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你家東西多，我家缺，讓孩子拿點怎麽了？都是半大孩子，能有多大事？就算被逮著了，訓幾句不就完了？
可三大爺那番話，像道雷劈在她天靈蓋上。
這年頭，原來真有管小孩的地方？原來半大孩子犯了事，也是能抓進去的？這是她從鄉下出來時，壓根沒聽說過的事。
一聽孫子可能被送進去，還要背一輩子賊名，賈張氏頓時不幹了。
她身子一軟就往地上癱，拍著大腿嚷起來：“我不管！我不能讓我孫子被帶走！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是不是？這院裏就沒個講理的好人了？你們就是看我們好拿捏！我上街道說去！我就不信沒個說公道話的地方！”
她撒潑打滾的功夫，院裏人都領教過。
往常遇上什麽事，她這麽胡攪蠻纏一通，往往還真能占些便宜。
見她故技重施，在場的人都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正鬧得不可開交，聾老太太拄著柺杖，一步步挪了過來。
她走到癱在地上的賈張氏跟前，用柺杖頭輕輕碰了碰她的腿。
“鬧夠了沒？”
老太太聲音不高，卻透著股沉甸甸的分量，“你還想不想平了這事？老話說得好，鹵水點豆腐，一物降一物。”
賈張氏這般混不吝的性子，還真就得聾老太太來治。
論輩分、論資曆，整個院裏沒人壓得過這位老太太。
賈張氏心裏對她確實發怵。
更何況當年她嫁進城裏時，不過二十出頭，從鄉下踏進這四合院的門，什麽規矩都不懂，好些人情世故，還是聾老太太一點一點教給她的。
賈張氏是在那位耳背的老太太注視下一點點長成如今這般模樣的。
歲月把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媳婦磨成了個蠻不講理的婦人。
院子裏的人都清楚，唯有這位老太太能鎮得住她。
自打年輕時候起，賈張氏見了老太太，心裏就發怵。
此刻瞧見那拄著拐的身影緩緩走近，賈張氏嘴角一撇，聲音裏帶了哭腔：“老祖宗，您評評理，這事能全怨我嗎？我那孫子，眼瞅著就要讓人帶走了……許家那小子跟何家那愣頭青聯起手來，專挑我們這沒了頂梁柱的欺負。
您可是院裏最年長的，得說句公道話啊。
我就這麽一個孫兒，他要真有個三長兩短，我……我也沒法活了，往後到了地下，拿什麽臉見他爺爺、見他爹？”
柺杖輕輕頓在地上。
老太太鼻腔裏哼出一聲，眼皮都沒抬：“收起你這套。
站起來，好好說話。”
她側耳聽了片刻，才接著道，“剛才我在邊上都瞧見了。
事情根子，出在你家棒梗身上。
他去動柱子屋裏的東西，柱子自己沒吭聲，大夥兒也就當沒看見——孤兒寡母，日子艱難，能容處且容著。
可這不是你們伸手拿別人家東西的藉口。
許家丟的那隻雞，總不是自己飛進你家鍋裏的吧？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賈張氏漲紅的臉。”那孩子，再不管教就遲了。
古話怎麽說的？小時候摸根針，大了就敢搬座山。
等真養成了那雙手不幹淨的毛病，往後可不止是進管教所那麽簡單。”
一旁站著的秦淮茹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她知道，光靠撒潑耍賴解決不了眼前這樁麻煩。
小事或許能胡攪蠻纏過去，可到了這種地步，再鬧也無濟於事。
她垂下眼，換了一副腔調，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：“老太太，這事……這事都怪我。
廠裏活兒多，整天忙得腳不沾地，實在沒顧上管教孩子，才讓他養成了這壞毛病。
我是真不知道他膽大包天，竟敢去動許家的雞……錯在我們，我們認，該賠該罰都認。
可您也知道我們家這光景，全指著我那點工資過活，前陣子又開銷了不少，眼下……眼下實在緊巴。”
她說著，眼圈就泛了紅，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難免心軟。
可老太太卻搖了搖頭，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”小秦啊，這話說得輕巧。
誰家沒本難唸的經？月底上我這兒借米借麵的人少了？能幫襯的，我老婆子從不吝嗇。
我一人吃飽，全家不餓，可你們呢？”
她抬手指了指四周，“院裏哪家不是白天黑夜地忙？別人家的娃，怎麽就沒把手伸到鄰居雞窩裏去？說到底，你這當孃的，脫不了幹係。
要是頭一回他去動柱子東西時，你就下狠心管住了，哪會有今天這出？”
老太太往前挪了半步，聲音沉了沉：“我仗著多活了幾歲，說句不中聽的——我嚐過的鹹，比你嚥下的米粒還多；我走過的橋，比你行過的路還長。
你們家棒梗那孩子，是得有人好好敲打敲打了。”
賈家祠堂的牌位在燭光裏靜默著。
那女人攥著衣角，指甲陷進布料褶皺裏。
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又短又急，像被什麽掐住了喉嚨。
“管不住手的孩子，得用疼來教。”
說話的人聲音不高，每個字卻像石子砸進水裏，“今天你捨不得打，明天就有別人替你管——用鐐銬管，用鐵欄杆管。
到那時，哭都找不著墳頭。”
女人肩膀顫了一下。
她想起兒子溜進鄰家雞窩時的背影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動作卻快得像隻野貓。
偷第一粒花生米的時候就該揪住他耳朵，把他按在條凳上，讓竹條子抽出一道道紅棱子。
疼才能刻進骨頭裏，疼才能記住什麽東西不能碰。
“他爹走得早。”
那聲音忽然軟了些，柺杖頭輕輕點著地磚，“你一個人拉扯，難處我都看在眼裏。
可再難，規矩不能爛。”
許大茂站在燈影交界處，臉上明暗不定。
他搓了搓手指，喉結上下滾動：“老太太開口，我哪敢駁麵子。
