他想起三大爺上個月因為兒子想借車結婚用發的那通火。”租!得按天算錢!”
老頭子的唾沫星子濺到正在晾衣服的母親臉上,“親家來了也得給押金!”
後來聽說吳老二借車拉煤,掏了兩毛錢,車還回來時三大爺還拿著抹布擦了半個鍾頭。
第二個螺母順利得多。
車輪軸發出幹澀的摩擦聲,整個前輪開始鬆動。
棒梗屏住呼吸,雙手托住輪胎兩側,輕輕往外抽。
車架失去支撐,猛地向一側傾斜,撞在廊柱上發出悶響。
“誰啊?”
三大爺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棒梗抱起車輪轉身就跑。
橡膠胎緣蹭過他的下巴,留下一條黑印。
他衝進東側窄巷,瓦罐被踢倒的碎裂聲在身後炸開。
腳步聲、叫罵聲、還有鄰居推窗的吱呀聲混成一片,但他已經拐過後街的豆腐坊,車輪在懷裏顛簸著,像顆巨大而滾燙的心髒。
月光照在輻條上,轉出一圈模糊的光暈。
棒梗躲進廢磚窯的陰影裏,把臉貼在冰涼的輪胎上,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似的喘息。
十塊錢。
明天一早就能換成皺巴巴的票子,塞進襪子裏最底層。
遠處隱約傳來三大爺的哭嚎,像被掐住脖子的老貓。
棒梗抹了把臉,開始用早就準備好的麻袋裹車輪。
橡膠味混合著鐵鏽味,在黑暗裏聞起來像某種生鏽的糖果。
三大爺的算盤珠子撥得再響,旁人也未必會順著他的心意走。
那輛自行車的租賃計劃,到底還是卡住了。
院裏誰不知道,三大爺最寶貝的就是那輛飛鴿牌的車。
車把鋥亮,鈴鐺清脆,連支架落地的聲音都透著股精心保養的謹小慎微。
棒梗不過是在那車邊多站了片刻,影子剛斜斜地投在車座上,三大爺的聲音就從屋裏追了出來,帶著一股子急切的風。
“站住!棒梗,你又琢磨什麽呢?”
他幾步跨到院中,手指虛虛點著那孩子的方向,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車身,像在檢查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三爺爺這話得說在前頭——這車,金貴。
眼下,你們家怕是還動不了這念頭。
你若肯把心思全撲在書本上,二十年後,興許能靠自己的本事掙一輛。
要是還這麽混著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後半句化在一聲歎息裏,意思卻明明白白地晾在了那兒。
按說,一個教書先生,見了晚輩總忍不住說教幾句,骨頭裏滲出的習慣,本意大約不壞。
話裏話外那點居高臨下的掂量,那關於二十年光陰的估測,聽著確實有些戳人脊梁骨。
他是真覺得,這盆冷水潑下去,能激出 星子來,盼著這孩子將來能出息,能堂堂正正地自己把車推回家。
可好心,未必就能結出好果子。
三大爺自覺字字誠懇,句句在理。
他掂量的是實情,擺的是道理,語氣硬些,那也是嚴師該有的分量,心裏坦蕩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