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可不幹那個。
我這兒是光明正大地做買賣,賣的是訊息。
你要想知道點什麽,拿十塊錢來換,這價碼不算離譜吧?買了這訊息,你查起案子來,那才叫一個快。
穩賺不賠的買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對方緊繃的臉,接著說:“剛纔可是你自己嚷嚷的,有線索就有賞。
十塊錢,對你許大茂來說,算個多大的彩頭?可有了我這訊息,你那丟了的母雞,說不定眨眼工夫就能找著主兒。
當然,你不買也行,這院子就那麽大,偷雞的賊總歸跑不脫,早一天晚一天的事。
可你的時間呢?白白耗著等?十塊錢買幾天清淨,值不值,你自己掂量。”
許大茂心裏那桿秤上下晃得厲害。
他原本那懸賞的話,水分足得很,壓根沒真想往外掏錢。
可眼下,除了何玉竹這頭,四下裏靜悄悄的,再沒第二個人能吐出點有用的東西來。
他腮幫子緊了緊,從牙縫裏擠出話來:“行,你真行。
十塊就十塊,我認了。
錢給你,話呢?”
何玉竹不慌不忙地伸手,接過那兩張皺巴巴的紙票,對著光仔細撚了撚,確認無誤,才慢悠悠揣進兜裏。
他壓低了些聲音,帶著點故弄玄虛的味道:“線索嘛,我給你提個醒。
琢磨琢磨,今兒個你在廠子後廚,碰見誰了?往這兒想,準沒錯。”
“後廚……碰見誰?”
許大茂眯起眼,腦子裏像過篩子一樣。
突然,他猛地一拍大腿,聲響脆亮,“棒梗!是棒梗那小子!我臨走那會兒,恍惚聽見後廚有人嘀咕,說那孩子溜進去摸了一瓶醬油!對了,準是他!偷了醬油,順道就把我那雞也捎上了!沒跑!”
話音還沒落,一個身影就急急地從人堆裏跨了出來。
秦淮茹的臉漲得有些紅,聲音又尖又利:“許大茂!紅口白牙的你得憑據!說我們家棒梗偷雞,雞毛你找著一根了嗎?這麽大個人,空口白牙地糟踐孩子,你臉呢?”
許大茂脖子一梗,毫不退讓:“秦姐,這事兒還用找什麽毛?明擺著的!這院裏除了你家那饞嘴小子,誰還能幹出這號事?你把棒梗叫出來,咱們三頭六麵問個清楚。
要不是他,我立馬給你鞠躬賠不是!可要是他……”
他哼了一聲,眼神硬邦邦的,“那今天這事兒,可得好好掰扯掰扯了。”
秦淮茹垂著眼簾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
那模樣瞧著確實讓人心頭發軟,一個沒了丈夫的女人拖著三個孩子,日子艱難誰都看在眼裏。
可許大茂方纔那番話,落在眾人耳朵裏,也挑不出什麽毛病。
倘若真不是那孩子做的,叫出來當麵問幾句,又能怎樣呢?
她心裏其實已經沉了下去。
自己兒子什麽脾性,當孃的多少有數。
可眼下這情形,不讓他露麵反倒顯得心虛。
奇怪的是,棒梗到現在還沒見人影,院子裏靜悄悄的,隻有鄰居們壓低的議論聲嗡嗡作響。
她吸了口氣,聲音有些發幹:“一大爺,棒梗……還沒回呢。
許是跑哪兒玩去了,孩子嘛。”
話音還沒完全落下,院門那邊就傳來了動靜。
棒梗一手牽著一個妹妹,慢吞吞地挪了進來,小臉上沾著灰。
許大茂眼睛一亮,幾步就跨了過去,影子斜斜地罩住了三個孩子。”站住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子篤定,“棒梗,我問你,今兒我家少了一隻下蛋的母雞,是不是你拿的?”
男孩的肩膀猛地一縮,臉唰地白了。
但他眼珠子轉了轉,仰起頭,聲音拔得又尖又急:“什麽雞?我不知道!我根本沒看見!”
