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大爺和一大爺前後腳到了,在八仙桌邊坐下。
砂鍋被端端正正放在桌子 ,熱氣從蓋子邊緣絲絲縷縷地溢位來,混著院裏傍晚特有的煤煙味和誰家飄來的炒白菜氣息。
許大茂搶先一步站到桌前,手指頭差點戳到砂鍋蓋上:“二位大爺,各位鄰居!大家都清楚,我家養的那隻蘆花母雞,油光水滑的,一天一個蛋從沒斷過!今兒下午我發現沒了,緊接著就聞見傻柱屋裏飄出燉雞的香味——天下有這麽巧的事?這砂鍋裏要不是我那雞,我把姓倒過來寫!”
人群裏響起嗡嗡的議論。
何玉竹等他說完了,纔不緊不慢走上前。
他沒看許大茂,反而轉向端鍋的鄰居:“這位大哥,勞駕您把蓋子揭開,讓大家夥兒都瞧仔細了。”
蓋子被掀開的刹那,更濃的香氣撲散開。
許多人的脖子不自覺地伸長了。
鍋裏的湯色澄黃,幾塊雞肉沉在底下,上麵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。
何玉竹用筷子在鍋裏撥弄了幾下,夾起一塊帶皮的肉,高高舉起來。
暮色裏,那塊肉皮呈現出一種金紅的油光。”各位上眼,”
他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,“仔細看看這雞冠子,這爪子——許大茂,你們家那隻天天下蛋的蘆花母雞,難不成是長著這麽大雞冠子、這麽尖爪子的?”
許大茂一愣,踮腳眯眼去瞧。
那筷子尖挑著的肉塊上方,赫然連著一片厚實碩大的雞冠,而鍋底隱約可見的爪子,骨節粗大,趾尖鋒利。
何玉竹把肉扔回鍋裏,拍了拍手,目光終於落到許大茂僵住的臉上。”看好了,也聞夠了。
我燉的這隻,是正兒八經的小公雞。”
許大茂胸口堵得慌。
何玉竹那小子花錢如流水,口袋裏肯定不空。
頓頓油腥不斷的人,手頭沒點底子撐不起這排場。
想到這兒,他更覺得憋屈。
自家那隻蘆花母雞,他連蛋都捨不得多撿,竟叫人摸去燉了湯。
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,非得讓那小子知道厲害不可。
院裏人聚齊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易中海是最後一個到的——家裏醬油瓶見了底,他繞去鋪子裏打了一壺。
若換作平日,但凡牽扯到何玉竹的事,這位院裏主事的總是頭一個到場。
他心裏早盤算好了,往後還得指望那小子照應著。
雖說這份關照帶著私心,可到底也是實打實的關切。
這不,剛聽見鑼響說何玉竹惹了麻煩,他連醬油瓶子都沒顧上放就趕了過來。
易中海掃了一圈院裏攢動的人頭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”外頭老遠就聽見敲鑼,”
他聲音沉沉的,“全院大會不是鬧著玩的。
咱們院這半年會開得是不是太勤了些?雞毛蒜皮也值得興師動眾?”
話落,角落裏響起幾聲含糊的應和。
有人嘀咕晚飯才擺上桌就被喊出來,語氣裏摻著不耐煩。
閻埠貴用指節叩了叩身旁的搪瓷缸子,叮一聲脆響。”老易啊,這回可不是小事。”
他拖長了調子,“許大茂家丟了一隻下蛋的母雞。
咱們院雖說今年沒評上先進,可底子還在。
往年別說活物,就是根針也沒少過。
如今出了這檔子事,要是不弄個明白,往後街坊鄰居還怎麽踏實過日子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眾人臉上巡梭。”趁早把窟窿補上,總比將來漏風強。
今天聚在這兒,就是得議出個章程——這事關全院的臉麵。
再說了,偷雞摸狗的風氣要是起來,明年還想不想掛文明牌匾?”
