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大爺又開始說話了,這次語氣更急,帶著某種被輕視的惱怒。
何玉竹沒仔細聽,隻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:“坦白從寬……抗拒從嚴……集體的臉麵……”
煙燒到了過濾嘴,燙了一下指尖。
他鬆開手,煙蒂落在地上,被鞋底碾進磚縫裏。
最後一 星熄滅了,留下一小撮灰白的餘燼,很快被風吹散。
暮色徹底吞沒了院子。
各家的燈陸續亮起來,昏黃的窗格子像一雙雙睏倦的眼睛。
人群開始鬆動,有人轉身往自家屋裏走,腳步聲雜遝,混著低低的交談,像潮水退去時留在沙灘上的細碎泡沫。
許大茂還站在原地,身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裏縮成一團模糊的輪廓。
二大爺拍了拍他的肩,說了句什麽,也轉身離開了。
何玉竹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,推開自家屋門。
木門軸發出幹澀的“吱呀”
聲,合攏時帶起一小股風,吹動了門後掛著的舊日曆。
紙頁嘩啦啦翻過幾頁,停在某個早已過去的日子上。
他摸黑走到桌邊,找到暖水瓶,倒了半杯水。
水已經溫了,喝進嘴裏沒什麽滋味,隻是順著喉嚨滑下去,帶走煙草留下的最後一點苦澀。
窗外徹底暗下來了。
二大爺話音未落,眼角餘光瞥見何玉竹竟將一隻燃著暗紅火苗的煤爐挪到了院中角落。
爐上鐵鍋正冒著熱氣。
他眉頭立刻擰緊,嗓音拔高了幾分:“柱子!你這是唱的哪一齣?全院老少都在這兒商議正事,你倒好,把灶台搬出來了?難不成要當著大夥兒的麵開夥?”
何玉竹手裏的鍋鏟沒停,頭也不抬地應道:“二大爺,您這可冤枉我了。
我原想著這會早該散了,誰料到拖到現在還沒個結果。
我年輕,餓一頓兩頓不打緊,可屋裏那位等不起啊。
眼瞅著飯菜就要出鍋,許大茂偏在這節骨眼上闖進來,硬說我拿了他家的雞。
要不是他橫插這一杠,我這會兒早把熱飯熱菜送過去了。
可大會沒散,我總不能自個兒溜回去吧?沒法子,隻好把爐子拎出來,邊等邊做。
我自個兒餓著沒事,但屋裏那位上了歲數的,能讓她老人家空著肚子幹等嗎?您心裏就過得去?”
他提及的那位老人,在這座四合院裏地位非同一般。
那是曆經風雨、受人敬重的老祖宗,街道有名冊登記,逢年過節總有慰問。
即便軋鋼廠裏那位楊廠長見了她,也得放緩語氣,恭敬有加。
二大爺聽到何玉竹抬出這位老人,喉頭動了動,到底沒再出聲。
一旁的一大爺見狀,順勢接過話頭:“行了,柱子也是事出有因。
你趕緊忙活你的,別誤了送飯。
咱們接著議正事——大茂,你再說說,你家那隻雞究竟怎麽回事?你早上出門時,兩隻都還在籠裏,是不是?”
許大茂趕忙點頭,語氣急切:“千真萬確!我早上出門前還特意瞧過,兩隻都在,看得真真切切。
可傍晚回來想餵食,一數,就隻剩一隻了!光天化日的,它能長翅膀飛了不成?”
一大爺沉吟片刻,目光掃過院裏眾人:“照這麽說,雞是今天白天丟的。
那大夥兒都仔細回想回想,今兒個咱們這院裏,可曾有過生麵孔進出?”
