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遍了前後院,連雞影子都沒見著。
秦京茹站在院牆邊嘀咕:“難不成它能長翅膀飛了?”
“翅膀早剪了。”
許大茂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飛不出去。
鎖也不見了——雞能叼著鎖跑?”
他忽然停住,鼻翼動了動。
風裏飄來一絲氣味,燉肉的、帶著油脂香的氣味。
他脊背一下子繃直了。
這年頭,誰家灶台上能飄出這種味道?肉票按月發,一個人攤不到幾兩。
許大茂順著那縷香氣走,腳步越來越快,最後停在何玉竹家窗外。
鍋裏咕嘟咕嘟響,窗戶縫裏鑽出的白汽都帶著油星。
秦京茹伸手想敲門,被許大茂一把拽回來。”還敲?”
他聲音壓得低,眼睛裏卻燒著火,“人贓俱獲。”
門是被踹開的。
木頭撞在牆上,發出悶響。
屋裏熱氣撲麵,混著濃烈的雞湯味。
許大茂跨進去,視線直直刺向灶台邊那個身影。
“今天這事兒,沒完。”
房門被撞開的巨響讓何玉竹手裏的湯勺頓在半空。
灶台上那鍋雞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香味還沒散開,許大茂已經橫在門口,胸口起伏著。
“踹門上癮?”
何玉竹擱下勺子,身形舒展開來。
他站起來時頭頂幾乎蹭到門框,陰影籠住了半個屋子。”皮癢了直說,我手正閑。”
許大茂沒退,食指直戳過來:“少來這套!今天這事你不說清楚,咱倆沒完!”
院裏陸續響起推門聲、腳步聲。
黃昏時分,閑下來的人們循著動靜聚攏過來,擠在窗邊門外,伸長脖子往裏探。
這年月晚上除了睡覺沒別的事,一點風吹草動都夠嚼上半天。
何玉竹心裏明鏡似的,麵上卻皺緊眉頭:“交代什麽?我欠你糧票還是布票?”
他側身讓開灶台,那鍋濃湯在煤爐上滾得正歡。
“裝傻?”
許大茂聲音拔高,“我家那隻蘆花雞昨晚沒了,今兒你屋裏就燉上雞——哪有這麽巧的事!”
圍觀的人群裏響起窸窣低語。
何玉竹忽然笑了,他轉身走到五鬥櫃旁,抬手拍了拍上麵那台漆殼泛光的收音機。
金屬外殼被拍出沉悶的響聲,像在敲一扇實心門。”大夥兒都長眼睛,”
他掃視著門口一張張臉,“許大茂家有的,我缺過嗎?他家沒有的——”
手指又敲了敲收音機,“這東西,他攢夠票了嗎?”
議論宣告顯轉了風向。
有人嘀咕起來:是啊,一台紅星牌收音機得攢多久工資?為隻雞犯不上。
許大茂臉漲紅了。
他清楚院裏不少人最近都往何玉竹那邊靠——自從這人當上食堂主任,連說話聲氣都不一樣了。
好不容易逮著個由頭,本想殺殺他威風,卻沒想圍觀的人先倒向那邊。
他吸了口氣,把火壓下去。
怕什麽,理在自己手裏攥著呢。
這麽一想,胸口那團悶氣竟散了些。
“條件好就不偷了?”
許大茂梗著脖子,“偷東西還看家底?今天你必須當著大夥兒的麵說清楚,這雞哪來的!”
何玉竹抱起胳膊,後腰懶洋洋抵著櫃子沿。
煤爐上的湯鍋噗噗頂著鍋蓋,蒸汽把滿屋熏得又暖又香。
許大茂站在人群 ,脊背挺得筆直,嘴角掛著一抹篤定的弧度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裏蕩開:“各位老鄰居,話得說在前頭。
我許大茂今天站在這兒,不是平白無故要指認誰。
領導有領導的體麵,手腳不幹淨是另 事。
我要是沒點憑據,敢隨便張嘴嗎?”