秦淮茹立刻側身擋在了兒子前麵,胸膛微微起伏:“許大茂,孩子都說了不是他!你還想怎樣?”
許大茂沒退,反而扯了扯嘴角,目光越過她的肩膀,釘在棒梗躲閃的眼睛上:“秦姐,你別急呀。
要不是他,我立馬給你們家賠不是,磕頭都行。
可要不是……你們慌什麽?”
他頓了頓,忽然換了種口氣,慢條斯理地問:“那你說說,今兒下午,你都去哪兒了?”
“上學!”
棒梗答得飛快,幾乎不假思索,“我一整天都在學校,好多同學都能作證!”
許大茂沒接話,視線卻飄向了旁邊那個更小的女孩。
槐花正不安地扭著身子,手指頭絞著衣角,嘴唇嚅動了幾下,像是憋著什麽話。
許大茂蹲下身,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,遞到槐花麵前,聲音放得又緩又柔:“槐花,告訴叔,下午你跟哥哥姐姐,做什麽好玩的了?”
小女孩的眼睛盯著那顆裹著彩色糖紙的糖果,嚥了口唾沫,脆生生地脫口而出:“吃雞了!哥哥在河邊弄的,用泥巴包著烤的,可香了!”
院子裏霎時一靜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。
槐花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,漣漪蕩開,什麽都清楚了。
叫花雞。
三個孩子吃了叫花雞。
那麽,雞從哪兒來?他們口袋裏不可能有買雞的錢。
既然不是買來的,答案就隻剩下一個。
許大茂直起身,臉上的最後一點客氣也消失了。
他轉向一直沉默著的一大爺,攤了攤手:“您都聽見了。
偷雞的賊,這不就自己冒出來了麽?您看,這事兒該怎麽斷?”
他清了清嗓子,提出自己的條件:“我的要求不過分。
兩隻下蛋的母雞,要能當場咕咕叫的。
十斤雞蛋,得是新鮮的。
再加十塊錢。
把這些賠給我,這事兒就算在咱們院子裏了了,我也不去驚動外頭的人,給孩子們留點臉麵。”
就在這時,賈張氏那瘦削的身影從屋裏衝了出來,帶著一股子樟腦丸混著油哈喇的氣味。
她顯然已經聽明白了來龍去脈,知道孫子偷雞被抓了現行。
可許大茂開出的價碼,讓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許大茂!你良心讓狗啃了?”
她尖厲的聲音劃破了空氣,“棒梗不就拿了你一隻雞嗎?你倒好,張嘴就要兩隻,還要雞蛋要錢!你怎麽不去搶信用社啊?啊?論起來,你還是棒梗他小姨夫呢!一家人你算計得這麽狠,你晚上睡得著覺嗎?”
在她那雙渾濁卻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裏,此刻的許大茂,活脫脫就是舊年月裏那些扒皮抽筋的地主老財,麵目可憎。
許大茂的嗓門又拔高了幾分,手指幾乎要點到賈大媽的鼻尖。”您這話可不對!這事兒能賴我嗎?我也是吃了虧的!棒梗那小子偷了我家的雞,照理說,賠一隻也就了結了,我許大茂不是那號揪著不放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胸膛起伏著,像是壓著一股氣。”可眼下呢?我的虧空誰來補?柱子那邊,我得賠出去兩隻下蛋的母雞、整整十斤雞蛋,外加十塊錢!這些可都是實打實要掏出去的。
根子不就在棒梗偷雞這檔子事上麽?您說說,這筆賬,不該是您家裏擔著?難不成還要我來填這個窟窿?”
他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一大爺,聲音裏摻進一絲刻意的委屈。”親戚歸親戚,賬目得分明。
咱們這關係,還沒近到能糊塗算賬的地步。
一大爺您給評評理,我開的這些數目,哪一樣是虛的?哪一樣是訛人的?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要不是看在京茹的情分上,光是兩隻雞、十斤蛋、十塊錢就能了事?我自個兒的損失找誰去?按著市麵規矩,讓您賠三隻雞都算輕的!”
