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這事,說到底,你們兩個大男人,總不能真把一個沒了男人的家往牆角逼。”
窗外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掠過。
老太太往前傾了傾身子,壓低了聲音:“你現在是管事兒的人了。
管事兒的人得學會算賬——不是算銅板,是算人心。
我不是讓你饒了棒梗,那小子,我看是爛泥糊不上牆,該收拾還得收拾。
我是說,別借著這個由頭,去踩那一家子的門檻。”
她忽然扯起嘴角,露出稀疏的牙床。”古時候有個叫劉邦的,十個他捆一塊兒,也打不過對麵那個叫項羽的猛人。
可最後坐江山的,是劉邦。
你說項羽不猛嗎?猛。
可他這裏,”
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,“是空的。”
何玉竹搓了搓後脖頸,接上話茬:“明白。
咱們領袖說過,得多交朋友,少樹敵。”
“對嘍!”
老太太一拍膝蓋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。”領袖那是千年一遇的明白人,你從他手指縫裏漏點智慧,就夠吃一輩子了。”
她的笑容又慢慢收起來,眼神變得銳利。”你也別覺得棒梗能逃過去。
這回要是秦淮茹還捨不得下狠手管教,那她這個媽,也算白當了。
到那時候,你想怎麽敲打那小子,都由你。
孩子就像小樹,長歪了,就得下力氣掰正。”
話頭毫無征兆地一轉。”對了,柱子。
婁曉娥走了也有些日子了吧?你就沒想著,再尋一個?”
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,帶著探究的意味。”老太我還盼著能抱上重孫子呢。
你這自打媳婦走了,就跟斷了念想似的,這可不成。”
何玉竹覺得耳根有些發熱。
話題怎麽繞到自己身上來了?他幹咳一聲,視線飄向牆角那堆蜂窩煤。”老太太,這事兒……不急。
總得緩口氣不是?剛被人撂下,臉上也掛不住。
等等再說吧。
昨天前院閻老師還提了一嘴,說他們學校單身教員不少。
我琢磨著,是不是帶點東西去探探口風。
閻老師那人吧,雖說算計得精,可你要真把禮數送到了,他辦事倒也肯賣力氣。”
老太太催著抱孫子,這事急不來。
挑媳婦不是去菜市場揀白菜,總得互相瞧幾眼、說幾句話才成。
您老放寬心,我記著呢,絕不糊弄。
何玉竹清楚,院裏那些故事已經開場了。
往後種種,想起來都讓人搖頭。
他這代人,註定要背上許多東西——那些關於廚房、關於付出、關於得不到回應的往事,就從此刻悄悄埋下了種子。
原該發生的戲碼裏,連半大的孩子都能耍心眼欺負他。
可見在旁人眼中,他從來都是個寧可自己吃虧也要湊上去的傻子。
冉老師倒是個實在人,各方麵都合適。
不過眼下想這些還早,總得先見一麵,往後的事往後再說。
夜色漸濃時,院裏忽然傳來孩子的哭喊,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個鍾頭。
秦淮茹這回鐵了心要管教兒子,任誰勸都不聽。
她不能讓警察來管棒梗——真到那一步,孩子這輩子就毀了。
賈張氏使出了慣用的手段,扯著嗓子威脅:“你再動我孫子一下,我立馬找根繩子上吊!你要是嫌我們祖孫礙眼,幹脆先掐死棒梗,我再跟著去!”
一哭二鬧三上吊,這招她向來用得順手。
可這次不同。
秦淮茹聽著,心頭火直往上竄:“媽,您別再來這套。
今天我非收拾他不可,再慣下去,這孩子真要無法無天了。
要不是您平日總護著,他敢去偷許家的雞?我承認自己沒空管孩子,這責任我擔。
可您一味縱容,難道就沒錯?老太太說得明白,小時候偷針,長大就敢偷金。
您真想看他將來被銬走關進牢裏?那才真對不起您早走的兒子!”
