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竹冷笑一聲,“憑什麽?她們家是太陽不成,全地球都得圍著轉?”
他收回視線,重新拿起筷子:“我還是老老實實幹活,早點尋個合適的人成家纔是正經。
往後這院子裏,但凡和秦淮茹家沾邊的事,我能躲就躲。
真需要大夥兒出力的時候,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。
可其他那些具體瑣碎,就別找我了。”
偷雞的 暫且平息。
但許大茂回到家後,越想越覺得憋屈——明明自己纔是丟了雞的人,怎麽算來算去,吃虧最大的反倒成了自己?
許大茂踏進家門時,天色已經暗透了。
他反手帶上門,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,屋裏沒點燈,隻有窗外鄰家透過來的一點昏黃光暈,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。
兩隻老母雞的賠償是拿到了,可胸口那股憋悶卻越堵越實,像團浸了水的舊棉絮,沉甸甸地墜著。
關鍵在誰?當然是何玉竹。
要是那人當時肯掀開砂鍋蓋,讓他看清裏麵燉的是隻公雞,哪還會有後麵全院老少聚在一處的場麵?許大茂磨了磨後槽牙,舌尖嚐到一絲鐵鏽似的澀味。
何玉竹分明是早挖好了坑,就等著自己懵頭懵腦踩進去,這一腳跌得,裏子麵子都折了個幹淨。
“沒完。”
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,低啞地砸在寂靜中,“這事,絕不能就這麽算了。”
坐在床沿的秦京茹動了動。
昏暗中,她擰過身子,衣料摩擦出窸窣的響動。”大茂,”
她語調裏纏著不滿,“那畢竟是我本家姐姐。
你讓賈家賠了雞,街坊四鄰背後已經指指點點了,再折騰下去,我們這些做親戚的臉往哪兒擱?”
“我折騰秦淮茹?”
許大茂猛地揮了下手,像要驅散眼前的什麽,“賈家有什麽值得我費心思?棒梗那小子手腳不幹淨,該賠的也賠了,兩清。
我跟個半大孩子較什麽真?”
他往前踱了兩步,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 。”可何玉竹不一樣。
你當時也在場,我去他屋裏時,那砂鍋就擱在爐子上,熱氣直冒。
他但凡有點心,揭開蓋子說一句‘這是公雞’,後來的事全都能免了。
可他偏不。
他等著,等我跳進去,等我當眾出醜。”
許大茂停下,轉向妻子模糊的身影,“這口氣,我咽不下。”
屋裏靜了片刻,遠處隱約傳來誰家孩子的哭鬧,又漸漸低下去。
“何玉竹不是急著跟你堂姐劃清界限麽?”
許大茂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,摻進一絲冰涼的譏誚,“哪有那麽容易。
這些年來,食堂的飯盒哪天少過?油水足的好菜,別人家逢年過節才見點葷腥,賈家飯桌上卻從沒斷過。
三個孩子,連帶著老太太,哪個麵黃肌瘦了?沒有。
靠的是誰?你心裏清楚。”
他走近窗邊,望著外麵黑黢黢的院牆輪廓。”一個院裏住著,誰家鍋底是厚的,誰家碗裏是稀的,瞞得過誰?偏他們一家子能養出紅潤模樣。
憑什麽?”
