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邪火猛地衝上頭頂,許大茂脖子都漲紅了,聲音尖利起來:“不對!這不對!就算你燉的是公雞,那我家的母雞呢?它難道自己飛了不成?我的雞還沒找著呢!”
何玉竹抱起胳膊,眼神冷了下去。”許大茂,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。
你睜大眼睛看好了,這是公雞,你丟的是母雞。
兩樣東西,證明不了你潑在我身上的髒水。
剛才大夥兒可都聽見了,若是冤枉了我,你得賠我兩隻母雞,外加十斤雞蛋。
我給你留點餘地,明天這個時候之前,東西送到我屋裏。”
許大茂胸口劇烈起伏,索性豁出去般嚷道:“我要是不送呢?我雞也丟了,找誰賠去?你倒好,反過來敲我竹杠!”
“你可以試試不送。”
何玉竹向前踏了半步,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“汙人清白,往輕了說是胡攪蠻纏,往重了說,就是犯法。
我若揪著不放,去派出所報案,告你一個誹謗誣陷,你猜警察管不管?關你些日子,不是不可能。
念在同一個院住著,又在同一個廠幹活,我纔想私下裏了結。
可我的耐心也就這麽多。
你無緣無故踹壞我的門,闖進我家,紅口白牙汙衊我偷竊——錯了,就得認。
這話,我隻說最後一遍。”
門板上的腳印還清晰可見。
許大茂站在那兒,額角滲著汗。
他盯著何玉竹手裏那碗冒著熱氣的雞湯,喉嚨動了動。
“柱子哥……”
他聲音發幹,“都是街坊,有話好說。”
何玉竹沒接話,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裏的湯。
油星在湯麵上聚了又散,一股混著薑和菌菇的濃鬱氣味彌漫開來。
窗外的天色正暗下來,遠處傳來誰家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。
“我那雞……養了快一年了。”
許大茂又說,眼睛卻不敢看對方,“每天下一個蛋,從沒斷過。
今早籠子門開了,就沒了。
我順著味兒……就尋到這兒了。”
勺子在碗沿輕輕一磕。
何玉竹抬起眼:“所以你就踹門?”
“我急啊!”
許大茂兩手一攤,袖口蹭上了牆灰,“那可是會下蛋的母雞!柱子哥,你鍋裏這隻……是公 ?”
何玉竹把碗擱在桌上。
瓷底碰著木桌麵,發出悶悶的一聲。”現在才問?”
他語氣平直,聽不出情緒,“闖進來的時候,你可不是這麽問的。”
許大茂的後背貼住了門框。
他想起剛才自己衝進來的樣子,嗓門扯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。
現在那些話像迴旋的刀子,一刀刀紮回來。
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:“我……我那是昏了頭。”
屋裏靜了片刻。
爐子上的砂鍋還在咕嘟咕嘟響,水汽頂得鍋蓋輕輕跳動。
何玉竹走到窗邊,望著外麵漸濃的暮色。”你說我偷雞。”
他背對著許大茂,“這話傳出去,我在廠裏還怎麽站?保衛科要是聽說了,我這飯碗還要不要?”
許大茂的指尖掐進了掌心。
他想起上個月廠裏開會,主任敲著桌子說,但凡有作風問題的,一律嚴肅處理。
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。
“我賠。”
兩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何玉竹轉過身。
煤油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,臉隱在陰影裏,隻有眼睛亮得讓人心慌。”賠什麽?”
“你說……精神損失。”
許大茂艱難地吐出這個詞。
今天中午在廠長飯桌上才第一次聽見,沒想到晚上就用上了。
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“柱子哥,你看……少點行不行?我雞都丟了,再賠兩隻雞加十斤蛋,我這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你自己提的。”
何玉竹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,“闖進門的時候,你指著鍋說的——‘偷一隻賠兩隻,再加十斤蛋’。
街坊們都聽見了。”
許大茂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他確實說過。
當時覺得占盡了理,嗓門恨不得掀了房頂。
“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”
何玉竹走回桌邊,重新端起那碗湯,“你要是當時隻說賠一隻雞,現在我也隻跟你要一隻。
可你開了口,就得認。”
湯已經溫了,表麵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。
何玉竹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許大茂看著他喉結滾動,自己嘴裏卻泛起苦味。
“你兜裏不差這點。”
何玉竹放下碗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“從小一塊兒長大,你家裏什麽情況,我摸不著十分,也摸得到七八分。
兩隻下蛋的母雞,十斤雞蛋,明天日落前送到。
這事就算翻篇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要是送不來,我就去派出所問問,私闖民宅該怎麽說。
再去廠裏問問,誣陷工友該怎麽處理。”
許大茂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他盯著地上自己剛才踹門時留下的泥印子,那印子現在看起來像個咧開的嘴,在嘲笑他。
衚衕裏傳來自行車鈴鐺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“成。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,轉身拉開門。
夜風灌進來,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歪。
門在身後合上時,他聽見屋裏傳來勺子碰碗的輕響,還有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。
許大茂那番話在空氣裏懸了片刻,散成零碎的尾音。
院中人群的注意力像被風吹散的煙,眼看就要飄遠。
何玉竹覺出肩上的重量卸下了,這事至此,似乎已畫上與他無關的句號。
許大茂會不會真被那幾句狠話唬住?他揣度著,依那人素來的脾性——見硬的便縮,遇軟的便欺,怕是多半要服軟賠不是的。
他環視一圈聚攏又即將散開的麵孔,擺了擺手,聲音裏透出些想就此打住的倦意:“行了,都到這兒吧。
該說的說了,該弄明白的也弄明白了。”
人群裏起了些微的騷動,像水將沸未沸時的氣泡。
晚飯的時辰被耽擱了,不少人肚裏空落,心裏也攢著些不耐。
不是自家丟的雞,更不是自家伸的手,誰樂意在這冷風裏耗著?熱鬧瞧到這份上,許多人覺得夠了,該回去捧起碗了。
腳步開始挪動,影子在漸暗的天光裏拉長。
“別急著走!”