這院子裏的住戶,多半是幾代比鄰而居的老相識,彼此底細都摸得清楚。
若真有外人踏足,絕不會無人察覺。
可眾人互相看了看,低聲交頭接耳一番,卻都搖頭。
這一整天,院裏似乎並無陌生人來訪。
何玉竹專心攪動著鍋裏的菜,彷彿周遭的議論與他毫無幹係。
一大爺撚著手指,緩緩道:“這就怪了。
雞是白天丟的,院裏又沒進外人……總不至於平白無故就沒了蹤影。”
許大茂哭喪著臉,聲音裏帶著懊惱:“一大爺,您可得幫我做主!那雞我養了許久,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丟了呀!”
一直沉默著的三大爺此時扶了扶眼鏡,語氣刻板地插話:“若是實在理不出頭緒……依我看,不如報官吧?讓公家的人來查查。”
我們查不出眉目,警察一來可就不一樣了。
人家是吃這碗飯的,手段自然比我們強。
在這兒幹坐半天也未必有結果,說不定他們轉眼就能水落石出。
二大爺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一心惦記著往上走,官癮向來不小。
這事若傳開,還談什麽進步?總歸是個汙點。
他當即擺手:“芝麻大的事,何必驚動警察?人家整天忙得腳不沾地。
咱們院子裏的問題,最好關起門自己解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幾分:“今年‘文明四合院’的牌子已經丟了,要是再鬧出 ,街道會怎麽看?肯定覺得我們管不好、不團結。
總報警,明年還想把招牌拿回來嗎?”
“要我說,先自己查。
實在沒轍,再往外捅也不遲。
這才剛開始,慌什麽?”
這番話引得四周住戶紛紛點頭。
若是院子頂著“文明”
二字,大家出門臉上也有光。
如今牌子沒了,背後不知要被街坊笑話多久。
多數人都覺得,許大茂家丟雞的事,不妨先壓著查檢視。
許大茂這時冷冷插話:“若不是外頭人幹的,那賊肯定就在咱們中間。
誰做的,現在站出來,賠錢了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
但如果最後查不出來……也別怪我不講多年鄰居情分。
一旦警察上門,性質可就不同了。”
他胸口堵著一股悶氣。
本來自己是苦主,結果反倒賠出去兩隻雞、十斤雞蛋,連偷雞賊的影子都沒摸著。
這口氣,他怎麽也咽不下。
人群裏,秦淮茹心頭發緊。
剛才聽見有人議論“吃肉”
之類的話,她就隱隱不安——兒子棒梗這兩天確實鬧著要葷腥,家裏手頭緊,沒答應。
以往沒錢買肉,孩子還能去何玉竹那兒蹭點油水,如今這條路也斷了。
若說棒梗真偷了許大茂的雞,在她看來,倒也不算意外。
正心神不寧時,她瞥見何玉竹端著剛做好的雞肉和米飯往老太太屋去,便悄悄抽身,等在拐角處。
何玉竹送完飯回頭,被她攔在半道。
秦淮茹臉上擠出一絲窘迫的笑,聲音壓得極低:
“柱子,我琢磨著……這事興許是棒梗幹的。
可要是讓許大茂知道,孩子往後就難做人了。”
要不你先替我擔下這事,回頭我賠你一隻雞就是了。
知子莫若母。
秦淮茹心裏已隱約猜到——多半是棒梗幹的。
若與這孩子無關,此刻他早該領著兩個妹妹回家了。
天色沉到這個份上,孩子肚子該餓了,餓了自然要回來吃飯。
可院裏始終不見那三個小小的影子。
這反常像塊石頭壓在她心口,讓她越發確信:偷許大茂家雞的,恐怕就是自己兒子。
她盤算著,若傻柱肯點頭把這事認下來,至少棒梗能躲過這一劫。
往後慢慢還他便是——反正他是個光棍,總歸容易拿捏。
何玉竹卻被這話驚住了。
他分明已同賈家劃清了界線,沒料到秦淮茹還能生出讓他頂罪的念頭。
看來從前那個“傻柱”
當備胎,當真當得徹徹底底。
有好事全是棒梗的,出了岔子倒總惦記著他。
他幾乎沒停頓便開口:“秦姐,這話可說不通。
我已經證明那事不是我做的——我鍋裏燉的是公雞,黃主任送的公雞,全院人都瞧見了。