許大茂轉過身,陰影覆住大半張臉,“現在他想抽身,當從前那些勾連都能一筆勾銷?做夢。
既已攪和進來,就別想幹幹淨淨地退出去。”
許大茂心裏盤算著,何玉竹這回怕是學精了。
跟個守寡的女人牽扯不清,往後哪家姑娘肯跟他?斷幹淨倒是聰明。
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。
許大茂已經拿定主意,非得在這件事上攪出點動靜不可。
他自己不好過,何玉竹也休想安穩。
這筆賬,總得找回來。
如今何玉竹被婁曉娥扔在一邊,在許大茂眼裏純屬活該。
正好,那姓何的和院裏姓秦的寡婦之間,也能傳出些風言風語了。
軋鋼廠裏的日子原本還算平靜,可這兩天何玉竹總覺得脊背發涼,好像有許多根手指在暗處對著自己戳戳點點。
起初他以為是評上市勞模惹人眼紅,可轉念一想,這份榮譽擺在那兒,不至於讓這麽多人躲在背後嘀咕。
早晨推車進廠,又撞見幾道躲閃的目光和壓低的交談聲。
他越琢磨,越覺得空氣裏飄著不對勁的味道。
後廚的門簾一掀,裏頭的人紛紛抬頭招呼,聲音裏透著刻意的恭敬——“何主任來了”
這待遇比起他當炊事班長那會兒,確實天上地下。
連劉嵐那張慣常帶刺的嘴,如今也軟和了幾分。
何玉竹猜,八成是因為自己不再往家帶飯盒,小灶裏那點油水,現在多半流進了劉嵐和馬華的兜裏。
其他人也能沾點光,但最肥的肉終歸落進那兩人碗中。
將心比心,劉嵐態度變軟倒也合理。
剛在椅子裏坐下,馬華就端著搪瓷缸子湊過來,熱氣順著杯口往上冒。”師父,您喝茶。”
這小夥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,喊法自然和別人不同。
踏實,肯下力氣,最重要的是心裏有桿秤,知道該往哪兒站。
何玉竹接過杯子,吹開浮葉,忽然開口:“馬華,這兩天廠裏是不是傳我什麽話?我老覺著有人在我後頭嚼舌頭。
你去探探風,看又是誰閑得發慌,撐飽了沒事幹編故事。”
馬華臉上掠過一絲為難,手指在圍裙邊上搓了搓,終於壓低聲音:“師父,確實有些話……是關於您和院裏秦家那位……說她現在和您走得特別近。”
話到這兒便卡住了,當徒弟的到底不好再說下去。
正巧劉嵐拎著菜筐都說您被婁家那位甩了,索性就……就和秦淮茹湊一塊兒了。
是真是假咱先不論,可婁曉娥那種資本家出身的人,眼裏哪有咱們工人?她跟咱們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。
走了反倒清淨,您可別往心裏去。”
何玉竹這幾日臉上總蒙著一層灰。
市裏頒發的勞動模範獎狀擱在櫃子上,也沒見他多瞧一眼。
廠裏有人私下議論該讓他擺桌酒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——誰都知道他媳婦剛跟著別人走了,這時候提慶祝,不是往傷口上撒鹽麽?
訊息像長了腳,從軋鋼廠竄到四合院,又順著衚衕飄進附近幾條街。
人們提起他,多半搖頭歎氣。
這正是何玉竹要的。
他需要被看作受害者,需要那些同情的目光。
未來的路還長,這層殼得先披上。
“紙糊的東西,風一吹就破。”
他擺擺手,聲音有些發啞,“我扛得住。
可秦淮茹……這髒水潑得沒邊了。”
劉嵐湊近了些,壓著嗓子:“但廠裏信的人不少。
都說你倆……不幹淨。”
茶杯重重磕在桌麵上。”胡扯!”
何玉竹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,“這是往工人階級臉上抹黑!讓我揪出是哪個 造的謠,非扒他層皮不可!”
劉嵐今天卻格外執拗:“主任,後廚這幫人可都看在眼裏。
那些飯盒,你天天往她家送,連親妹妹都撈不著一口。
大夥兒眼睛亮著呢,說你們沒事,誰信?”
何玉竹盯著茶杯裏打轉的茶葉末,忽然冷笑:“許大茂……準是這孫子。
見我拿了勞模,他眼紅得冒火。
馬華!”
