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竹聽見自己開口,聲音比預想的要冷靜,“容我想想。”
何玉竹站在窗邊,指尖的煙灰無聲斷裂。
他自己日子也艱難,卻總有人惦記他那點剩餘價值。
院裏那些人,眼睛總盯著別人碗裏的飯。
他想起婁曉娥離開時行李箱滾過水泥地的聲音,還有兒子何曉上次來信裏夾著的匯款單。
養老院那件事,賬本上的數字都帶著婁家的印記,可最後落在旁人嘴裏的,倒成了別處的功德。
秦淮茹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,不急不緩,像算準了時辰。
他掐滅煙頭轉身時,她已經立在門口,袖口磨得發白,手指絞在一起。”柱子兄弟……”
話音未落,眼圈先紅了。
他沒讓她往下說。”秦姐。”
聲音比預想的平靜,“舊話不必再提。
你們家這些年從我這兒拿走的,早就不欠什麽了。
你婆婆見了我照樣翻白眼,棒梗那孩子路上遇見,頭都不點一下。”
窗外有自行車鈴鐺響過去,叮鈴鈴的,刺耳得很。
“我不是聖人。”
他接著說,目光落在牆角裂縫上,“院裏要是有統一的幫扶,我不會故意躲開。
但單獨再往你們家送東西——不可能了。
我自己這攤子還理不清呢。”
秦淮茹的睫毛顫了顫,卻沒移開視線。
“廠裏多少雙眼睛等著看我栽跟頭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聲,幹巴巴的,“都說我攀高枝沒攀成,活該。
現在連後廚裏切菜的都在傳,說何玉竹被資本家甩了,回頭還想充善人。
許大茂那幾個徒弟,最近不是老在你家衚衕口轉悠?”
她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糧本上的數就那麽多。”
他走到桌邊,翻開記賬簿,指尖點著月末那幾行紅字,“我和雨水兩個人的定量,撐到月底都緊巴。
你要二十斤玉米麵——我上哪兒變出來?雨水還在念書,筆、本子、食堂的菜票,哪樣不要錢?”
沉默像潮水漫過房間。
煤爐上的水壺開始發出細弱的嘶聲。
秦淮茹終於開口,聲音輕得像羽毛:“要是……要是後廚能有辦法呢?你現在管著倉庫,偶爾有些損耗,也是常理。”
她抬起眼,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,“不多,就二十斤。
讓孩子能喝上糊糊就行。”
何玉竹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壺蓋被蒸汽頂得咯咯作響,白霧一縷縷騰起來,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。
“倉庫的鑰匙。”
他慢慢說,“昨天交到保衛科登記了。”
秦淮茹掂量著那袋麵粉,指尖觸到粗布口袋的紋理。
二十斤——這數目在她心裏輕飄飄的,連自家灶台一個月都填不滿,怕是婆婆一個人就能悄無聲息地吞下去。
至於玉米麵,更是薄得透光。
她自覺已經留了情麵,沒開口要那更金貴的白麵。
換作從前那個何玉竹,事情絕不會這樣。
就算不從食堂裏伸手,他也會東拚西湊,說不定真能弄來二十斤雪白的細麵。
可如今站在眼前的人,語氣硬得像凍了一冬的土。
“秦姐,你這就不講理了。”
何玉竹的聲音斬釘截鐵,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,“我是管後廚,可後廚裏一粒米、一片菜葉都有賬本記著。
公家的東西,哪能說動就動?我若真為你挪了二十斤,哪怕隻是一斤——事情漏了風,我渾身長嘴也說不清。
為這點玉米麵,背個賊名,丟飯碗,我圖什麽?”
他頓了頓,吸進一口傍晚涼颼颼的空氣:“該是我的,誰也拿不走;不是我的,我半指頭不碰。
這道理我懂。
玉米麵的事,你別琢磨了,一兩也不行。
公私之間,得劃清楚。”
話尾還沒落下,他人已轉身,步子快得像躲什麽似的,眨眼就消失在廠院拐角。
風捲起地上的灰,撲在秦淮茹褲腳上。
她愣愣站著,指尖還殘留著布袋粗糙的觸感。
廠裏那些飄來飄去的閑話,她不是沒聽見;原本想借著這陣風,再把那人攥回手心裏。
可方纔那番對話,硬邦邦的,沒留一絲縫。
何玉竹真的不一樣了。
那股子冷硬,陌生得讓她心頭發慌。
從前那些貼在耳邊的溫言軟語,難道都叫風吹散了?她想起不知哪兒聽來的戲文——從前喊人家心肝寶貝,如今連名姓都懶得叫。
雖然說不清那戲裏究竟唱的什麽,但這會兒的心境,竟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廠裏的流言,她任它傳著。
沾著這點影子,多少能換些旁人側目的便利。
可她也明白,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,粘不回去。
家裏米缸快要見底,鍋蓋冷冰冰地扣著。
院裏龍老太太那句話說得準:賈家這回,是傷到筋骨了。
兩隻母雞,加上賠給許達茂的那筆錢,家底幾乎掏空。
若是那姓許的哪天回過味,察覺當初那樁事另有蹊蹺……到時候怕就不隻是賠錢道歉能了結的了。
風更緊了,她攏了攏衣襟,獨自朝院外走去。
何玉竹想抽身離開,許大茂心裏不痛快,秦淮茹更不可能輕易放手。
盡管何玉竹反複表明不再與賈家往來,可眼前擺著這麽一棵能遮風擋雨的大樹,若不靠上去歇歇腳,那就不是秦淮茹了。
她琢磨著,何玉竹眼下抗拒,多半是因為婁曉娥剛走不久,一時半會兒還沒緩過勁來。
日子久了,他總會像從前那樣,乖乖回到自己身邊——這事她心裏有底。
照何玉竹以往那副殷勤模樣,現在這點推拒,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。
就算鬧到如今這地步,秦淮茹也沒覺得失望,反而盤算起那四間屋子:怎麽也得替兒子爭來兩間,不然往後孩子成家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所以,哪怕何玉竹真想擺脫賈家這團影子,秦淮茹也絕不會點頭。
