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竹利索地扯下他的外褲,卻沒像從前那樣順走他的貼身衣物,反而從懷裏摸出一條簇新的女式內褲——花樣是市麵上少見的鮮亮——三兩下塞進了許大茂胸前敞開的衣襟裏。
為了這場戲,他琢磨了好些天。
光是佈置還不夠,他又找了截麻繩,將許大茂的手腳鬆鬆捆了幾道,這才退開兩步,靠在堆滿雜料的木箱旁等著。
下班鈴快響的時候,許大茂喉嚨裏咕嚕了幾聲,眼皮掙紮著掀開。
先是茫然地盯著積滿灰塵的天花板,接著發現自己動彈不得,整個人猛地一掙。”哪個缺德玩意兒幹的!”
他嗓子還啞著,卻已經扯開了罵。
何玉竹從陰影裏踱出來,臉上掛著笑。”醒了?許大茂,你這酒喝得可真夠盡興的。
醉成這副模樣,是趕著去給哪位相好的送溫暖了?”
他抬抬下巴,示意對方低頭,“瞧瞧你自己懷裏揣著什麽。
要是讓廠裏婦女隊那幫大姐瞧見,你猜她們會怎麽料理你?”
許大茂一低頭,看見那抹刺眼的顏色,臉霎時白了。
許大茂的視線落在自己胸前那塊布料上,酒氣燻蒸的頭腦更加混沌。
那確實是女人的貼身衣物,帶著陌生的褶皺。
他喉嚨發幹,聲音像從別處飄來:“下午……我找過別人?不對,我怎麽半點影子都記不起來?”
何玉竹的手指勾著那件織物邊緣,嘴角向上扯了扯。”賴是賴不掉的,東西就在這兒擺著。
你慢慢琢磨這是誰的,我先替你收著。”
他說著便將布料攏進自己袖口。
“等等!”
許大茂伸手想攔,胳膊卻軟綿綿抬不起來,“柱子哥,咱們得把話說開。
我醉成這樣,連自己怎麽回的家都迷糊,哪兒來的作風問題?這玩意兒……我瞧著麵生,真不是誰的。”
對麵的人隻是笑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”記不得?容易。
我去把家屬院那幾個能說會道的請來,讓她們幫你認認。
她們眼睛毒,保準能瞧出是誰的針線。”
許大茂後背瞬間滲出冷汗。
要是真讓那群女人湊過來七嘴八舌,他的名聲就算徹底毀了。
往後在廠裏,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有人指著他的脊梁骨嘀咕。
他不能冒這個險。
“別!”
他幾乎是撲過去按住何玉竹的胳膊,“柱子哥,咱們好好商量。
千萬別驚動她們,我……我求您了。”
何玉竹順勢坐回椅子,兩條腿交疊起來,鞋底有節奏地輕點地麵。”求人嘛,總得有個求人的樣子。”
他慢悠悠地說,“叫爺爺。”
許大茂嘴唇哆嗦兩下,那兩個字便滑了出來:“爺爺……爺爺我錯了。
可您得告訴我,我究竟錯在哪兒了?下午我到底和誰在一塊兒?”
何玉竹從懷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,抽出一根在桌麵上磕了磕。”你和誰在一塊兒,自己回去慢慢想。
要緊的是,事情確實發生了。”
他劃亮火柴,橙黃的光映在臉上,“看在我們認識這麽多年的份上,我給你條路走。
要是你不想全軋鋼廠明天都傳你的閑話,就寫份東西。”
“寫什麽?”
