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飄向窗外那棵老槐樹,“都說何家男人骨子裏軟,專圍著寡婦打轉。
秦淮茹在井邊洗衣,他能站在三步外看半晌。”
許大茂喉結動了動。
“可軟骨頭長不出獠牙。”
老許頭收回視線,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,“他現在敢張嘴要這個數,便是吃準了你不敢聲張。
那紙東西——”
他食指在虛空裏點了點,“捏住了,你就是麵團,方扁圓長都由人拿捏。”
屋子裏靜下來,隻有舊式座鍾的擺錘來回晃動,噠,噠,噠。
“我原以為……”
許大茂剛開口,又被父親抬手截住。
“以為何家父子都是一個模子刻的?”
老許頭嘴角扯了扯,那算不上笑容,“老子栽在女人手裏,兒子也該是扶不上牆的爛泥。”
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“可爛泥底下要是藏著釘子,踩上去的人纔要見血。”
許大茂覺得後背滲出薄汗。
他想起何玉竹交還那張紙時的眼神——平靜得像井水,映不出半點波瀾。
“他現在在廠裏管後勤倉庫。”
老許頭忽然說,“三個月前調的崗。
原先那位置是李副廠長的小舅子坐著。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晾在那兒。
許大茂感到某種冷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他原本隻當是年輕人耍狠訛錢,此刻才品出底下盤根錯節的藤蔓。
“那這錢……”
他聲音幹澀。
“給。”
老許頭說得幹脆,“但不是直接給。
你去找秦淮茹。”
許大茂愣住。
“何玉竹每晚九點會去她那兒送煤餅。”
老人重新合上眼,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讓秦淮茹轉交。
她收了,這事纔算真正了結。”
窗外忽然起了風,槐樹枝條抽打著玻璃,影子在牆上亂晃。
許大茂盯著那些晃動的暗影,忽然明白父親在教他什麽——有些路得繞道走,有些話得借別人的嘴說。
何家小子布的局,解釦的線頭卻係在另一個名字上。
他嚥了口唾沫,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老許頭不再說話,隻擺了擺手。
那手勢裏透著疲憊,也透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意味。
許大茂起身時碰倒了凳子,木腿刮過水泥地,發出刺耳的銳響。
老許頭擱下酒杯,指尖敲了敲桌麵。”咱們是來平事兒的,不是來拌嘴的。
得坐下,把氣兒捋順了再說。”
他咂了口酒,才接著道:“今兒我橫豎閑著,就點撥你兩句。
他讓你來問我,這意思已經擺明瞭——想收場。
不然,依著何玉竹那性子,早把廠裏那幫碎嘴婆子招呼來了。
到時候,甭管那褲衩子是誰的,作風問題的帽子扣下來,你這輩子都甭想往上挪半步。
汙點沾上身,洗不掉的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對麵人的臉色。”所以啊,從這兒就能瞧出來,他要的是錢,不是非得把你按死。
至於那條黃魚……不過是開個價碼。
買賣嘛,總得有個討價還價的過程。
何玉竹圖的是好處,你得讓他嚐到甜頭,但不能由著他捏扁搓圓。
得慢慢試,一寸一寸地探他的底。”
“這麽著,”
老許頭身子往前傾了傾,“你回去先別提黃魚的事。
那是咱們最後的底牌。
他不是要‘誠意’麽?咱就給誠意。
他那‘誠意’說白了,就是看咱們掏多少。
錢肯定得給,不給這事兒翻不了篇。
但頭一回別給足,先拿兩百塊去試試水。
兩百塊……差不多是他小半年的餉錢了吧?對了,聽說他最近升了職,每月能拿四十多?那這筆錢對他也不算毛毛雨了。
你就去問,兩百塊,成不成。
但我估摸啊……他未必肯點頭。”
許大茂急得直擰眉:“憑什麽?他剛升上去,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四十出頭,半年才攢多少?兩百塊他還瞧不上?”
老許頭搖搖腦袋。”你想得太淺了。
知道我為什麽一開口就敢喊黃魚嗎?”
對麵的人一臉茫然。”我真不明白。
爹,你這到底唱的哪出?張口就是黃魚,不知道的還以為何玉竹纔是你親生的呢!”
老許頭嗤笑一聲,又灌了口酒。”廢話,你要不是我兒子,就憑你幹的這糟爛事,我早大耳刮子抽過去了。
為什麽提黃魚?道理簡單——何玉竹就好這口。
大黃魚,小黃魚,他眼裏就認這些硬貨。”
他壓低嗓子:“我常去鴿子市溜達,聽人唸叨過。
這些日子,那人沒少往那兒跑,倒騰的都是市麵上少見的東西。
有一回,還有人瞧見洋酒……”
許大茂一怔:“他……他有海外關係?這得上報吧?”
“報什麽報,”
老許頭哼道,“這算個屁。
他沒那路子。
真有門道的,怕是早些年他爹何大清那輩的事兒了——給英國佬當過廚子。
至於何玉竹現在……手裏買東西,最爽快的付賬法子就是黃魚。
我琢磨著,他箱底裏少說存著兩根大的,十來根小的。
這纔是他的底氣。”
何玉竹獨自坐在屋裏,碗中盛著剛煮好的雜糧麵條。
醬料的香氣從敞開的門縫飄出去,在四合院的暮色裏散開。
閻埠貴是第一個循著味道找來的——盡管他住的並非最近。
“柱子,又琢磨什麽好吃的呢?”