傍晚下班,許大茂沒回四合院,徑直去找了父親。
街坊都喊他老許頭,表麵看著慈眉善目,骨子裏卻滑溜得很。
早些年他在資本家婁家做事,深得婁董事信賴,算得上左膀右臂。
細想便知,放映員這活兒不是尋常人能學的——膠片金貴,機器更是價高,尋常人家哪碰得起?可老許頭不但自己學會了,還把手藝傳給了兒子,讓許大茂也進軋鋼廠當了放映員。
這人啊,向來八麵玲瓏,像隻老狐狸。
如今婁董事早已離開,老許頭卻依舊穩穩當當住在京城,日子過得四平八穩,絲毫不怕被牽連——解放前他就把自己弄成了貧農。
具體怎麽離開婁家的,誰也說不清,問就是“上頭安排”
總之,他走得很幹淨。
到了新社會,成分劃定,老許頭一家自然歸為平民。
那時他們身無分文,在京城租著房子過活。
至於後來為何過得窘迫,裏頭自有緣由。
但無論如何,老許頭的運氣確實不差。
眼下看來,這份狡黠反倒成了護身符。
若不是許大茂出身清白,軋鋼廠這樣的要緊單位,哪能輕易進去?政治審查這一關,他過得輕鬆。
老許頭家既然是平民,根子上就透著正,進廠自然沒問題。
兒子接著放電影,也沒人說道。
所以在出身這一層,老許頭和何大清倒算得上同一類人——都是清清白白的平民百姓。
說來也巧,許父和何大清早年就認識,不光是認識,交情還不淺。
隻是後來各自走了不同的路罷了。
黃昏的光線斜斜地切進屋裏,在桌麵上投下一塊暖色的斑。
老許捏著酒杯,筷尖夾起一粒花生米,送進嘴裏慢慢嚼著。
油香在齒間散開,他眯了眯眼,又抿了一口酒。
這日子,在廠區這一片,算得上舒坦了。
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他不用抬頭,聽那腳步拖在地上的聲音,就知道是誰來了。
“爸。”
許大茂站在門口,影子被拉得老長,蓋住了半張桌子。
老許 杯擱下,瓷器碰著木桌,發出悶悶的一響。”這個鍾點跑過來,”
他聲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語,“準是又在外麵吃了虧。”
許大茂脖子一梗,想反駁,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。
他挪到桌邊,沒坐,就那麽杵著。
屋裏飄著炒雞蛋的香氣,混著一點劣質白酒的辛辣味。
他喉結動了動。
“年節都不見人影,”
老許又夾了顆花生,沒看他,“街坊還以為我老許是孤老頭子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,筷子在盤沿輕輕一敲,“說吧,遇上什麽坎了?你哪回登門,不是帶著麻煩來的?”
許大茂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他盯著桌上那盤金黃的炒蛋,油光還在微微反著光。
沉默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隻有老許咀嚼花生米的細碎聲響。
“是傻柱……”
許大茂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他把事情斷斷續續說了,中間幾次停下,舔了舔發幹的嘴唇。
老許一直沒打斷,隻是聽著。
等兒子說完,他伸手去拿酒杯,動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才緩緩握住杯身。
酒液在杯子裏晃了晃。
“何大清……”
老許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,像在掂量什麽陳年舊物。”那人啊,看著悶聲不響,心裏頭的主意可深。”
他喝幹杯底的酒,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吞嚥聲。”一門心思全掛在那些沒了男人的女人身上。
當年廠裏誰不知道?好好的姑娘不要,偏往那種地方湊。”
許大茂愣了一下。”可我聽說……何大伯人其實不壞。
年輕時候的事,誰沒點荒唐?”
“荒唐?”
老許從鼻子裏哼出一聲,短促而幹澀。”他那不是荒唐,是專挑一條黑路走。
你當他為什麽被攆走?就憑他那手做飯的絕活,廠裏能捨得?”
他搖搖頭,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。”裏頭牽扯著個姓白的女人。
當事人不張嘴,這樁舊事就永遠是個泥潭,看不清底。”
許大茂將茶杯擱在桌上,瓷底碰著木桌發出悶響。”爸,這回我認栽。”
他聲音壓得低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“何大清家那小子給我下了套,我連反應的空當都沒有。”
老許頭沒抬眼,手指在膝蓋上緩慢敲打,一下,又一下。
窗外的光斜切進來,把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。
“東西在他手裏?”
老許頭終於開口。
“白紙黑字按了手印。”
許大茂覺得舌根發苦,“那玩意兒擱在那兒,跟埋了顆雷沒兩樣。
指不定哪天就炸了。”
老人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”他爹當年可沒這份心思。”
他頓了頓,“要是真想撕破臉,當場就該發作。
既然讓你回來,便是留了談的餘地。”
許大茂盯著父親嘴角那點細微的紋路。
“價碼呢?”
老許頭問。
“一條黃的。”
許大茂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,手指無意識地蜷緊,“他真敢開口。”
敲擊聲停了。
老人向後靠進藤椅,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”早些年我在院裏常見他。”
話頭忽然轉了方向,“總縮在廊簷下,衣裳洗得發白。
誰都能使喚他跑個腿、遞個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