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扯下那件沾滿汙漬的白褂子,朝門口揚了揚下巴:“我去外頭轉轉,瞧瞧有沒有別的門路弄肉和菜。
主任要是問起,就這麽回。”
信或不信,他不在乎。
這點小事,動不了他。
有手藝的人,腰桿總是硬的。
宣傳科走廊裏飄著淡淡的墨味。
他遞了支煙給相熟的麵孔,閑扯兩句,話題似不經意地滑到許德茂身上。
對方吐著煙圈,話便漏了出來——還能去哪兒?公園那頭,相親呢。
許德茂根本沒想藏著掖著。
嶄新的中山裝,鋥亮的自行車把手上晃著一塊銀表,那股勁兒,隔著老遠都能嗅到。
宣傳科裏誰不曉得?再說了,後廚掌勺的組長,誰願意輕易得罪?飯碗裏的油水,抖一抖可就少了。
公園的路他熟得很,從前常溜達。
挑了條近道,腳步加快。
這年月,工作日晌午的園子冷清得很。
幾片早紅的楓葉被風卷著,擦過石子路沙沙響。
天是高遠的藍,偶爾有鳥影掠過,可何玉竹沒心思看這些。
目光隻在樹影和人影間掃掠。
很快,他瞧見了那個推著自行車的背影。
但緊接著,他眼皮跳了跳——許德茂身後,隔著十來步遠,竟還綴著個戴灰帽子的。
那人走走停停,視線始終黏在前頭。
何玉竹嘴角扯了一下。
有點意思。
螳螂後頭跟著雀,可雀後頭,說不定還蹲著什麽。
他閃身躲到一叢半枯的冬青後頭,從這個角度,剛好能望見那條長椅。
沒過多久,一個姑孃的身影出現了。
兩根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,隨著步子輕輕擺動。
臉龐是飽滿的,透著光,像才剝殼的煮雞蛋,嫩得彷彿碰一下就會留下印子。
那股子鮮活的生氣,隔著秋風都能感受到。
彪子領著一夥人圍上來時,許大茂正和樓小鵝說著話。
棍子帶著風聲就砸了下來,根本沒留出反應的間隙。
許大茂胳膊上一陣鈍痛炸開,骨頭像是被碾過似的——這和他預想的可不一樣。
他忍著疼把身旁的姑娘往身後一拽,嘴裏那句“光天化日”
還沒喊全,更多的拳腳已經雨點般落在他背上、肩上。
他被按在地上,視野裏隻剩下塵土和紛亂的鞋底。
混亂中聽見一聲喝止,像塊石頭砸進沸水裏。
樓小鵝縮在牆根,看見個高大的影子劈開人群插了進來。
那一瞬,黃昏的光斜切過軋鋼廠後牆,把那人輪廓鍍了層金邊。
許多年後她坐在電影院裏,熒幕上正演著七彩祥雲的橋段,她忽然想起這個遙遠的下午——當整個世界朝她壓下來時,確實有道光蠻橫地撕開了昏暗。
何玉竹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根沉實的木棍。
他沒廢話,步子邁開便撞進人堆裏,棍子揮出的軌跡又短又急,專挑膝彎、手肘這些使不上勁的地方敲。
彪子那夥人還沒擺開架勢,先倒了兩三個;剩下的剛掄起胳膊,木棍已經貼著他們頭皮擦過去,帶起的風颳得臉頰生疼。
不過喘幾口氣的工夫,地上就隻剩 翻滾的人影。
許大茂撐著地爬起來,左臂軟軟垂著。
他瞪向彪子,對方卻別開臉啐了口帶血的唾沫。
何玉竹把棍子往地上一拄,目光掃過癱倒的眾人,最後落在樓小鵝蒼白的臉上。”沒事了。”
他說,聲音不高,卻把公園裏最後一點嘈雜也壓了下去。
夕陽正沉向廠房的鐵皮屋頂,光線變得稠密而緩慢,像融化的琥珀,漸漸裹住這片剛剛平息下來的角落。
彪子獨自立在原地,嘴角腫得發亮。
動手的人顯然留了分寸,可當大哥的不能露怯。
他勉強挺直脊背,眼神裏還撐著幾分不服,盯著對麵那身工裝,總覺得麵熟,卻怎麽也想不起在哪兒打過照麵。
“你誰啊?”