他朝門外喊,“去探探那小子今天在哪兒晃悠,中午有沒有酒局,摸清楚了回來報我。”
劉嵐見他真動了怒,縮了縮脖子,悄沒聲兒溜出了門。
其實秦淮茹早聽見了風聲。
她心裏明鏡似的——除了許大茂,沒人能把細節說得那麽真。
可她沒吭聲。
女工們旁敲側擊地問,她隻抿嘴笑笑,眼神飄向別處。
越是含糊,旁人心裏那桿秤就越往一邊斜。
有些話,不說破比說破了更有用。
車間裏的空氣總帶著鐵鏽味。
秦淮茹擦掉額角的汗,指尖蹭過冰涼的機器邊緣。
自從那些閑話傳開,原先落在她脊背上的指指點點少了。
丈夫走後,她獨自撐著的日子像走在薄冰上,現在冰麵似乎厚了些——至少明麵上的刁難不再頻繁出現。
人們避開她的目光,卻又在交頭接耳時漏出些含混的笑意。
她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:那個姓何的廚子,廠裏正紅的人。
勞模的稱號掛在他身上,後廚那方天地便成了他說了算的領地。
沒人願意得罪掌勺的,尤其當每日的飯盒輕重全憑對方手腕一抖。
食堂視窗後的那雙眼睛能決定很多事。
同樣一隻鋁飯盒,關係近的能多出半勺油汪汪的燉菜;若是惹了不快,勺子在空中顫兩下,菜湯裏的肉片便魔術般少去大半。
軋鋼廠的工人靠力氣換飯吃,每月那幾頓葷腥是寫在規定裏的慰藉。
誰也不想讓自己的那份在勺子顛簸間縮水成清湯寡水。
秦淮茹擰幹抹布。
水珠砸進水桶,聲音悶悶的。
她沒有去澄清那些傳言。
解釋需要力氣,而她更願意把力氣省下來,對付手頭永遠做不完的零件。
讓那些人猜去吧,她心想。
有些誤會反而成了護身的殼。
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了。
馬華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擠進來,壓低嗓子湊近灶台邊那個身影:“問清楚了。
許大茂今天沒下鄉,請了發行公司的人在外頭小館子擺席。”
何玉竹正往鍋裏撒鹽。
他手腕懸停片刻,鹽粒簌簌落下的聲音細碎而均勻。”不在廠裏?”
“嗯,定的是外麵。”
鍋鏟與鐵鍋刮擦出刺耳的銳響。
何玉竹嘴角扯了扯——許大茂倒是會挑地方。
廠裏的食堂不夠格讓他擺宴,外頭的飯館既顯誠意又避耳目,確實是那家夥會盤算的路數。
他把炒勺往灶台一擱,油星濺開幾點。
“你手頭的活完了就去盯著。”
何玉竹轉過身,陰影罩住半邊臉,“看他什麽時候滾回來。
一進廠門,立刻來告訴我。”
何玉竹聽見那風聲是從許大茂嘴裏吹出來的,便知道這事不能拖。
拖久了,在軋鋼廠這片地方,誰還拿你當回事?人一旦被當成軟柿子,往後便誰都敢上來捏一把。
他絕不肯落到那步田地。
既然摸清了許大茂的動向,他便不再猶豫。
馬華被他派去盯梢。
何玉竹清楚許大茂的毛病——跟外人喝酒,十有 會收不住。
在四合院裏他還知道收斂,上頭有幾位大爺盯著,還有個誰都敬三分的聾老太太。
院裏眼睛太多,他不敢放肆。
可一旦到了外頭,那股好勝的勁兒就全冒出來了:你喝一杯,他非得灌下一杯;你幹一瓶,他也絕不肯少半口。
總之不能輸陣。
果然,日頭偏西的時辰,馬華縮著脖子溜進後廚,見左右沒旁人,才壓低聲音說:“師傅,瞧見了,許大茂推著車回的宣傳科。
走路都打晃,怕是灌了不少黃湯。”
何玉竹點點頭,揮手讓他去收拾灶上剩下的活兒。
機會送上門,自然沒有放過的道理。
他抬腳就往宣傳科那邊走。
那間小屋是給值夜班或下鄉放電影的人臨時歇腳的,平時少有人來。
許大茂四仰八叉躺在一張窄床上,鼾聲如雷,渾身的酒氣混著汗味,熏得人皺眉。
何玉竹架起他一條胳膊,半拖半拽地將人弄到了材料庫角落。
許大茂軟得像攤泥,任人擺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