“認罪書。”
何玉竹吐出一口煙,“寫清楚你犯了作風錯誤,深刻檢討。
今天你把這份東西交給我,我就當什麽都沒看見,讓它爛在我這兒。”
許大茂盯著桌上那攤煙灰,指甲掐進掌心。
他太清楚何玉竹是什麽樣的人——就算沒抓著把柄,這人也會變著法子找麻煩。
要是真把白紙黑字落在他手裏,往後怕是永無寧日。
可如果不寫……
窗外的風聲忽然緊了,吹得糊窗戶的報紙嘩啦作響。
許大茂想起去年廠裏那個因為類似傳言被調去掃廁所的采購員,脊梁骨又一陣發涼。
“我寫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,“筆在哪兒?”
許大茂喉嚨動了動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哥,這事兒……能不能換個法子?非得白紙黑字寫下來,這……這不太合適吧?”
何玉竹沒接話,伸手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。
窗外的光線斜切進來,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亮,另外半邊卻陷在陰影裏。
他抬起眼,目光像鈍刀子似的刮過去:“你自己動筆,還能挑個詞兒。
要是等婦聯那幾位同誌來了幫你‘提高認識’,那場麵可就不由你做主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聽見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,才接著說,“廠長平日裏寬厚,不代表沒底線。
作風問題——說大能捅破天,說小也能捂進兜裏。
全看上頭怎麽定性。”
他往前邁了半步,鞋底蹭過水泥地發出短促的摩擦聲,“給你三分鍾。
時間一到,我就去請人。”
許大茂的後槽牙咬得發酸。
他攥了攥汗濕的手心,聲音裏透著一股掙紮:“我要是寫了……往後在你跟前,還怎麽抬頭?”
“抬頭?”
何玉竹幾乎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沒半點溫度,“你當自己是什麽人物?讓你寫,是給你留條後路。
不寫也行——”
他忽然側過身,作勢要往門口走,“我現在就去叫人,讓她們幫你‘參謀參謀’。”
空氣凝住了幾秒。
許大茂肩膀塌了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他盯著地上那道晃眼的光斑,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:“……筆。”
何玉竹這才從兜裏摸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,隨手丟在旁邊的木箱上。
他抱著胳膊退到牆邊,看著那人佝僂著背,一筆一劃寫得艱難。
寫幾個字就停一下,筆尖在紙上戳出好幾個深色的凹坑。
等最後一筆落下,何玉竹才踱過去,兩指拈起那張紙。
他掃得很慢,目光在“一時糊塗”
“懇請原諒”
那幾個字上多停了一瞬,然後對折,再對折,仔細塞進內袋。”早這麽痛快,何必費這些功夫。”
他語氣鬆了些,甚至帶了點長輩式的語重心長,“人得知道什麽時候該彎腰。
今天是我在這兒,換作別人,早就領著一屋子人來‘參觀學習’了。
你該慶幸。”
繩子解開後,許大茂腕子上留下一圈暗紅的勒痕。
他揉著手腕,眼睛卻死死盯著何玉竹的衣兜,臉上擠出一種過分討好的笑:“哥……那東西,能還我了不?我都按您意思寫了。”
何玉竹正低頭整理袖口,聞言動作都沒停。”還你?”
他抬起眼皮,像是聽見什麽荒唐話,“這兩樣東西得在一塊兒,才能互相印證。
少了哪樣,這認罪書不就成了沒憑沒據的空話?”
他拍了拍衣兜的位置,那裏發出紙張摩擦的細微窸窣聲,“先擱我這兒。
往後日子長著呢——看你表現。”
至於你那位相好的身份,這件貼身衣物倒是挺特別,真要查起來也不算什麽難事。
許大茂肩膀頓時塌了下去,聲音裏透出幾分無力:“柱哥,別這樣行不行?您直說吧,我得做到什麽份上,這事才能翻篇?”
