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要不去,棒梗哪天才能沾上葷腥?眼下咱們兜裏比臉還幹淨,你忍心看孩子啃著窩頭眼巴巴望著別人家窗戶?就算不為棒梗,也為小當和槐花想想——去把傻柱那飯盒端過來,能掉塊肉不成?”
她越說越急,手指頭戳著桌麵咚咚響:“棒梗鬧吃肉鬧了多少天了?你應承他的時候倒痛快,可拿什麽去買?錢呢?票呢?等到下個月發下來,還得先填窟窿。
再往後拖,能聞著肉味都得謝天謝地。
眼下這機會,錯過了可再難尋。”
窗外飄來燉肉的香氣,賈張氏鼻翼翕動兩下,語氣更硬了:“傻柱家頓頓見油花,顯擺給誰看呢?幫襯咱們一把怎麽了?他指縫裏漏點,就夠孩子們解饞了。
你現在去,不是為你我這張老臉,是為三個娃娃——別家孩子一月總能見兩回葷,咱們棒梗一月一回總行吧?總不見油水,孩子在同伴跟前都抬不起頭。
你是沒聽見,那些半大小子湊一塊兒,比的都是誰家碗裏肉片厚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,撩開簾子朝裏屋張望一眼,轉回來時眼圈竟有些紅:“你瞧瞧我孫子,這幾日下巴都尖了。
再不給補補,怕是要鬧出毛病來。
真鬧起來,打他一頓管什麽用?你既答應了他,眼下就是最好的時機。
隻要你開口,傻柱還能真駁你的麵子?”
暮色從窗欞漫進來,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暗影。
賈張氏的聲音忽然軟下去,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:“隻要這回成了,往後的日子……興許就能回到從前那樣。
不,比從前更好。
傻柱如今管著後廚,手指頭鬆一鬆,咱們家飯桌上就能見光景。
棒梗他們能不能長結實,全看你這個當孃的本事了。
你總不忍心讓孩子眼巴巴盼著,最後空歡喜一場吧?”
她最後那句話幾乎貼著秦淮茹的耳根飄過去,像冬夜裏鑽進領口的冷風:“院裏這些有本事的,幫襯幫襯困難戶,不是應當應分的麽?”
水龍頭邊,秦淮茹搓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工裝,指節在冷水裏泡得發白。
她低著頭,視線卻斜斜地飄向院門的方向。
盆裏的水聲嘩啦嘩啦,掩蓋不住她心裏那點盤算。
婆婆晌午從廠子那邊回來,嘴裏就沒停過,翻來覆去唸叨著食堂裏飄出的油腥氣,還有那些沒吃完的、油汪汪的席麵。
“那麽多好東西,他們哪吃得完?”
婆婆當時拍著炕沿,眼睛亮得嚇人,“柱子就在那後廚,近水樓台!他指縫裏漏點,夠咱家嚼用好些天。”
她認定了,何玉竹今晚的飯盒,必定是沉甸甸、油汪汪的。
有沒有,是什麽,都不打緊,要緊的是得去要。
秦淮茹被纏得沒法子,耳邊是小當和槐花細弱的哼唧,眼前是棒梗眼巴巴的模樣。
她心裏那點猶豫,像塊浸了水的舊布,越來越沉。
“我去試試,”
她終於鬆了口,聲音裏透著倦,“可說不準柱子聽不聽。”
話音未落,婆婆那張臉立刻堆滿了笑,皺紋都舒展開了:“你去準成!那傻小子不就聽你的?要不是我先前把話說僵了,哪用勞動你?你出馬,他還跑得了?”