許大茂的嗓門陡然拔高,刺破了那層鬆懈下來的氣氛,“會還沒完呢!我認,是我昏了頭錯怪了柱子,我認錯,我賠!可我的雞呢?今兒把大夥兒叫來,不就為找那隻不見了的雞麽?雞影子都沒見著,這會就能散了?”
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將靜的水麵。
許多人一怔,這才恍然想起最初聚在此處的由頭。
方纔那一連串的辯駁、反轉、認錯,太過利落,幾乎讓人忘了這樁事的起點。
許大茂臉上那陣紅白交加還沒褪盡,聲音裏卻多了點不肯罷休的勁頭。
主持局麵的一大爺這時清了清嗓子,聲音平穩地壓住了細微的嘈雜:“都先留一步。
許家丟了雞,不是小事。
既然人齊,索性把話攤開說透。
院裏要是真藏了個會伸手的,今天偷的是雞,明天保不齊就輪到別家。
東西擱家裏,誰能放得下心?”
幾句話,又把那些邁開的腳步釘回了原地。
是啊,偷竊的根子沒揪出來,誰家門戶能安穩?即便眼下抓不著,聽聽幾位管事大爺的意思,心裏也好有個底。
本來已轉身的何玉竹,腳步頓了頓,終是沒挪開,身影留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裏,成了人群中的一個靜默的輪廓。
風穿過院牆,帶來鄰家隱約的飯菜氣,混著塵土味,懸在將散未散的眾人頭頂。
二大爺清了清嗓子,目光掃過院裏聚攏的人影。
黃昏的光線斜斜切過屋簷,在青磚地上投出細長的影子。
空氣裏飄著誰家爐灶傳來的煤煙味,混著初秋傍晚特有的涼意。
許大茂站在人群前麵,兩隻手插在褲兜裏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布料。
他那隻養了快半年的蘆花雞昨天傍晚不見了,雞窩旁散著幾片零落的羽毛。
此刻他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是偶爾抬眼瞥向何玉竹站的方向——那人靠在老槐樹下,手裏轉著個空茶缸子,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
“既然不是柱子。”
二大爺把“柱子”
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,彷彿在確認什麽界限,“那咱們院裏肯定還有人知道點什麽。”
他停頓片刻,等著這句話在沉默中發酵。
遠處傳來孩子追逐的嬉鬧聲,隔著兩道院牆,模模糊糊的。
有人挪了挪腳,布鞋底蹭過磚縫裏的碎石子,發出細碎的響動。
“這樣。”
二大爺提高音量,“誰要是能說出點有用的,幫著把這事弄明白……許大茂說了,給獎勵。”
所有的視線齊刷刷轉向許大茂。
他喉結動了動,從褲兜裏抽出手來,在空中虛虛一擺:“對,隻要能找回來,肯定不讓人白忙活。”
但具體是什麽獎勵,他沒往下說。
話像懸在半空的葉子,晃了晃,又落回沉默裏。
有人低聲嘀咕了句什麽,很快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,聲音便斷了。
何玉竹把茶缸子換到左手,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摸,掏出半盒皺巴巴的煙。
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,卻沒 ,隻是用牙齒輕輕碾著過濾嘴。
煙草的苦味在舌尖漫開,混著午後喝剩的茶漬留下的澀。
他知道那隻雞去哪兒了。
昨天下午三點多,他在軋鋼廠食堂 卸菜的時候,看見三個半大孩子從圍牆缺口鑽出去。
最瘦的那個懷裏鼓鼓囊囊的,外套下擺露出一撮蘆花色的絨毛。
當時西曬正烈,那撮毛在陽光裏泛著金亮的光,一晃就消失在牆根陰影裏。
但他沒說。
二大爺等了幾分鍾,見沒人應聲,臉色漸漸沉下來。
他背著手在人群前來回踱了兩步,皮鞋底敲在磚麵上,一聲,又一聲,像在數著什麽看不見的刻度。
“咱們院可從來沒出過這種事兒。”
他停下腳步,聲音壓低了,卻反而更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,“肉票每月就那幾張,誰家不缺油水?我理解。
可理解歸理解,規矩不能破。”
晚風忽然大了些,捲起地上的落葉,貼著牆根打旋。
不知誰家窗子沒關嚴,被風吹得“哐當”
響了一聲。
許大茂搓了搓手,插話道:“二大爺說得在理。
這樣,我再加一句——誰要是現在站出來承認,或者悄悄告訴我,我保證不追究。
雞還回來就行。”
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任何人,隻盯著自己鞋尖前的那塊磚。
磚縫裏長著幾莖枯草,在風裏瑟瑟地抖。
何玉竹終於把煙點上了。
火柴劃亮的瞬間,橙黃的光映亮他半張臉,隨即暗下去,隻剩煙頭一點猩紅在暮色裏明滅。
他透過煙霧看向許大茂,又看向二大爺繃緊的側臉,最後目光越過院牆,落在更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穹上。
原來不站出來的感覺是這樣的。
像站在河岸上看水裏撲騰的人,手裏明明有繩子,卻隻是看著,任由冰涼的河水一寸寸漫過那人的脖頸。
不,不對。
他在心裏糾正自己。
那孩子偷東西的時候,可沒想過別人會不會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