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從前不就是張現成的飯票麽?若能再拉近些,往後孫子的事、家裏的事,總歸多條路。
夜風吹過院裏的老槐樹,葉子沙沙地響。
何玉竹終於抬起眼,看向一大爺:“針對?事情該怎麽著,就怎麽著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像塊石頭落進井裏。
棒梗偷醬油的事,你本可以不提。
旁人聽了會怎麽想?隻會覺得你在人家落難時再踩一腳。
一大爺抿了口酒,眉頭擰著。
他對何玉竹今天的做法實在有些看不過去。
這頓酒,多少存了點敲打的意思。
何玉竹心裏明鏡似的。
一大爺那點慈悲心腸又發作了——除了這點,老人還有自己的算盤:怕他搬出院子,怕他和婁曉娥再走到一起,盤算著將來誰能守在床邊端茶送水。
這些心思,站在一大爺自己的立場或許沒錯,可要是攤在光天化日下論一論,絕對算不上厚道。
這院子裏,除了早已聾了的老太太,剩下的人,哪個心裏沒藏幾道暗溝?
何玉竹沒打算繞彎子。
他放下筷子,聲音不高,卻字字帶著棱角:“一大爺,您這話說得,倒像是我成心針對她們孤兒寡母。
您知道今天事發之後,秦淮茹做了什麽嗎?她已經猜到是她兒子幹的了,可還是想讓我去頂這個罪名。”
他頓了頓,讓那句話在空氣裏懸了片刻。
“她是不是覺得,隻要我認了,她兒子就能一身幹淨?可要是我真頂了缸,棒梗那孩子就能改好嗎?不會。
反倒是我——我這個剛提上來的幹部,要是背上偷雞摸狗的名聲,往後還怎麽抬頭?不被一擼到底都算祖墳冒了青煙,還想往上走?門都沒有。”
酒氣混著燈光,在兩人之間緩緩浮動。
“您說她這心思,毒不毒?本來我今天根本沒打算插破那層紙。
就算我不說,許大茂那性子能罷休嗎?他丟了隻下蛋的母雞,鬧得全院雞飛狗跳,警察真來了,順著線索摸,遲早會摸到棒梗頭上。
早一天晚一天罷了。”
何玉竹往後靠了靠,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醬油是我親眼看見那孩子從廠裏後廚順走的。
那時候我就猜到,許大茂家的 成也是他弄走的。
可我閉著嘴沒說——這已經是給她們家留臉麵了。
結果呢?秦淮茹反倒想讓我把整個黑鍋扛下來。
她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?是她麵子太大,還是她覺得我欠她們家的?”
他搖了搖頭,像是要把什麽念頭甩出去。
“所以啊,一大爺,這事真怪不到我頭上。
要怪,就怪她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,總覺得別人幫她是天經地義。
可您說,我們非親非故的,我憑什麽非得替她兒子擋災?從今往後,她們家的事,我不會再沾半點。”
夜風從門縫滲進來,吹得燈影晃了晃。
一大爺沒接話,隻是又給自己斟滿了酒杯。
秦淮茹總來招惹我。
我可不是那種捱了欺負不還手的人。
能忍到現在,已經是給三位大爺麵子了。
不然,一大爺您信不信,今天我要是鬧起來,這事絕對沒法輕易收場。
老太太若不開口讓我放過許大茂,我絕不會輕饒了那個冤枉我的混賬。
單是這一條,已經是看在老太太和三位大爺的份上。
秦淮茹家裏難道還不滿足?
易大爺聽到這兒,才發覺事情裏藏著別的曲折。
他仔細回想,起初柱子確實怒火衝天——但那怒火,該是因為許大茂誣陷他偷了雞。
之後柱子似乎並沒再做更出格的事,更沒提棒梗偷雞這一茬。
可自打柱子給老太太送了一碗雞肉回來,局麵就全變了。
到最後,柱子幹脆把棒梗偷醬油的事捅了出來。
想來中間必定發生過什麽,讓人心裏像被什麽硬東西硌了一下,不痛快。
但一大爺到底還是心軟,想做和事佬。
他自己想當好人,卻指望別人也犧牲利益去成全這份“好”
這樣的人,其實才最讓人背後發涼。
他們披著慈悲的外衣,尋常人很難看透底下藏著什麽。
這種人一旦作起惡來,禍害遠比普通人大得多。
此時一大爺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感慨:“秦淮茹家日子確實艱難,這是實情。
咱們一個院住著,能搭把手還是該搭把手。
畢竟是鄰裏鄰居,冷眼旁觀總不太合適。”
何玉竹立刻接上話:“幫啊,誰說我不幫?她家要是真揭不開鍋了,院裏發起捐款什麽的,我肯定答應。
可想讓我像從前那樣,毫無條件地貼補她們——絕不可能。
一大爺您也清楚,寡婦門前是非多。
我若總這麽湊上去幫忙,往後名聲還要不要?我現在好歹算個未婚青年,婁曉娥甩下我跑香江去了,這跟頭栽得還不夠狠嗎?我還得娶媳婦呢。
總不能因為她跑了,我就打一輩子光棍吧?老何家還得傳香火不是?要是我總跟個寡婦牽扯不清,誰家願意把姑娘嫁過來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所以這事,不是我不願幫,是我不能幫。
您想想,從前我結婚為什麽那麽難?按說我這條件——軋鋼廠食堂掌勺的,不算差吧?怎麽就一直沒成家?這中間秦淮茹有沒有關係,您心裏應當有數。
除了許大茂那家夥使壞,她們家難道就一點沒推波助瀾?我對她們夠好了吧?可她們呢?拿我當傻子,覺得我幫她們是天經地義。
我欠她們的還是該她們的?我不伺候了,這也不行?”