在婆婆的算盤裏,兒媳婦是根線,得牢牢拴住何玉竹這頭勤懇的牛,讓他拉著這個家往前走。
隻要線不斷,牛不跑,飯食就能源源不斷。
改嫁?那是萬萬不能提的。
提了,誰還管她這老婆子和寶貝孫子?至於那兩個丫頭片子,餓不著,能喘氣,也就夠了。
冷水刺得手生疼。
秦淮茹站在這裏,與其說是洗衣,不如說是在等。
她沒像往常那樣徑直去敲何玉竹的門,那點若有若無的尷尬像層薄灰,隔在中間。
她隻能等,等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,等他手裏是否提著那個象征改善的鋁飯盒。
若真有,哪怕隻是幾塊沾了肉味的菜底,棒梗今晚的夢裏,或許都能少些饑腸轆轆的咕嚕聲。
院門吱呀一響。
她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,目光飛快地掃過去。
手停下了動作,水珠順著濕漉漉的衣角往下滴。
空的。
何玉竹甩著兩隻手,溜溜達達進了院子,臉上看不出什麽特別,和平時下班沒什麽兩樣。
沒有那個方方正正的、有時會被油漬浸出深色的盒子。
秦淮茹怔住了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濕衣服。
真的……什麽都沒有?許大茂晌午吹噓陪領導喝酒時那股得意勁兒,不像作假。
他和廠長攀交情這種事,巴不得全院子都知道。
婆婆信了,她也隱隱信了。
可眼前這空空如也的一幕,像盆冰水,猝不及防澆下來,把那點微弱的指望撲滅了。
不僅她愣著,裏屋窗戶後麵,一道灼熱的視線也僵住了。
賈張氏扒著窗欞,眼看著何玉竹空手穿過院子,那張方纔還滿是算計的臉,瞬間繃緊,驚愕和一股被耍弄的怒氣湧了上來。
她按捺不住,猛地推開門,幾步就跨到了何玉竹跟前,嗓門又尖又急,劈頭就問:
“柱子!你今兒個的飯盒呢?咋空著手就家來了?”
自行車剛在院裏停穩,賈張氏的嗓音便從斜刺裏紮過來,帶著股酸腐的潮氣。”許家小子可都傳遍了,今兒小食堂油水足得很。
你倒好,空著手就轉回來了。”
她倚著門框,眼皮耷拉著,話卻一句比一句尖,“當廚子的,手指縫裏都不漏點油星,這算哪門子本事?你自己清湯寡水慣了,我孫子可正長骨頭呢,多少日子沒沾葷腥了,就盼著你那口吃的。”
她話說得理直氣壯,臉上尋不出一絲赧色,彷彿別人欠她是天經地義。
那副模樣,看得人心裏發堵。
何玉竹鬆開扶著車把的手,歎了口氣,聲音裏透出倦意:“話不能這麽講。
早先我是伸過手,可你們接了嗎?既是不領情,往後各過各的,總行了吧?難不成還指望我天天提著飯盒上門?幫是情分,不幫,難道還成了罪過?”
“喲,幫一把能掉塊肉不成?”
賈張氏往前蹭了半步,嗓門又拔高了些,“你家底厚實,指頭縫裏漏點,夠我們嚼用好些天。
這院裏誰不知道你灶上油水足?”
何玉竹幾乎要笑出聲。
他將自行車往牆根靠穩,轉過身,一字一句道:“張大媽,您這話可得掂量掂量。
什麽叫我油水足?那是廠裏黃主任念我辛苦,私下給的點心意。
人家給條魚、送隻雞,我能放著讓它餿了?自然得做了吃。
再說,我們家祖上三代都是地裏刨食的,您這‘天天大魚大肉’的帽子扣下來,我可戴不起。
今早我才啃的窩頭,喝的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。
要不,咱們把院裏老少爺們都請出來,讓大家評評,看我何玉竹是不是那剝削人的地主做派?”
他話說得不緊不慢,卻句句釘著理,擺明瞭不肯罷休。
一直縮在門影裏的秦淮茹心裏咯噔一下。
她太清楚自己婆婆那套胡攪蠻纏的功夫,若真鬧到全院人麵前,怕是要將最後一點臉麵都撕幹淨。
窮就能理直氣壯伸手要?這道理,誰肯認?