就算我現在站出來認,誰信?大家不會覺得許大茂家的母雞是我偷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再說,你怎麽就咬定一定是棒梗?退一萬步,真是他做的,也沒道理讓我去頂。
棒梗的名聲是名聲,我的就不是了?我現在好歹是個幹部,偷雞摸狗的名聲傳出去,這職位還保得住嗎?搞不好廠裏直接開除。
所以這事根本不可能。”
他望進秦淮茹漸漸發白的臉,語氣反倒更穩:“不是我做的,我不會認。
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——真是棒梗,你最好讓他自己承認,該罰就罰。
一大爺也說了,院裏處理完就行。
真等到許大茂去報警,再想認錯就晚了。
你不如等孩子回來,好好問一問。”
秦淮茹這時才猛然想起:何玉竹早已同她撇得幹幹淨淨。
找他頂罪?根本是癡心妄想。
何玉竹覺得,秦淮茹教孩子的方式實在有問題。
出了事不想著管教,反倒求人替孩子扛罪——這不是幫,是害。
他漸漸明白,單靠秦淮茹自己,或者再加上賈張氏,根本教不好棒梗。
至少在那孩子犯錯時,她們捨不得動真格。
秦淮茹偶爾還會下手打兩下,賈張氏卻不同。
她不僅捨不得碰孫子一指頭,每逢秦淮茹要教訓棒梗,她總是攔在前麵,一味護著。
賈張氏的心思全拴在孫子身上。
至於那兩個孫女,在她眼裏不過是早晚要潑出去的水,多看一眼都嫌浪費精神。
秦淮茹或許還會分些餘光給小當和槐花,可老太太連正眼都不願給。
所以棒梗從來沒人拘著。
那孩子溜進何玉竹屋裏摸吃食的本事,就是老太太一點一點縱出來的——否則一個半大孩子,哪能摸準哪家櫃子裏藏著油腥?就連他扯著嗓子喊“傻柱”
的腔調,也是從大人嘴角漏出來的 。
沒人撐腰,他不敢這般放肆。
這回鬧大了。
許大茂家丟了一隻正下蛋的母雞,院裏飄著零星的議論,卻沒人真把話挑明。
報警當然最幹脆,讓穿製服的人來教他規矩。
可四合院這潭水,向來是麵子上要糊得光光的。
秦淮茹和老太太更不願見警服晃進來,但若不報警,這事又該怎麽收場?
秦淮茹竟把念頭動到了何玉竹頭上,想讓他去頂那口黑鍋。
這試探輕飄飄的,卻讓何玉竹脊背發涼——今日退一寸,明日那一家人就敢進一尺。
前院的議論聲已經飄了一陣。
許大茂終於壓不住火,嗓音扯得又尖又利:“外頭人?今天連隻野貓都沒溜進來!依我看,就是院裏誰的手不幹淨。”
他目光掃過一張張低垂的臉,“我話擺這兒:到明日這時辰為止,自己來找我認,咱們關起門商量。
過了這時間——我直接請警察來查。
等人家帶著本子進門,再想縮脖子可就晚了。”
夜色又沉了幾分,母雞的去向依舊是個謎。
何玉竹原本指望那對婆媳能拎出棒梗,現在看純屬妄想。
既然她們捨不得管教,那就得有人來掐滅這根歪苗——尤其秦淮茹竟敢把算盤打到他頭上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不高,卻剛好夠所有人聽見:“有條線索,或許對得上。
剛才許大哥說,提供訊息的有賞?”
他頓了頓,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搓了搓,“十塊錢。
給我十塊,我就把看見的都說出來。”
許大茂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聲音裏壓著火:“柱子,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時候。
一條沒影兒的事,張口就要十塊,跟攔路伸手有什麽兩樣?”
何玉竹咧開嘴,笑聲在院子裏蕩開:“瞧你這話說的,伸手那是犯王法的勾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