彪子扯著嗓子嚷起來,聲音在巷子裏撞出回響,“多管閑事!這 撬我的人,壞了道上的規矩,我還不能教訓了?”
穿工裝的男人鼻腔裏擠出兩聲短促的冷笑。”規矩?”
他舌尖頂了頂上顎,像在掂量這個詞的分量,“狗剩,你長本事了?腦子讓水泡發了?現在是誰的天下?是老百姓說了算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,手裏那根擀麵杖在掌心轉了個圈。”軋鋼廠的工人你也敢動?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喊保衛科,先把你們幾個捆結實了送局子裏醒醒神?”
彪子腦子裏嗡地一響,像有什麽被攪渾了。
模糊的碎片晃過去,又抓不住。
不可能吧?他眼角瞥過對方手裏那根棍子——剛才那幾下掄得又快又沉,自己這邊全上估計也討不著好。
他嚥了口唾沫,連句硬話都沒撂,朝身後揮了揮手,一夥人悶頭散了。
穿工裝的人這才轉過身。
巷子深處縮著個姑娘,肩膀還在輕輕發抖。”沒事了,”
他聲音放低了些,“那幫小子不經打。”
另一邊,許大茂好不容易從地上撐起來,臉上青紅交錯,喘氣都帶著嘶聲。”傻柱,你——”
話沒說完,對方猛地扭頭瞪過來,眼神像淬了冰的釘子。
許大茂後背一涼,這才記起這人什麽脾氣。
他趕緊扯出個笑,聲音軟下去:“柱子,柱子……有話好商量。
不對啊,這鍾點你不是該在廠裏?難不成你一路跟著我?”
“呸!”
何玉竹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我跟你?許大茂,你眼睛瘸了還是心瘸了?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有什麽好跟的?食堂下午要做糖醋魚,缺糖,我出來找貨。
聽見這邊鬧騰才過來看一眼。”
他頓了頓,腳尖踢了踢地上散開的一小片白色顆粒。”瞧見沒?三塊錢的白糖,公家的東西,全灑了。
要不是為了拉你這一把,能糟踐成這樣?這錢你得賠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那白糖確實是剛撒的,細碎的晶體在磚縫裏亮晶晶的。
許大茂盯著地上那片白,整個人懵了。
他是來相親的啊?怎麽轉眼就欠上債了?
何玉竹已經把擀麵杖別回後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”行了,賬回頭廠裏跟你算。
不過許大茂,”
他抬下巴指了指對方臉上的傷,“你這模樣可有點慘,趕緊去醫務室瞧瞧,別落下什麽毛病。
到時候別又倒打一耙,怨我來遲了。”
他太清楚許大茂的性子了——這人真幹得出這種事。
許大茂這時才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胳膊、腿腳,到處都泛著悶疼。
那幫孫子下手真黑,拿了他五塊錢還往死裏打。
他憋著一肚子火,又沒法發作,隻能朝巷子深處的婁曉娥勉強點了點頭,推起那輛被砸歪了車把的自行車,一瘸一拐往廠區方向挪。
背影拖在石板路上,又薄又長。
剛才那一幕還烙在空氣裏——一個人一根棍子掃倒一片的架勢。
相比之下,許大茂離開的步子顯得格外瑟縮,像條捱了揍的野狗,慢慢縮排暮色裏。
婁曉娥向來心思單純,此刻全然忘了身旁還站著許大茂,目光直直落在何玉竹臉上,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新鮮:“原來你就是軋鋼廠那個‘傻柱’?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嘛。
我叫婁曉娥,咱們算認識啦。”
何玉竹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忽然收住,神色認真起來:“外頭傳的那些話可不能信,都是沒影兒的事。”
她被那副急於辯白的樣子逗樂了,笑出聲來:“我父親是廠裏的董事,這廠子從前還是我們家的呢。
他嚐過何大叔的手藝,總說人離開京城可惜了。
你那些事兒,他也有所耳聞——追著潰兵討債,不是傻是什麽?”