圍觀的男男 交頭接耳,原先的議論聲低了下去。
有證據?那事情可就不同了。
一陣窸窣聲從人堆後麵傳來,有人撥開縫隙擠了進來。
是院裏的閻老師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,目光掃過眾人:“這又是鬧哪一齣?都聚在這兒。”
許大茂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什麽,幾步湊到跟前。”閻老師,您來得正好,可得給我評評理。”
他語速快了些,“前些日子我去鄉下放片子,老鄉謝我,硬塞給我兩隻活雞,這事您有印象吧?”
閻老師怔了怔。
雞?那兩隻……他當然記得。
這年頭,能下蛋的活物金貴得很。
當時瞧見許大茂拎著那兩隻咯咯叫的母雞進院,他心裏還泛過一陣酸溜溜的滋味。
“是有這麽回事。”
閻老師點了點頭,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,“你不是說要養著下蛋麽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許大茂一拍大腿,臉上堆起愁苦,“我媳婦身子骨弱,從鄉下來城裏一直沒養好。
我就指著那兩隻雞天天下蛋,給她補點營養。
誰承想……”
他猛地伸手指向另一邊,“今天就少了一隻!一準是讓何玉竹給摸去了!閻老師,咱們院兒裏出了這種賊,不整治還了得?”
偷雞?閻老師的背脊不知不覺挺直了。
這可不是小事。
他轉過頭,視線像刷子一樣刮過站在對麵的何玉竹,語氣沉了下去:“柱子,許大茂說的,你聽見了。
有沒有這回事?”
氣氛凝住了。
許多道目光黏在何玉竹身上,帶著掂量。
被指著的人卻沒什麽動靜。
何玉竹甚至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,才慢悠悠開口:“閻老師,話可不能隻聽一邊。
您剛來,前因後果都沒問明白,就斷定我偷東西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平穩,“您琢磨琢磨,我掙多少,他許大茂掙多少?廠裏食堂後灶歸我管,我缺他那口雞肉?真想嚐鮮,供銷社的門朝哪兒開我知道。
錢,我不缺。”
他目光掃過周圍幾張熟悉的臉,最後落回閻老師身上:“再說我家的情況,院裏人多少清楚。
前陣子我去集市,給雨水買學校帶的幹糧,挑的是精白麵。
您滿衚衕打聽打聽,誰家孩子天天吃那個?”
爐子上那隻砂鍋正咕嘟作響,熱氣混著肉香從蓋子邊緣鑽出來。
許大茂的手指幾乎戳到何玉竹鼻尖上,聲音尖得刺耳:“你還有臉說?這味兒,這鍋,不是我們家的老母雞是什麽!”
何玉竹沒動,隻把手裏裝麵粉的布口袋擱在桌上,動作慢得像是故意磨人。
他眼皮都沒抬:“許大茂,你那張嘴除了噴糞,還能吐出點像樣的東西嗎?”
圍在門口的鄰居們發出幾聲壓低的嗤笑。
“你!”
許大茂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,往前一衝,卻被身後幾雙手死死拽住了胳膊。
他掙了兩下,沒掙開,隻能喘著粗氣瞪眼。
“鬧夠沒有?”
三大爺的聲音從人群後麵響起來,不高,卻讓嗡嗡的議論聲停了。
他背著手踱進來,目光先掃過爐子上的砂鍋,又落在何玉竹臉上。”柱子,你說你沒拿,許大茂說人贓並獲。
光吵吵能吵出黑白?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摻進一點斟酌的意味,“按說……你們家眼下這光景,確實犯不著為口肉惹一身腥。”
這話飄進許大茂耳朵裏,他立刻炸了:“三大爺!您可不能偏著他!砂鍋就在這兒燉著呢!這要不是贓物,我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!”
何玉竹終於轉過臉,嘴角扯了一下,那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麽。”行啊,既然非要掰扯。”
他聲音平了下去,卻每個字都砸得實在,“我妹子每回從學校回來,我哪次不是想方設法弄點好的?鴿子市的白麵、供銷社的肋排,我缺過她的嗎?一隻雞?”