他看向一大爺,眼神直直的:“說句實在話,您真想幫,您幫。
您工資比我高得多,您願意接濟是您的事,與我無關。
我還得討生活,還想留個好名聲。
總跟院裏寡婦拉扯不清,往後怕是真連說親的門都找不著——哪戶人家肯把閨女嫁給一個整天和寡婦糾纏不清的男人?”
婁曉娥離開後,我總不能一直一個人過。
總得找個人成家。
所以眼下更不能和秦淮茹一家走得太近。
不是不願幫,是實在沒法伸手。
你看,前腳說教訓棒梗,後腳就把小當和槐花送到你家來。
這纔多久?打聲就停了。
我沒說錯吧?指望秦淮茹管教孩子,根本靠不住。
她心軟,下不去手。
就算狠得下心,屋裏還坐著賈張氏呢。
有那老太太坐鎮,棒梗更不可能捱上結實的收拾。
你聽,你細想——那頓打才持續了多短工夫?
轉眼就沒了下文。
那小子能長記性?
實話告訴你,一大爺,棒梗這事如果秦淮茹再不嚴厲管教,往後有你頭疼的日子。
你是院裏的一大爺,和二大爺、三大爺一樣,在咱們這院子裏說話有分量。
誰家鬧了矛盾,不都找你們調解?
至於棒梗……我敢把話擺在這兒:再這麽慣下去,將來變成什麽樣誰也不敢保證。
哪天被派出所帶走,關進去蹲兩年,也不是沒可能。
偷東西就得往狠裏治,治到他想起今天就發抖,興許還能有點用。
可你看看秦淮茹現在?雷聲大,雨點小,手剛抬起來就又放下了。
好嘛,轉眼一家三口哭成一團。
哭要是有用,世上還要警察做什麽?
所以她們家的事,我沾不起。
惹不起,總躲得起。
從今往後,你也別再提讓我幫襯秦淮茹。
真要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,大夥一起伸手,我不反對。
人情常理嘛,總不能眼睜睜看人過不去坎兒,對不對?
可你要是想像從前那樣,讓我像以前那樣貼補她們家……一大爺,這話您就別提了。
我也不會那麽做。
畢竟我得結婚。
前兩天三大爺還跟我提過,他們學校新來了幾位老師,有合適的可以給我牽個線。
我覺得這事兒倒比別的都實在。
到時候,人家三大爺一片好心介紹個老師,萬一傳出我跟院裏寡婦牽扯不清,老師怎麽想?三大爺的麵子往哪兒擱?
再說秦淮茹——你想想,她下頭三個孩子,上頭一個老人。
我何玉竹年紀輕輕,去當現成的爹?娶個寡婦,還附帶三個娃、一個老太太?我腦子又沒壞。
真不知道從前是怎麽昏了頭,居然琢磨過她們家。
別的不說,那簡直是個填不滿的窟窿。
一大爺,你設想一下:假如我真和秦淮茹成了,我們能要自己的孩子嗎?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,棒梗他們三個怎麽辦?他們心裏會沒想法?
還有賈張氏——那人你清楚,多難纏。
一旦我和秦淮茹結了婚,賈張氏往哪兒擺?一不是我親娘,二不是秦淮茹的親媽,不過是她婆婆。
到時候,我是不是還得養著她?
我放著那麽多清白姑娘不娶進門,偏要找個死了丈夫的女人過日子,難道是我閑得發慌,還是腦子被水淹了不成?
院裏那位長輩此刻麵色有些掛不住。
他本打算今天勸幾句,讓對秦淮茹那戶別逼得太緊,誰料秦淮茹自己倒先跳出來攬事。
這簡直是拖後腿——這時候冒頭,不是自找難堪麽?
局麵弄得一團糟,長輩心裏也著實無奈。
他隻得幹咳兩聲,聲音裏透著窘迫:“理是這麽個理……可有些事臨到眼前,該伸手總得伸伸手,對不對?終究是街坊鄰居。
遠親不如近鄰嘛。
倒不是要你像從前那樣事事照應——她們家先前那些做法,確實有些過火。
我是說,適當的時候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”
何玉竹緩緩點了點頭,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:“這我當然明白。
剛才我也說了,能幫的我不會推辭。
我還得在這院子裏住下去呢。
隻不過我能做的也有限。”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再說,咱們院裏的許大茂,如今算起來還是秦淮茹家的親戚呢。
結果怎麽樣?棒梗偷了他的雞,他照樣讓秦淮茹賠兩隻老母雞。
照理說既是親戚,知道是棒梗幹的,關起門來自己解決就得了。
可許大茂半點沒客氣。”
“就算是親戚,他也咬定要賠兩隻。
按他那話裏的意思,若不是沾親帶故,恐怕得賠三隻才行。”
何玉竹搖了搖頭,“我覺得許大茂這話沒毛病。
以他從前那性子,若真有人偷了他的雞,讓人賠三隻的事他絕對做得出來。”
“許大茂也是您看著長大的,他什麽脾性您最清楚。
您想想,連親戚他都這般計較,還能指望旁人如何?”
“得了,咱們爺倆還是喝酒吧。”
何玉竹舉了舉杯,“這些煩心話就別提了。
秦淮茹自己管教兒子都捨不得下重手,難道還指望別人替她管教?沒這個道理。
旁人就算想幫,也得那家人值得幫才行。”
他目光轉向窗外,聲音沉了幾分:“您瞧賈張氏那架勢,彷彿別人幫她們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?幫了反倒成了本分,不幫倒成了罪過。
這樣的人家,幫了未必落好,說不定最後裏外不是人。”
“先不說秦淮茹,單說賈張氏這個人——就不值得幫。
因為她根本不懂什麽叫感恩。
她隻覺得你家有富餘,幫我是應該的;你不幫,就是沒良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