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若算上這些進項,您說那兩百塊錢——許叔,您不妨問問市上那些老人,這點數目在我眼裏算個什麽?什麽都不算。
這點錢,也敲不醒大茂兄弟。
您若真想平了這事,得拿出夠分量的誠意來。
咱們多少年的老鄰居了?
您和我父親相識這些年,又在我嶽父手底下做過事,老哥倆之間還有什麽不清楚的?至於大茂兄弟——我敢說,這事要是漏出去,他別說往上走,眼下這飯碗能不能端穩都難講。
所以,我給您留了機會。
就這一回,讓我看見您真正的誠意。
城裏最後的機會,隻此一次。”
老許頭為何登門,何玉竹心裏透亮。
他知道這人遲早會來,卻沒料到當天便上了門——這速度讓他有些意外。
此刻,老許頭終於覺出對麵那小子不好對付。
幾句鋒利的話把他後路全堵死了,還撂下最後通牒:隻給一次機會,拿出誠意。
若能談妥便往下說,若不能便徹底撕破臉。
關鍵是自己兒子的把柄還攥在別人手裏。
不低頭,後果怕是難以收拾。
正如那小子自己說的——這事若真捅出去,兒子前途盡毀不說,連眼下這差事保不保得住都得看運氣。
老許頭隻覺得額角發脹,他總算看清兒子招惹的是個什麽角色:油鹽不進,說的就是眼前這傻柱。
那副架勢擺明瞭沒打算好好談。
傻柱比他爹更難纏。
老許頭沉默半晌,終於從牙縫裏擠出話來:“行,既然你挑明瞭,我也攤開說——一根大黃魚,東西給我,往後兩清。”
何玉竹痛快地點頭:“成。
這根黃魚,夠顯誠意,也夠我冒險了。
許叔別覺著我訛人,我這是讓大茂長記性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,“這回他撞上的是我,還能站著走出去。
要是換廠裏別人撞見他那檔子事……您老想想,這光景,風聲多緊?我嶽父要不是為這個,何必大老遠躲去湘鄉?真鬧出作風問題,後半輩子就算交代了。
您今兒這選擇,對路。”
老許頭剛鬆半口氣,卻聽見對方又補了句:“正菜前的小點心,就到這兒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
老許頭脊背陡然繃直,茶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悶響,“柱子,你這話什麽意思?我大老遠來,就為擺平我兒子這樁醜事。
聽你這意思,後頭還有別的?”
他眯起眼,語氣裏摻進砂礫似的粗糙感:“咱爺倆之間,還能有比我兒子蹲坑更緊要的?再說了,你那幹部身份,唬外人行,在我這兒可不算鐵飯碗。
剛起步的苗子,想拔了,也就是多費點勁的事兒。”
話裏藏著針。
老許頭慣來這樣,軟硬總摻著使。
不像他那兒子,上回被按著頭喊爺爺,竟真扯嗓子就喊了——沒半點骨頭。
可何玉竹臉上瞧不出半點波瀾,彷彿早等著這話。
他往後靠了靠,木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”許叔,您真覺著我在乎這個?”
聲音平得像潭深水,“眼下我缺錢嗎?缺房嗎?就連媳婦,也快進門了。
一個幹部名頭,沒那麽要緊。”
他忽然往前傾了傾,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:“您該不會以為,我費這些周折請您來,就為那點褲頭官司吧?大茂兄弟那事兒,說破了天,不過是天下男人容易栽的跟頭,不值當。”
我推開門時,大茂正蹲在牆角抽煙。
煙霧繚繞裏,他抬頭看我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這麽多年了,我們之間有些事總得有個了結。
“用不著驚動老爺子。”
我把煙灰缸往桌上一擱,“我們倆能談妥。”
他父親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敲著扶手。
那節奏時快時慢,像在數著什麽。
屋裏隻亮著一盞台燈,光線昏黃,把他半邊臉藏在陰影裏。
“柱子。”
老爺子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,“我那兒子要是跟你談條件,怕是連褲衩都得賠進去。
說吧,到底什麽事。”
他從懷裏摸出個布包,解開時黃澄澄的光晃了一下眼。
我沒接那東西,反而從衣袋裏掏出個信封,輕輕推過去。
裏麵是兩份紙——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詞,還有件女人家的貼身衣物。
老爺子捏著信封邊緣,指節有些發白。
“您兒子的把柄,現在還給您。”
我往後靠了靠,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“接下來要談的,是另一樁事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野貓在叫,一聲接一聲,淒厲得很。
台燈的光在他眼珠裏跳了兩下。
“你嶽父……”
老爺子把信封收進懷裏,動作很慢,“倒是跟你說了不少舊事。”
“他臨終前交代過。”
我盯著桌上那攤燈光,“說您替他收著件東西。
五六年公司合營那會兒,他想取回來,您卻說找不著了。”
屋裏突然靜下來。
能聽見老爺子喉嚨裏細微的吞嚥聲。
“東西確實在我這兒。”
他終於說,“可你嶽父交代的是,得等合適的時候,親手還給他本人。”
我笑起來,聲音在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:“他人都走了三年了。
現在最合適的繼承人,不就坐在您對麵麽?”
老爺子沒接話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背對著我站了很久。
月光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拖到我腳邊。
“你媳婦知道這事麽?”