閻埠貴笑嗬嗬邁進門檻,目光掃過桌麵,“這味兒可真竄,整條衚衕怕是都聞見了。
還得是你這當廚子的,隨便弄點什麽都跟別人家不一樣。”
何玉竹把碗往前推了推:“能有什麽?就煮了點雜麵,懶得炒菜,拌點醬湊合一頓。”
閻埠貴瞥了眼灰褐色的麵條,興趣缺缺,倒是盯著那碗深褐色的醬料挪不開眼。
雜麵誰家沒吃過?可這醬香實在勾人。
“我就說嘛,老遠聞著味兒就過來了。”
閻埠貴搓搓手,“要不……讓我也沾點光?帶點兒回去嚐嚐?”
何玉竹當然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,卻隻拿起桌角那個配醬碟用的小鐵勺——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,伸進醬碗淺淺舀了一勺。”喏,拿回去試試。
要是覺著還行,下回再說。”
閻埠貴盯著那勺尖上顫巍巍的一點醬,喉結動了動。
免費的東西總不好挑剔,他接過勺子,嘴裏卻嘀咕:“這點兒……夠嚐出什麽味兒來?”
“嫌少?”
何玉竹收回手,“那您放下也行。”
閻埠貴忙攥緊勺子,幹笑兩聲轉身走了。
何玉竹重新坐下,繼續吃他那碗拌了醬的雜糧麵。
醬是係統裏換的,味道自然霸道。
他不敢天天吃白麵,雨水回來時燉點肉已經夠紮眼了,再頓頓細糧,院裏那些眼睛不知道要盯成什麽樣。
雜麵就安全得多。
可醬的香氣藏不住——就像他手裏那些東西,終究是瞞不住的。
關於那些金條,外麵早有猜測。
至少兩條大的、十條小的,這是不少人心裏估摸的數。
所以他在市場上收黃魚的動靜,幾乎成了半公開的秘密。
這次對方要誠意,他清楚得很——最大的誠意就是一條大黃魚。
但總得先探探路,扔出去兩百塊試試水。
談不攏再加碼。
反正到最後,總能用那條大的解決問題。
就衝這事兒的要緊程度,一條大黃魚足夠擺平。
他對此毫不懷疑。
麵條吃完,何玉竹把碗筷收進水盆。
夜色徹底沉下來,院裏陸續亮起昏黃的燈。
他站在門口望瞭望,閻埠貴屋裏的燈也亮了,窗紙上晃動著人影,大概正就著那勺醬琢磨什麽。
何玉竹關上門,插好門閂。
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。
三大爺立在原地,眉頭擰成了結。
他抬手拍了拍傻柱的肩膀,動作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分量。”腰疼, 病了。”
他咧開嘴,笑容堆在皺紋裏,“年輕人,你這衝勁兒,跟你爹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可我萬萬沒料到,你下手能這麽利落,該斬斷的時候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
他歎了口氣,目光望向別處,像是看著空氣裏飄浮的塵埃。”許大茂那孩子,是我們這些人慣出來的。
到現在,他恐怕還沒嚐過人心到底能有多冷、多硬。
眼下他是不敢再伸手了,可日子一長,凡是做過的事,總會留下痕跡。
他爭搶功勞那些心思,底下人未必不清楚,柱子你見識廣,也該明白這個理兒。
有些東西,看著唬人,一戳就破。”
“我家大茂有錯,這點我認。”
老許頭收回視線,語氣沉了沉,“誰沒個年輕氣盛的時候?錯了就得認,光後悔沒用。
眼下這事,急不得,隻能先放一放。
我們許家認錯的誠意,是實實在在的。
你要是問這誠意有多少——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一下,“我們會讓你看見,看到你覺得夠分量為止。
做錯了事,就得站直了。”
何玉竹聽著,心裏明鏡似的。
打了小的,老的果然找上門了。
不過看這架勢,對方倒像是真想坐下來談。
他沒猶豫,接過了話頭:“許叔,您這話,裏頭有點誤會。
你們肯來,肯擺出態度,這是好事,說明咱們還能往下談。
可有一樁,我得先挑明瞭:大茂兄弟辦的事,實在不怎麽地道。
滿世界都知道,我被姓婁的那女人撇下了,成了個沒人要的。
可我萬萬沒想到,大茂兄弟能往我身上潑這種髒水,竟傳我跟院裏秦寡婦有什麽牽扯——這是要斷我的路啊。”
他向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壓低了,卻字字清晰:“許叔,您琢磨琢磨。
我現在是幹部身份,明麵上的工資四十多塊,加上別的,一個月穩穩到手八十往上。
幹部不光是工資,那些看不見的好處,您比我懂。
全折成現錢,一個月八十塊隻少不多。
您這‘意思意思’,不過是我兩三個月的進項,這算瞧得起我麽?”
“這還沒算我外頭的營生。”
何玉竹靠回椅背,語氣淡了些,“鴿子市那邊,您想必也聽過我的名號。
如今我去得少了,可每次去,帶的都是尖貨,走的是頂頭的路子。
零碎小錢,我不太看在眼裏,偶爾去轉轉,無非是維係那張關係網。
像破爛侯手裏出來的好東西,都是直接給我留著的。”
旁人確實出不起那個價,唯獨我認得那些東西的分量,願意給個公道的數目。
鴿子市裏,破爛侯那些玩意兒甚至比不上一袋白麵吸引目光。
可我不一樣。
我有門路,更信這些東西往後能翻出大價錢。
自然更樂意收那些老物件——當然,黃魚也好,大小都行,我也照收不誤。
許叔您在鴿子市也該聽過我的名號。
常去那兒的人都清楚我是怎樣做買賣的。
拿洋酒換過黃魚——這種事,有別人幹過麽?沒有。
如今四九城的鴿子市裏,我出手的時候少了,值得我動心思的機會不多。
可每回去,總不會空著手回來。
自然,這行當上不得台麵,律條不許。
可有人要,就有人賣。
我能弄來這些東西,順帶換點錢使,不也尋常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