何玉竹像是被踩了尾巴,立刻反駁:“哪有這回事!遇上那些兵痞躲都來不及,我哪敢往前湊?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抹黑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其實是他們追著我跑,我躥過幾條巷子,碰巧遇上一隊偵查員護著位領導。
那位領導冒著風險讓人救了我。
不然,落在那些人手裏,哪還有命在?多虧了那些戰士,一個饅頭都沒拿我的。
可惜後來……饅頭全讓個黑心販子低價盤走了。”
本該是段驚險的往事,被他這麽一講,反倒透出幾分滑稽。
婁曉娥撐不住,笑得肩膀直顫。
何玉竹瞧著她,心裏暗暗搖頭。
這姑娘模樣身段都沒得挑,就是心思太簡單了些,往後得慢慢教她。
她笑了好一陣才緩過來:“這還不算傻呀?何大叔說你傻,可一點沒冤枉。”
何玉竹撇撇嘴,不服氣地嘀咕:“那時年紀小,不懂人心險惡。
可那販子也沒落著好——後來我把他堵在衚衕裏,蒙上麻袋揍了一頓,他在床上躺足了整月。
正經賺我錢我認,耍手段可不行。
要不是我爹攔著,他哪止躺一個月?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裏帶了幾分自得,“我爹嫌我總惹事,托人讓我進了軋鋼廠,如今在後廚當個組長。
你要有機會來廠裏,我親手做兩道菜讓你嚐嚐。”
有些心思得悄悄埋下。
往後無論她因何來到軋鋼廠,他都有了上前搭話的理由。
人說好奇是緣分的開端,當一個姑娘開始對某個男子生出探究的念頭,離故事發生也就不遠了。
彪哥一夥人互相攙扶著挪動腳步,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。
有人低聲咒罵,說今天這跟頭栽得太狠,往後在街麵上怕是沒臉混了。
嚷嚷著要喊人,要把丟掉的場子找回來。
走著走著,彪哥突然停下,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。
他嘶著氣說:“那傻柱……他還記得我早年的渾號,‘擀麵杖’。
老何家的傻柱……我總算琢磨出這孫子是誰了。”
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汙,眼神有點發直。”準是他沒錯。
我就覺著眼熟,隻是人躥高了,模樣……好像還周正了些。
沒成想那傻小子也能有副齊整麵相。”
他搖搖頭,聲音沉下去:“這仇,報不了。
咱們幾個捆一塊兒也不是他的對手。
至於喊人——你們誰有本事去軋鋼廠裏動他?誰要能辦到,我這大哥的位子立馬讓給他。”
沒人接話。
巷子裏隻有粗重的喘息。
彪哥扯了扯嘴角:“沒人敢惹那瘋子……不對,是傻子。
瘋子還知道怕呢,傻柱不知道。”
旁邊一個矮墩墩的跟班眼珠子轉了轉,湊近問:“大哥,你認得那傻柱?他到底什麽來路?”
彪哥苦笑,抬頭望瞭望灰濛濛的天。”太久啦,都快記不清了。
老何家的傻柱……當年也算號人物,就是路子跟旁人不一樣。
他不拉幫,不結夥,可誰要惹了他,他能跟你耗到底。”
他頓了頓,接著說:“現如今打架動刀子就算頂天了吧?就算往前數些年,使槍的都不多見,動了那玩意兒,偽警都能追你到死。
眼下還敢亮刀子的,沒剩幾個了,敢越線的……差不多都進去了,或者吃了花生米。”
他忽然壓低聲音:“可你們知道不?傻柱當年出名那一仗,是老何頭一回讓他獨自上街賣饅頭。
幾個潰兵吃了饅頭沒給錢,這愣種硬是追著那幾個兵痞,攆過了好幾條街討錢。”
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