他忽然問。
“知不知道都一樣。”
我說,“該是她的,總歸要拿回來。”
他從窗邊轉過身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但我知道他在算——算得失,算利害,算這筆舊賬該怎麽清。
“明天晌午。”
老爺子走回桌前,手指碰了碰那個布包,“帶你去個地方。
東西在那兒,能不能拿走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布包在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。
我盯著那道痕,忽然想起嶽父臨終前抓著我的手,手心又濕又冷,像剛從水裏撈出來。
他說:“柱子,有些東西……得等時候到了才能要。”
現在時候到了。
婁董事是在何玉竹從南邊那座島嶼城市返回之後,才提起那件舊事的。
電話裏的聲音壓得很低,隻說許家老爺子手裏存著一樣物件,若有機會,不妨幫著討回來。
“算不得多要緊,可畢竟是家裏的東西。”
婁董事在電流雜音裏頓了頓,“能拿回來自然好,拿不回來……也礙不著什麽大事。”
這話說得含糊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何玉竹當時沒追問,隻把這事擱在了記憶的角落。
直到這天在廠區後巷撞見許大茂,他正盤算著怎麽讓這老對頭吃點苦頭,一抬眼,卻瞧見許家老爺子佝僂著背從煤堆後麵轉出來。
念頭就這麽閃了出來。
“許叔。”
何玉竹擋在了巷子中間,冬日的風卷著煤灰撲在臉上,帶著鐵鏽和塵土混雜的氣味。
老許頭停下腳步,眼皮耷拉著,手裏攥著個褪色的帆布包。
“有件事,想跟您打聽。”
何玉竹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“婁家是不是有樣東西,在您這兒存著?”
老頭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。
他抬起眼,混濁的眼珠在何玉竹臉上轉了一圈,才慢吞吞開口:“是有這麽個老物件。
可那是婁董事托我保管的,跟你……沒什麽關係吧?”
何玉竹笑了。
他往牆邊一靠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開。”這話說的。
婁家的東西,婁家的女婿來討,怎麽就沒關係了?”
他頓了頓,聽著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聲,“我和婁曉娥那張結婚證,可還沒撕呢。
是她扔下我走的——我要點補償,不過分吧?”
老許頭沒接話,隻把帆布包攥得更緊了些,指節泛出青白色。
“您當然可以不認賬。”
何玉竹的聲音忽然壓低了,像刀片刮過生鏽的鐵皮,“也可以說東西丟了,找不著了。
都行。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煤灰在鞋底發出細碎的碾磨聲,“那我隻好往上頭遞個材料,說許家跟逃走的資本家……至今還藕斷絲連。
婁董事有件寶貝,一直藏在您這兒。
您猜,調查組的人會怎麽問您話?他們有的是法子,讓您把該說的、不該說的,全都倒出來。”
巷子裏的風忽然急了,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枯葉,打著旋兒撲到牆上。
老許頭的呼吸粗重起來。
他盯著何玉竹,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早就聽說這小子混不吝,可沒想到能混到這種地步——被女人甩了,不但不覺得丟人,反倒理直氣壯地伸手要孃家的東西。
這得是多厚的臉皮?
就算是他老許,這輩子也算計過不少人,可要是攤上這種事……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,設想著自己站在何玉竹的位置。
能這麽坦然地、甚至帶著點得意地去討要那份“補償”
嗎?
他發現自己竟給不出答案。
“東西……”
老許頭終於開口,聲音幹澀得像裂開的樹皮,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不急。”
何玉竹直起身,拍了拍棉襖上的灰,“三天。
我給您三天時間。
到時候要是見不著東西——”
他咧開嘴,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,“咱們就換種方式聊。”
說完他轉身就走,膠底鞋踩在凍硬的地麵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漸漸淹沒在越來越大的風裏。
老許頭還站在原地,帆布包的帶子深深勒進掌心。
他忽然覺得,這冬天的風,比往年都要冷。
老許頭臉上掛不住,這台階他實在邁不下去。
對麵的人歎了口氣,聲音裏透出疲憊:“你這招損人不利己啊。
婁董事是你嶽父,論親疏遠近,你纔是自家人。
我不過是個辦事的,真鬧起來,你就能全身而退?”
何玉竹卻笑了,語氣斬釘截鐵:“我怕什麽?我家三代都是地裏刨食的,成分清清楚楚。
軋鋼廠裏比我根子更正的找不出幾個。
李主任早想動我,可他動得了嗎?成分擺在這兒,動我就是跟勞動人民過不去。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聲音:“我一不偷二不搶,不反人民不搞歪門邪道,他再看不慣我也沒法子。
倒是您——許叔,您那成分經得起細查嗎?解放前跟著婁董事跑東跑西,錢沒少掙吧?說您是買辦,也不算冤枉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幾分,屋裏沒點燈,兩人的輪廓在昏沉中漸漸模糊。
“許大茂如今日子過得舒坦,沒您在後麵撐著,他能那麽滋潤?”
何玉竹話裏帶著刺,“您手裏攢下的黃貨,十條八條總是有的。
別否認,否認就是糊弄人。”
他頓了頓,聽見遠處傳來廠區下班的鈴聲,悠長而空曠。
“您跟著婁董事掙的,那是您的本事,我不眼紅。
但我既然敢開口,就是摸清了您的底。
真要撕破臉,我找的人您惹不起。
到時候您手裏的黃魚保不住,還得吃不了兜著走。”
空氣凝滯了片刻,隻有舊鍾擺搖晃的嗒嗒聲。
“所以,那些金子救不了您。”
何玉竹語氣忽然轉冷,“還有,回去告訴許大茂:收斂點。
手裏有點黃貨不是他張揚的本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