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平民家的孩子,不是資本家少爺,可整天吃香喝辣,哪像普通老百姓?三天兩頭組酒局,說是應酬,其實不就是自己貪杯?”
他哼了一聲,目光掃過牆角堆著的煤球:“正經工人誰天天喝?那是舊社會老爺做派。
跟廠長喝了一次就滿廠吹噓——這麽飄,萬一將來風向變了,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。”
老許頭始終沒吭聲,隻盯著自己磨破的袖口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線頭。
他若真出了事,你覺得自己能撇清嗎?
錢從哪兒來,明眼人都瞧得見。
他日子過得那樣鬆快,源頭終歸繞不開你這兒。
到時候風雨撲過來,他躲不掉,你也一樣得濕透衣裳。
真等上麵的人細查,你覺得自己能落個什麽下場?
大夥兒都知道,婁家的女兒甩了我。
在這樁事裏,我是個被扔在路邊的。
三代貧農的底子,根子正,苗子紅,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。
我被資本家的門第踢了出來,本該是讓人唏噓的那個。
如今我還是市裏評的勞模,最年輕的那個。
你說,這樣的人會有什麽問題?
不可能有的。
一重身份是底色,另一重是護身的牌子。
誰要來查,就讓他查。
家裏空蕩蕩的,怕什麽翻檢?
況且……我手裏還留著一步沒走的棋。
老太太你是知道的,院裏她說話最有分量。
她拿我當親孫子疼,隻要她肯開口,天大的事也能壓下一半。
我待她如自家祖母,這院裏誰不誇一句孝順?
她是走過風雨的人,眼裏清楚得很。
你們一家是什麽樣,你從前做過什麽,她心裏早有桿秤。
真到了那一步,我把老太太請出來,誰還能硬往下挖?
我沒做虧心事,自然站得直。
背後也有人撐著,更不必慌。
所以於公於私,你都挑不出我半點毛病。
東西必須還回來。
不肯還,那就撕破臉——撕就撕,我反正沒什麽可失去的。
三代貧農的底子,查也好,審也罷,能傷我半分嗎?
但你不一樣。
你早年那些事,自己總該有數。
別人或許不知,可我父親……他會不會曾漏出過幾句?
他若說過,那我是不是也聽見了些什麽?
若我真去遞材料,有些舊賬恐怕會被翻出來,細細地查。
一旦認真查下去,誰能保證不出紕漏?
所以我篤定你會給。
不給?那你如今這安穩日子,大概就得換到鐵窗後麵去過了。
我信你經不起查。
因此我不怕你硬扛。
若你還想平順過下去,就別來惹我。
該我的東西,明日此時送到我手裏。
這事便算了結。
許大茂靠在椅背裏,指尖的報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屋外天色已經暗透,他卻沒點燈,任由最後一點天光從窗欞擠進來,落在鞋尖上。
門軸吱呀一響,他父親側身進來,帶進一股子初冬的寒氣。
一件疊成方塊的淺色織物,連同幾張摺痕很深的紙,被扔到他膝頭。
他捏起紙角,借著昏暗的光掃了兩眼,嘴角便鬆了。
是他自己的筆跡,沒錯。
他沒說話,挪到爐子邊,掀開鐵蓋,將紙團丟進將熄未熄的炭火裏。
火舌倏地舔上來,捲住邊緣,焦黑的窟窿迅速擴大,最後化作幾片輕盈的灰,在熱氣裏打旋。
他取過火鉗,仔細地將灰燼撥散,又俯身吹了吹,直到連一點黑色的渣子都看不見,才直起身,從門後拿了掃帚,把爐前那點浮灰掃進簸箕。
做完這些,他拍了拍手,像是剛完成一件要緊的活計。
這時才注意到父親從頸間取下個物件,遞過來。
入手微涼,沉甸甸的,形狀不甚規則,表麵有種對著殘餘的天光看了半晌,也看不出名堂。
“這算哪一齣?”
他掂了掂那東西,“怎麽還有物件得往他那兒送?”
老許頭沒立刻答話,走到桌邊倒了半杯涼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”不是咱家的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發悶,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,“早些年,婁先生——就是何玉竹那媳婦兒的父親——托我暫管的。
如今不過是借何玉竹的手,物歸原主罷了。”
許大茂挑起一邊眉毛:“暫管?管了這些年?”