她聲音發顫,卻一句比一句硬:“棒梗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,我比誰都疼。
可您這樣攔著護著,不是愛他,是害他。
今晚我把小當和槐花送到一大爺那兒,就是要讓棒梗記住教訓。
您若非要攔,行,明天我就辭了工回鄉下。
老家還有幾畝薄田,餓不死人。
在村裏日子雖清苦,至少不用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走歪路還管不得!”
賈張氏頓時嚎啕起來,邊哭邊數命苦,怨兒子去得早。
角落裏的棒梗也跟著抽噎,一聲聲喊著爸爸。
秦淮茹的指尖停在半空,終究沒能再落下去。
她望著兒子那張臉,忽然想起丈夫臨走前蠟黃的額頭。
那股狠勁像潮水般退去,她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裏,肩膀開始止不住地顫抖。
傻柱在門外聽見動靜,心裏咯噔一下。
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麵——管教到一半,心軟了,之前所有的嚴厲都成了白費力氣。
這次她連“不幹了”
這樣的話都喊出口,可終究敵不過心底那點念想。
孩子沒了爹,當孃的怎麽硬得起心腸?
屋裏漸漸響起三重哭聲,高高低低交織在一起。
原本該是教訓孩子的場合,卻變成了母子三人抱頭痛哭的場麵。
賈張氏在邊上站了許久,等到哭聲弱了些才開口:“眼淚流幹了,日子還得往前挪。
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麽把眼前這關熬過去——許大茂家那兩隻母雞的債,總得填上。
還有棒梗學校的費用,拖了快三個月了,再不給,孩子在班裏頭都抬不起來。”
秦淮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聲音還帶著哽咽:“廠裏的錢不能再借了。
我已經預支了兩個月的工錢,賬本上都記著呢。
一大爺那邊……前前後後幫了我們多少回,我實在沒臉再去敲他家的門。”
提到許大茂,她的語氣冷了下來:“至於我那妹夫,原以為結了親能多份照應,誰想到捅刀最狠的偏偏是他。
往後別指望了,人家根本沒把我們當親戚。”
賈張氏一聽這話,火氣立刻竄了上來:“許大茂算個什麽東西!棒梗拿他一隻雞怎麽了?傻柱從前讓棒梗端走的飯盒還少嗎?哪回計較過?他許大茂倒好,非但沒把另一隻雞送過來孝敬,反倒逼著我們賠!還有秦京茹,她可是孩子親小姨,連句話都不幫著說?”
“這事怪不著京茹。”
秦淮茹搖搖頭,“她的戶口正從鄉下往城裏遷,全指著許大茂跑關係。
吃公家糧的機會有多難,您不是不知道。
她現在……開不了口。”
屋外的天色暗了下來,窗欞的影子斜斜切在地麵上。
棒梗的抽噎漸漸停了,隻剩偶爾的吸氣聲。
秦淮茹鬆開手臂,看著兒子紅腫的眼睛,忽然覺得疲憊像鐵鏽一樣滲進骨頭縫裏。
賈張氏連眼皮都沒抬:“這算什麽事?京茹是他媳婦,他不幫誰幫?當年你的戶口不也是我兒子跑下來的?”