許大茂聽著,嘴角不自覺往上翹。
他抱著胳膊站在燈影裏,背挺得筆直。
而何玉竹呢,依舊歪靠在老槐樹下,指尖轉著半截煙,彷彿周遭的嘈雜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罩子。
圍觀的人聚在四周,目光在三位主事者臉上遊移,等著看這場糾紛如何收場。
丟雞的事總得有個說法。
主事的長者走到方桌旁,指節叩了叩桌麵。”既然鬧開了,就把話攤開說。
前因後果講清楚,大夥兒一起評理。”
他轉向失主,“你先說,怎麽回事?”
那人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懊惱與得意的神色,立刻接話:“您讓我說,我就直說了。
那隻雞我養著下蛋,專給屋裏人補身子的,自己都捨不得動。
誰想到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對麵,“讓他給捉去燉了!這口氣我不能咽。
必須嚴辦,必須賠。”
長者看了看雙方。
這兩人素來不和,見麵就掐,他是知道的。
但說對麵那小子偷雞……似乎不太對勁。
他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,脾氣是倔,惹急了誰的麵子都不給,可心地不壞。
要不也不會常年接濟鄰家孤兒寡母。
長者轉向被指控的年輕人:“你有什麽要辯的?”
年輕人頓時挺直脊背,聲音裏透著委屈:“我根本不知道他家丟東西!我在自己屋裏燉湯,怎麽就成了偷他的雞?按這道理,院裏但凡誰家鍋裏有肉,都是偷了他家的不成?”
他越說越急,“門被踹開的時候,我魂都快嚇沒了。
他紅著眼指認我,接著三爺也過來幫腔。
我看這兩人是串通好了栽贓。
要真說不清,我主張報官。”
失主聽了反倒一愣。
他原本十拿九穩,沒料到對方竟主動要驚動官府。
一股火竄上來,他扯著嗓子嚷:“你還裝!你鍋裏燉的就是我的雞,這還有假?”
雞的香氣還沒散盡,指責已經圍了上來。
許大茂的嗓門扯得最高,手指幾乎戳到人臉上。”報警?你還有臉提報警!真叫了人來,頭一個銬走的就是你!”
角落裏傳來咳嗽聲。
那位被稱作二大爺的老者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插話:“柱子,別急。
院裏的事,最好在院裏了結。
驚動外麵,誰臉上都不光彩。
你若是真拿了,認下,賠一隻雞,這事就算翻篇。
鬧大了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“一隻雞?”
許大茂立刻拔高了調子,像被踩了尾巴,“二大爺,我那可不是普通的雞!是正下蛋的母雞!一天一個蛋,一年下來是多少錢?光賠一隻雞?太便宜他了!看在三位大爺的麵上,最少也得兩隻雞,外加十斤雞蛋!少一個子兒都不行!”
這價碼讓空氣凝了凝。
坐在中間位置的一大爺眉頭鎖緊了。
他瞥了許大茂一眼,聲音沉下去:“大茂,你的損失,院裏會論。
但現在,先論柱子的事。”
他轉向被圍在中間的年輕人,“柱子,道理你明白。
咱們不冤枉人,可也絕不縱容。
你好好想想,若是一時糊塗,認了,咱們關起門來解決。
若真不是你,誰也賴不到你頭上。
許大茂家丟了雞,不等於別人鍋裏就不能有雞。
給你時間,想清楚。”
被叫做柱子的年輕人緩緩站直了身子。
他的目光掃過四周——那些等著看熱鬧的鄰居,臉上掛著篤定神情的許大茂,三位神色肅然的長者,還有人群邊緣,那對婆媳正悄無聲息地瞧著,眼神裏藏著別的東西。
他吸了口氣,語氣出乎意料地平穩。”這事,從頭到尾就和我沒關係。
許大茂的雞不見了,我也覺得奇怪。
可道理不能這麽講:他家少了隻雞,我就連燉湯的資格都沒了?讓我證明我沒偷,這本身就不對路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定在許大茂臉上。”按規矩,誰咬定一件事,誰就得拿出憑據。
你說我偷了你的雞,行,把證據擺出來。
擺不出來,那就說明不了什麽。
這道理不難懂,我有個朋友專學這個,他講過。”
鄰裏多年情分在,我便給三位長輩這個麵子,證明自己沒動過那隻咯咯叫的禽類。
不過有個條件——倘若證實砂鍋裏並非許家的母雞,他得賠我兩隻下蛋的禽類,外加十斤雞蛋。
許大茂,敢不敢應?若應了,我當場讓你看個明白;若不敢,趁早走遠些,別在這兒礙眼。
許大茂神色驟然繃緊。
這倒是扳倒何玉竹的良機,縱使不成,也得讓他割塊肉下來。
他暗自琢磨:何玉竹這般架勢,八成是虛張聲勢。
那砂鍋裏燉的,必是自家丟失的母雞無疑。
念頭一轉,他當即揚聲道:“成!你若真能證明裏頭不是我家那隻,兩隻母雞十斤蛋算得了什麽?權當是……對了,權當是賠你的精神損失!”