“讓你送,你就送。”
老許頭打斷他,語氣裏透出不容再問的意味,“明天你下了班,順道帶過去。
交到他手裏就行,別的不用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兒子臉上,又移開,望向窗外徹底黑下來的院子,“有些舊事,知道了沒好處。
你就當是……了結一樁麻煩。”
許大茂捏著那冰涼的鏈子,指尖無意識地搓了搓。
父親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,裏頭有種壓著的、不願多談的東西。
他想起何玉竹白天那副不依不饒的架勢,又掂量了一下手裏這看不出材質的“項鏈”
心裏隱約劃過幾個模糊的念頭,但終究沒再問出口。
他把鏈子揣進褲兜,布料底下傳來硬物的輪廓。
“成。”
他應了一聲,重新拿起報紙,卻也沒再看,隻是盯著某個虛無的點。
爐子裏最後一點炭火明明滅滅,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。
老許頭看著兒子那副混不在意的側影,喉嚨裏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。
像什麽呢?他模糊地想,像自己年輕時候,天塌下來也先顧著眼前痛快。
可有些東西,不是燒了紙、掃了灰,就能當真抹幹淨的。
那冰涼物件壓在兒子褲兜裏,也像壓在他自己心口上,沉甸甸地墜著。
明天,等這東西離了手,或許纔算真正兩清?他不敢深想,隻盼著今夜快些過去。
老許頭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缸沿上,聲音壓得低而沉:“旁的事你甭惦記。
明兒直接交到何玉竹手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兒子那張泛著油光的臉。”記牢了,往後少沾酒。
大白天的,別總尋人喝兩盅。
你如今什麽身份?國家幹部?就算是你們廠長,李主任那幾個,誰見天兒 當水灌?你許大茂底子在那兒擺著,一個平頭百姓,三天兩頭醉醺醺的,像什麽話。”
屋裏彌漫著隔夜飯菜的氣味。
老許頭手指敲了敲桌麵,發出篤篤的悶響。”出頭的椽子先爛。
別總顯著自己不一樣。
院裏吃喝穿戴,眼睛得學著往下看。
尋常人家鍋裏飄著什麽?棒子麵粥,窩窩頭。
白麵饅頭?那是逢年過節才見的光景。
這些,你心裏該有數。”
他看見兒子嘴角動了動,便加重了語氣:“別把自己抬得太高。
抬高了,四下裏全是盯著你的眼睛。”
許大茂這回反應倒快,脖子一梗:“爸,這話不對。
我吃喝上向來隨大流。
該不是傻柱跟您嚼舌根了吧?那小子才叫吃香喝辣呢,隔三差五油腥不斷。
要說脫離群眾,他何玉竹排頭一個!再說了,他一個掂勺的廚子,裏頭能沒點彎彎繞?他那傻話,您可千萬別當真。”
老許頭隻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。
他抬手,終究沒落下,隻重重抹了把臉。”教你多少回了,動動這兒——”
他戳了戳自己太陽穴,“裏頭別光晃蕩水。
何玉竹是廚子不假,可他還有別處門路。
鴿子市那邊,他沒少走動,裏頭油水足。
那是投機倒把,逮著了沒好果子吃,可沒逮著的時候呢?去的人心裏都有本賬。
你呢?你有他那套本事,有他那張關係網麽?我也打聽過,院裏旁的人說了,何玉竹平日在家,照樣啃窩頭喝稀粥。
麵上功夫,人家做得滴水不漏。
這點上,你該學學他。”
窗外傳來母雞咯咯的叫聲。
老許頭朝外瞥了一眼,聲音更冷了幾分:“都喊他傻柱,他真傻麽?門口那隻雞,趕緊燉了。
別留著招搖。
一隻天天能下蛋的活物,在旁人眼裏就是根刺。
日子久了,你就是眾矢之的。
麻利處理幹淨,別等我動手。”
這時,門簾被掀開,帶進一股涼風。
秦京茹挎著籃子走進來,發梢沾著外麵的潮氣。
老許頭神色瞬間緩和下來,脊梁也挺直了些。
他清了清嗓子,語氣轉為平常:“大茂,話就說到這兒。
我那邊還有事,得先走。
你和京茹好好過日子。”
他目光轉向兒媳,臉上擠出一點笑意:“京茹來得正好。
你戶口那事兒,關係已經托人走通了。
回頭讓你們大隊開張證明,具體要帶什麽,大茂清楚。
拿著證明和結婚證,去派出所把手續辦了。
戶口落定,工作的事兒纔好往下說。”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轉身朝外走。
老許頭這輩子沒把麵子當回事。
年輕時街麵上混日子,什麽場麵都見過。
可此刻站在兒媳婦跟前,那張皺巴巴的臉皮卻莫名繃緊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聽見自己喉嚨裏滾出兩聲幹咳。
“戶口那檔子事,妥了。”
他背著手,目光掃過門框上剝落的漆皮。
秦京茹先是一愣,隨即眼角彎起來,聲音裏摻了蜜似的:“還是您有法子。”
老頭擺擺手,袖口帶起一陣風。”自家人不說虛話。”
他轉身時頓了頓,“往後那小子要是犯渾,你來告訴我。”
門合上的聲音很輕。
秦京茹還站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”真辦成了……”
她轉向屋裏,“才幾天工夫。”
許大茂正蹲在凳子上修鞋底,錐子紮進膠皮時發出噗的悶響。”老爺子門路多。”
他頭也不抬,“有些關係,連我這親兒子都摸不清。”
棒梗捱打那天,太陽白晃晃的。
竹條抽在屁股上,炸開一片 辣的疼。
他嚎得整條衚衕都聽得見,眼淚糊了滿臉。
可疼勁過去之後,心裏那點怕也跟著散了——母親到底沒下死手。
夜裏奶奶摟著他,手掌一下下拍他的背。”怨不得孩子。”
老太太的聲音像破風箱,“要是碗裏天天有肉星子,誰還饞別人家的?”
這話鑽進耳朵,就成了別的意思。
棒梗把臉埋進枕頭裏,嗅到一股陳年的黴味。
原來偷東西也能有道理,隻要理由找得好。
何玉竹有回在院門口磨刀,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子。”小樹不修直,長大就歪了。”
刀刃刮過青石的嘶啦聲,又尖又利。
棒梗聽見了,故意把腳下的石子踢得老遠。
學校裏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語文課總是最難熬的,粉筆灰在陽光裏浮沉,老師的聲音漸漸遠了。
直到戒尺敲在桌麵上,“啪”
的一聲脆響。
“賈梗同學。”
老師扶了扶眼鏡,“要不你回家自學吧。”
鬨笑聲像潮水般湧過來。
棒梗梗著脖子,指甲掐進掌心。
倒數第二排的諸葛大牛正趴在桌上睡覺,口水浸濕了練習本的一角。
要是全班都像他那樣——老師大概活不過這個學期。
窗外的梧桐樹上,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
教室角落那兩個名字,總讓語文老師批改作業時筆尖懸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