秦淮茹卻搖頭:“理是這個理,可京茹眼下還是農村戶口,沒遷過來,說話自然矮三分。
沒戶口就沒正經工作,腰桿子怎麽挺得直?得先把戶口落定了,有了正經差事,那纔敢大聲說話。
我尋思著,還是得找柱子搭把手——這院子裏,就數他最實心眼。
再說他媳婦跑了,正空落落的,這時候去求他,總歸容易些。”
話音未落,賈張氏臉一沉:“找那傻子?我可不答應!你心裏得有個數,別在外頭動歪心思。
隻要我有一口氣在,你就別想挪窩——棒梗誰來養?我告訴你,除非我閉了眼,否則改嫁這事,門都沒有!那傻柱從前瞧著還像樣,如今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,你少往他跟前湊。”
在她眼裏,肯伸手幫賈家的便是好人,不肯的便是礙眼。
秦淮茹猛地抬起頭:“媽,您這話可寒人心。
我要是真有那心思,早八百年前就走了,何必熬到今天?何必在這院子裏受盡白眼?棒梗偷雞的事鬧得人人側目,誰願意跟小偷住一個屋簷下?人家嘴上不說,眼神可都寫著呢。
我要真想走,何必等到現在?可您也得想想,若不找個人搭把手,這日子怎麽過下去?柱子那兒……是個能長久指望的。
他現在管著後廚,大小算個幹部,指縫裏漏點東西,就夠咱們吃喝了。
您忍心看棒梗整天清湯寡水的?我是不忍心。
要是能讓柱子幫著養您孫子,咱們肩上的擔子不就輕多了?別說您,連一大爺都指著他養老呢。
萬一他真娶了媳婦生了孩子,咱們還指望什麽?可現在婁曉娥不是走了嗎?她扔下柱子跑了,這機會不就來了?得把他重新拉攏過來,讓他替咱們家出力。
他一個光棍,攢那些東西有什麽用?總不至於全便宜何雨水那丫頭帶走吧?等棒梗大了,總要成家立業的,您說是不是?”
夜色如墨,四合院的瓦簷在星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輪廓。
何玉竹坐在屋裏,對麵的一大爺擱下茶杯,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歎息。
“柱子啊,”
他頓了頓,“這回的事,對秦淮茹那一家子,是不是太不留餘地了?”
屋角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何玉竹沒立刻接話,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。
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,襯得屋裏更靜。
另一頭的兩間矮房內,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舊衣的邊角。
她耳朵其實一直留意著外頭的動靜,心裏那本賬翻來覆去算了好幾遍。
孫子往後要成家,這兩間屋子轉個身都嫌擠,到時候新人住進來,自己和兒媳婦難不成去蹲屋簷?這念頭像根刺,紮得她坐不安穩。
早先她不是沒盤算過。
廠裏能分下這兩間,已是天大的運氣,再想多要半間都是癡人說夢。
可傻柱那兒空著四間房——這數目白天黑夜都在她腦子裏打轉。
要是能挪出兩間來,棒梗往後娶媳婦的事,不就有著落了麽?
秦淮茹坐在門檻邊的矮凳上,手裏擇著菜,葉子一片片落下,悄無聲息。
婆婆那些話,明裏暗裏她聽得懂。
婁曉娥走了,這院裏忽然空出一塊地方,連空氣都好像鬆動了些。
她心裏那點早已壓滅的念頭,被這鬆動一勾,又幽幽地冒了頭。
何玉竹這個人,脾氣是倔,可家底就擺在那兒——四間房,一個人住。
這條件,整條衚衕裏也挑不出第二家。
她想起以前車間裏姐妹嚼舌根時提過的詞,什麽“金貴單身漢”
當時隻覺得遙遠。
可現在琢磨,何玉竹不正是這麽個人麽?有房,有正經工作,年紀相當,除了脾氣直些,哪樣都不差。
這念頭一起,就像藤蔓悄悄纏上了心。
賈張氏忽然清了清嗓子,聲音幹巴巴地打破沉默:“話我可說在前頭——你要再嫁,除非我閉了眼。
別的……你自己掂量。”
這話聽著硬,可秦淮茹手指頓了頓,聽出了裏頭那絲縫隙。
婆婆沒攔著她往何家走動,沒攔著她去“借”
東“借”
西。
底線劃在改嫁這條線上,線外頭的事,那雙老花的眼睛大概會半睜半閉。
一切為了孫子——賈張氏在心裏反複唸叨這句話。
棒梗是賈家的根,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。
至於自己碗裏能不能多見點油腥,那是絕不能擺上台麵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