他實在不願有什麽把柄一直攥在何玉竹手裏,隻想問清楚代價。
在許大茂看來,世上沒有談不攏的事,如果有,那一定是開的價碼還不夠。
隻要價碼足夠,什麽局麵都能扭轉過來。
何玉竹沉默了片刻,像在掂量什麽,最終開口:“你不提我倒差點忘了。
你可不是普通人,你父母也不是。
這事若放在別人身上,表示一下意思或許就夠了。
但既然你情況特殊……回去問問你父親吧,他應該清楚這事該怎麽解決。
我想,他總歸比你有經驗。”
許大茂聽得更糊塗了。
有些事他確實想不明白,為什麽問父親就能知道如何了結?但他也不敢逼得太緊,免得節外生枝。
他隻好壓低聲音說:“柱哥,那咱們說定了,我去問我爸。
但這事情您得先替我捂著。”
何玉竹很幹脆地點了頭:“沒問題。
不過注意時間,我耐心有限,你自己把握分寸。”
許大茂這人確實不地道,竟敢編造關於自己的謠言。
但何玉竹覺得,讓他寫份認罪書,已經算是很重的懲戒了。
那份認罪書捏在手裏,往後要拿捏他便容易得多。
許大茂本來就不是敢豁出去的人,若是真有那種魄力,晚年也不至於輸得那麽徹底。
這人除了後來被人刻意寫得愚鈍了些,骨子裏其實有些優柔寡斷。
但凡有李主任一半的果決,也不至於落到那種境地。
再說,作風問題一旦鬧開,許大茂十有 會被開除。
可事情若真走到那一步,自己作為背後的推動者,麻煩恐怕比現在更多。
何玉竹沒忘記,許大茂還有個狐狸般精明的父親。
真要動了他兒子,那隻老狐狸絕不會袖手旁觀。
所以,眼下這般高高舉起、輕輕放下,纔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做法。
敲打許大茂一番,他應該能安分一陣子——這纔是何玉竹真正想要的結果。
他心情不錯地離開材料庫,沿著小路慢悠悠往回走,打算下班。
天色將晚,路上人影稀疏,這條道平日除了領材料的人,很少有人
就在這時,旁邊忽然晃出一道影子,悄無聲息,險些驚得何玉竹後退半步。
定睛看去,竟是熟人。
秦淮茹就站在那兒,不知等了多久,像一道突然降下的幕布,攔在了他的麵前。
秦淮茹的聲音從陰影裏飄出來時,何玉竹脊背一僵。
他剛把許大茂那檔子事在心底盤算完,係統留下的餘溫還在指尖打著轉,這寂靜的走廊裏突然多出個人影,讓他差點叫出聲。
他往後挪了兩步,鞋底蹭著水泥地發出短促的嘶聲。”秦姐?”
他喘了口氣,喉嚨發幹,“你這……嚇我一跳。
天都快黑了,怎麽不回家?”
女人站在昏暗的光線邊緣,臉上沒什麽表情,聲音卻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壓過來。”等你啊。
除了找你,我還能為誰在這兒耗著?”
她頓了頓,話裏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遝,“家裏揭不開鍋了,許大茂那兒還得賠兩隻雞。
柱子,勻我二十斤麵吧,白的黃的都成,先把這個坎兒邁過去。”
那調子他熟——軟裏帶著鉤子,哀切裏藏著算計。
從前那個傻柱,大概就是被這聲音牽著鼻子走了一輩子。
心甘情願填著賈家那個無底洞,養大了別人的孩子,臨了連自己親骨肉都疏遠了。
好差事、好前程,全緊著那個叫棒梗的白眼狼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——不,是那個“傻柱”
——如何腆著臉去求人,隻為換那孩子一聲含糊的“爸”
想到這兒,何玉竹胃裏一陣翻攪。
他瞥了一眼秦淮茹低垂的眉眼,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此刻隻讓他覺得諷刺。
這院子裏,從上到下,有幾個心是幹淨的?連他自己,借著係統幹的那點事,又算什麽好東西?若真有發達的那天,他大概也會變成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,打著高尚的旗號,吸著親人的血,去成全一個虛偽的善名。
走廊盡頭傳來隱約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下班路過。
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,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麵上。
“麵的事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