何玉竹嘴角噙著笑,目光在許大茂臉上停了片刻,彷彿頭一回認識這人:“行啊許大茂,新鮮詞兒倒是學得快。
沒錯,就是精神損失費。
那我問你——你家丟的究竟是什麽?”
“母雞啊!”
許大茂答得斬釘截鐵,“院裏誰不曉得?我反複說了多少遍!下班回來發現少了一隻,院裏轉了幾圈都沒找見。
上回下鄉放電影,老鄉謝我送的兩隻,一直養在門口等著下蛋呢。
今兒一看竟丟了一隻——這有什麽問題?”
何玉竹緩緩點頭,視線掠過三位長輩,又落回許大茂臉上。
他這纔不緊不慢開口:“大夥兒都聽見了,許大茂說他家丟的是母雞。
那我便證明自己沒偷。”
他轉向最年長的那位:“勞煩您揭開砂鍋蓋,讓三位長輩、許大茂和各位鄰裏都瞧瞧,裏頭燉的到底是什麽。
我何玉竹如今也算個幹部,名聲連著軋鋼廠的臉麵,總不能白白叫人潑髒水。”
他抬高聲音:“各位可要替我作證——這砂鍋從我屋裏端出來到現在,我手指頭都沒沾過。
別到時候又說我自己調換了裏頭的物件。”
幾十雙眼睛早盯緊了何玉竹。
從張羅全院 到此刻,他確實沒靠近過那隻砂鍋半步。
幾個鄰居陸續出聲作證,說這期間何玉竹確實沒碰過鍋子。
賣個順水人情罷了,畢竟眾目睽睽之下,誰都看得分明。
許大茂喉結卻無端滾動了一下。
難道……真錯怪他了?
他比誰都清楚——何玉竹的手,確實從未伸向那隻砂鍋。
許大茂心裏咯噔一下,脊背竄過一陣涼意。
難道自己真弄錯了?何玉竹那鍋裏……他定睛再看,砂鍋中那禽類的頭顱昂著,冠子厚實,確確實實是隻公雞。
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雞冠子那麽紅,公的嘛。”
“對呀,許家丟的不是下蛋的母雞麽?”
何玉竹這纔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,聲音平緩地蕩開:“都瞧明白了吧?他家不見的,是能下蛋的母禽。
我鍋裏這隻,是前兩天黃主任來院裏時提來的那隻大公雞。
當時好些鄰居都見過,個頭太大,一頓吃不完,連老太太都分了些。
剩下些肉,我覺得扔了糟蹋,今天才加了白菜和粉條重新燉上。
誰成想,門就被踹開了,一口咬定我偷雞。”
場麵一時靜得能聽見鍋底湯汁細微的咕嘟聲。
許大茂張著嘴,喉嚨裏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。
黃主任送雞那日,好些人確實在院裏瞧見了那隻威風凜凜的公雞。
鐵板釘釘的事,讓他腦子嗡嗡作響。
那……自己家那隻蘆花母雞,到底去哪兒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