他鼻腔裏哼出一股短促的氣流,“許大茂,就你家那隻瘦得光剩骨架的老貨色,送我燉湯我都嫌費柴火。”
許大茂被噎得臉色發紫,又要往前撲,再次被鄰居們攔腰抱住。
“都消停!”
三大爺提高了嗓門,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,“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。
這麽著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做出決斷的樣子,“今晚,就開全院大會。
柱子,許大茂,你們有什麽理,有什麽據,當著全院老老少少的麵,一五一十擺出來。
大夥兒眼睛亮著,耳朵聽著,總有個水落石出。”
何玉竹沉默了片刻。
屋外天色暗了下來,爐火的光在他側臉上跳動。
他最後點了點頭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:“成。
這盆髒水既然潑過來了,我就當著大夥兒的麵,把它原樣潑回去。
不過許大茂——”
他眼神倏地冷下去,“你踹我家門這筆賬,咱們另算。”
許大茂還想嚷什麽,被三大爺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人群開始窸窸窣窣地往外退,議論聲像潮水般從門縫裏漫出去。
何玉竹站在原地沒動,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暮色裏,他才轉身,揭開砂鍋的蓋子。
濃鬱的熱氣轟然騰起,模糊了他臉上所有的表情。
銅鑼聲在院裏響起來時,賈張氏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。
針尖頓了一下,她側耳聽了聽,扯著嗓子朝外屋問:“淮茹!外頭這是鬧哪一齣?”
秦淮茹方纔就站在人群外圍。
她沒往前湊——一邊是總給自己捎飯盒的何玉竹,一邊是成了妹夫的許大茂,站近了哪邊都不合適。
此刻她撩開門簾進來,手上還沾著水珠:“媽,是許大茂家丟了一隻雞,正巧傻柱屋裏燉著雞湯。
許大茂非說是偷的他家的,三大爺已經去請一大爺二大爺了,說要開大會斷這個事。”
賈張氏手裏的針線活停了,嘴角慢慢朝兩邊扯開。”喲,他倆掐起來了?”
她混濁的眼珠轉了轉,把頂針褪下來扔進笸籮,“這熱鬧我得瞧瞧去。”
在她心裏,那兩人都算不上什麽好東西:一個最近竟敢不接濟自家了,另一個成了親戚也沒見多幫襯。
狗咬狗,正好。
院 已經擺開了陣勢。
許大茂抱著胳膊站在當院,下巴抬得老高,目光釘子似的紮在何玉竹身上。
他心裏早盤算好了:這回非得讓傻柱大出血不可,最少也得賠兩隻雞的錢。
瞧他那嘚瑟樣,自己騎上自行車不說,連他妹妹何雨水都配上了一輛。
同在一個院裏長大,憑什麽他就顯得比別人能耐?
何玉竹倒是不慌不忙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。
他朝四周拱了拱手:“各位老少爺們兒,勞駕哪位幫我搭把手——把這砂鍋端穩了。
許大茂不是一口咬定這裏頭是他家老母雞麽?咱們得護好這‘贓物’,免得待會兒有人說我掉了包。”
三大爺背著手踱過來,聞言點了點頭:“柱子這話在理。
東西得看牢了,這是關鍵證物。”
話音未落,一個好事的鄰居已經笑嘻嘻地湊上前,雙手接過了那隻還冒著熱氣的砂鍋。
許大茂鼻腔裏哼出一聲,嗓門拔高了:“傻柱,你別在這兒裝模作樣!是不是母雞,待會兒一揭蓋就全清楚了。
全院老少都看著呢,我看你怎麽抵賴!”
“成啊。”
何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,視線慢悠悠掃過許大茂漲紅的臉,“許大茂,我還真沒想到你能有今天這出息。
那咱們就大會上見真章。”
銅鑼又響了一遍,各家各戶的門簾陸續掀開,人影從昏暗的屋裏挪到漸暗的天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