賈張氏把臉一扭,嘴裏嘟囔著,聲音含混卻透著蠻橫。”棒梗纔多大點?一個孩子懂什麽!你們家那雞成天在外頭撲騰,招人惦記,怪得了誰?”
“喲!”
許大茂像是被這話燙著了,立刻頂了回去。”照您這說法,我家養雞還養出錯了?院裏別人家怎麽不招惦記?怎麽單偷我家的?話我今天撂這兒:兩隻雞,十斤蛋,十塊錢,少一個子兒都不行!要是談不攏,咱們幹脆換個地方,去派出所讓公家人斷個明白!”
一直沉默著的秦京茹,覺著後背像是被幾道目光刺著,尤其是表姐秦淮茹那邊投來的視線,沉甸甸的,讓她站不住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不吭聲了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清。”大茂……算了吧。
看在姐的麵上,別太較真了。
我畢竟是棒梗的小姨,你是他小姨夫,鬧得太僵,往後怎麽處?”
許大茂立刻轉過頭,眉頭擰著。”京茹,這事兒你別插嘴。
我已經夠讓步了!你當我許大茂是好捏的柿子?沒那回事!”
他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何玉竹那邊,他絕躲不過去。
那兩隻雞、十斤雞蛋,遲早得送過去,十塊錢也已經賠了出去。
眼下他朝賈家要的這些,一分一厘都沒多算。
親戚是親戚,可他許大茂也不是傻子,剛結了婚就為了錢跟親戚撕破臉,傳出去名聲不好聽,說他刻薄寡恩。
若不是顧忌這一層,依著他往日的脾氣,絕不可能隻要這麽點就罷休。
秦淮茹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出聲。
她知道現在不是自己開口的時機。
賈張氏卻把脖子一梗,聲音尖利起來:“沒有!要錢沒有!想從我們家摳出一個子兒,窗戶都沒有!我告訴你,我們家窮得叮當響,賠不起!有能耐你就去告!反正你是棒梗的小姨夫,你不怕丟這個人,我們更不怕!棒梗一個毛孩子,我就不信,警察還能把個孩子給銬走!”
一直沒怎麽言語的三大爺,這時歎了口氣, 話來:“老賈家的,話不能這麽說。
真要把事情捅到派出所去,公家人依法辦事,把棒梗帶去教育,也不是沒可能。”
這可不是隨口一說。
你要不信,盡可以出去問。
城裏確實有那樣的地方,專收年紀不大的孩子。
就棒梗這歲數,夠格進去待上一陣子了。
多久說不準,但鐵定是跑不掉的。
所以依我看,院裏把這事了結算了最好。
真要鬧到穿製服的那兒去,誰臉上都不好看,孩子這輩子也算毀了。
你想想,背上個偷摸的名聲,往後還怎麽在學堂裏抬頭?在咱們這院子裏還怎麽走動?眼下關起門來商量,無非是賠點東西,牽扯不到別的。
可你們非要往外捅,對你們家又有什麽好處?你總不願自己孫子一輩子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吧?真落了這麽個名聲,往後找活計、說親事,哪樣不受牽連?
賈張氏當時就懵了。
她原以為小孩拿點東西不算事,鄉下不都有句老話,地頭的瓜果,見者有份麽。
在村裏,路過誰家菜畦,順手摘根黃瓜、摸個西紅柿解渴,沒人會說那是偷。
尋常得很。
至於小孩子手腳不幹淨,多半也就是領著上門賠個不是,事情便揭過了。
所以在賈張氏看來,棒梗拿點就拿了,沒什麽大不了。
這也難怪她總攛掇孩子往傻柱屋裏去。
那時候何玉竹手麵鬆,許是心裏惦記著她家兒媳婦,對棒梗溜進去順東西的事,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一來二去,倒讓賈張氏氣焰更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