可……可我還欠著柱子那邊呢。
不把柱子那邊打點明白，這事完不了。”
笑聲從太師椅那邊炸開，幹啞卻響亮。”你這猴精！”
柺杖又敲了兩下，“冤枉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？柱子不缺你那口吃食。
這麽著——兩隻雞，十斤蛋，你原該賠給柱子的那份，改個名頭捐到城南孤兒院去。
錢還是得出，名頭算你的，積點陰德。”
許大茂嘴角抽了抽：“合著就我一人破財？”
“破財？”
柺杖突然重重頓地，驚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落，“你要不紅口白牙誣賴人，這錢能讓你掏？現在給你指條明路還挑三揀四？行啊，我不管了，你自個兒跟三位大爺掰扯去。”
許大茂抬眼掃過八仙桌。
三位長者都沒看他，一個盯著茶碗裏浮沉的葉子，一個用指甲刮著桌沿的木紋，最後一個望著門外黑透的夜空。
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。
他嚥了口唾沫。
得罪這尊佛的下場，四合院裏誰都清楚——不是明麵上的排擠，是往後所有紅白喜事都沒人叫你，是打水時井繩總會“不小心”
斷在你桶邊，是冬天分煤球永遠領到最碎的那筐。
“就……就按老太太說的辦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，“雞和蛋，我明天一早就送孤兒院去。”
太師椅上的人嗯了一聲，像是倦了。
燭火跳了一下，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女人還站在原地，盯著青磚縫裏一道裂痕看，彷彿那裂痕會突然張開嘴，把一切都吞進去。
許大茂心裏那股勁兒算是徹底鬆了下來。
他這人向來如此，自己栽了跟頭可以認，但絕不能便宜了何玉竹那家夥。
隻要何玉竹撈不著好處，哪怕自己多破費些，那股憋悶似乎也能消散幾分。
損人不利己的事，他做起來反倒覺得痛快。
聾老太太話音落下，許大茂沒多猶豫便點了頭。”行，老太太都發話了，我還能說什麽。”
他轉向秦淮茹，語氣幹脆，“秦姐，就照老太太的意思。
一週內，兩隻下蛋的母雞賠給我，這事兒就算翻篇。”
下蛋的母雞不比尋常 ，價碼要高上一截。
兩隻加起來，雖不到十塊錢，對賈家而言卻絕不是個小數目。
可誰讓犯錯的是自家兒子呢？秦淮茹咬了咬下唇，終究還是應承下來。”成，一週之內，雞一定還你。”
她心裏已打定主意，回去非得狠狠教訓棒梗不可，這回誰勸都沒用。
事情至此算是暫告段落。
聾老太太顯出些疲態，朝何玉竹招了招手。”柱子，扶我回去歇歇。”
何玉竹趕忙上前攙住她胳膊。
三位管事的大爺也起身相送，卻被老太太擺擺手攔下了。”剩下的事兒，你們收拾利索就行。”
回到屋裏，聾老太太緩緩在椅中坐下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何玉竹，目光裏帶著瞭然。”柱子，你是不是覺著我這回偏袒了秦淮茹家？心裏頭不痛快了吧？”
在老太太麵前，何玉竹從不繞彎子。”是有點想不通。”
他直說道，“犯錯的是棒梗，這明擺著的事。
院裏大夥兒都瞧得出來，您老這回確實護著他們家了。
那小子以前偷摸拿我東西，我看他沒爹，懶得計較。
可後來琢磨，總這麽縱著不是幫他，是害他。
這才買了鎖把門給鎖上。”
老太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”不聾不啞，不當家翁。
秦淮茹娘幾個孤兒寡母，日子艱難，這是實情。
院裏各家都不寬裕，可她家確實數得上。
棒梗做錯了，該罰，我讓他們賠兩隻母雞，已是他們能拿出的極限。
再逼，就該動壓箱底的錢了。
真到那份上，等於把一家子往絕路上趕。
到時候，不管是你還是許大茂，落個欺負孤兒寡母的名聲，臉上就光彩了？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卻字字清晰。”你倆要鬧，鬧得天翻地覆我都不管。
兩個大老爺們，愛怎麽鬥是你們的事。”
何玉竹臉上頓時掛不住了，不滿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溢位來。”老太太，您這話說的，”
他嘟囔道，“我怎麽就成……那什麽了。
這也太冤了。”
聾老太太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，像破了的風箱。”去，一邊兒去。
你和許大茂那點事兒，院裏誰沒看夠？從小掐到大，雞飛狗跳的，都快成咱們這衚衕的固定戲碼了。”
她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落在何玉竹臉上。”你倆都是渾身力氣的男人，跌倒了拍拍土就能站起來。
秦淮茹家不一樣。
真逼急了那一家子，你們能落下什麽好？就算棒梗那小子渾，你倆畢竟是站著撒尿的。
要是賈東旭還在，我老太婆眼皮都懶得抬。
可他現在沒了，秦淮茹一個人拉扯幾個，不容易。”
空氣裏飄著煤煙和舊木頭的味道。
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空中虛點兩下。”這回你們要是聯起手來，非讓她賠兩隻雞、十斤蛋再加十塊錢，信不信？往後街坊嘴裏，你們的名字就得沾上腥氣。
柱子，你缺那點東西嗎？攥在手裏，也焐不熱。”
她頓了頓，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。”讓許大茂出點血，那是他該的——誰讓他往你身上潑髒水？秦淮茹家也得掏兩隻雞，夠那小媳婦心裏哆嗦一陣子了，但總歸傷不到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