她趕忙從陰影裏挪出來,聲音又急又軟:“媽,灶上還坐著鍋呢,您快回去瞅一眼,別讓火把飯燜糊了。
棒梗放學回來,總不能餓著肚子。”
聽到孫子要沒飯吃,賈張氏那股咄咄逼人的氣焰才矮下去半截。
她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,斜睨著何玉竹:“柱子,你這人,忒不近人情。
趕明兒我非得找一大爺主持個公道,看大夥兒站誰那邊。”
見對方扭過臉不再搭理,她才悻悻地一甩袖子,拖著步子往回走。
何玉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賈張氏那點心思,他看得透透的——找易中海開全院大會?這老太太怕是糊塗油蒙了心。
他目光轉向一旁的秦淮茹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秦姐,家裏的事,你得有個章程。
今天看在易師傅和老太太年歲的份上,我不計較。
可要是再有下次,什麽‘天天大魚大肉’、‘地主老財’的渾話往我頭上扣,那就不是院裏能了結的了。
街道,或者廠裏,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。
我祖上三代清清白白,擔不起這名聲。
再說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視線掃過賈家那扇緊閉的窗,“你們家幫工的時候,碗裏就沒見過油星?要不,你現在就去問問棒梗?”
秦淮茹怔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眼前的何玉竹讓她覺得陌生,那股綿裏藏針的勁頭,竟讓她後背有些發涼。
真鬧到街道或廠裏去,她這張臉往哪兒擱?婆婆那張嘴……真是成事不足。
她得找機會說說,可何玉竹最後那幾句又是什麽意思?幫工吃肉?她心裏亂糟糟的,像塞了團濕棉花。
沒等她理出個頭緒,何玉竹已經轉身,腳步不緊不慢地消失在院門拐角。
秦淮茹望著那空蕩蕩的巷口,胸口堵得難受。
想問,腳卻像釘在了地上。
兩家的關係早不如前,婆婆白天那一鬧,更是把最後那點臉麵都撕破了,她哪還有臉追上去。
與此同時,許大茂蹬著自行車回了後院,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能和廠長坐一張桌子吃飯,這意味著什麽?他彷彿已經摸到了幹部門檻的邊。
何玉竹那小子,不過是個廚子,神氣什麽?早晚有他低頭的時候。
他哼著小調進了屋,愜意地往椅背上一靠,獨自回味著白天的風光。
坐了半晌,纔想起雞還沒喂。
他端起窗台上那半碗拌好的穀糠,晃悠著走到院角雞籠邊。
隻一眼,他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。
籠子裏空蕩蕩的,隻有一隻蘆花母雞縮在角落,不安地咕咕叫著。
另一隻呢?他彎下腰,湊近了看,心裏咯噔一下。
不僅雞少了,連籠門上那把黃銅小鎖也不翼而飛。
“京茹!秦京茹!”
許大茂猛地直起身,朝屋裏喊,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尖利,“你快出來看看!雞怎麽隻剩一隻了?鎖呢?籠子上的鎖哪兒去了?”
雞不見了,鎖也沒了。
這事透著邪性。
總不會是雞自己開了鎖跑了吧?荒唐。
裏屋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,秦京茹揉著眼睛,慢吞吞地挪出來,臉上還帶著睡意:“雞?什麽雞……我晌午被街道王主任拉去火柴廠幫忙了,累得骨頭都快散架,回來倒頭就睡,哪還顧得上瞧雞籠子。
少了一隻?不能吧……”
“怎麽不能!”
許大茂指著籠子,臉色難看,“早上我出門前明明兩隻都在!現在就這麽一隻!鎖也沒了!你這一下午,就什麽都沒聽見?”
許大茂盯著空蕩蕩的雞窩,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硬石頭。
少了一隻,那隻最會下蛋的。
他自己連片雞毛都捨不得碰,倒讓別人先下了手。
“缺德到家了。”
他咬著後槽牙擠出幾個字。
秦京茹扯了扯他袖子:“先別急,萬一是自己跑出去了呢?院裏院外再找找。”
許大茂壓著火,腦子卻轉得飛快。
中午他還陪著廠長吃飯,怎麽太陽一偏西,家裏就少了東西?他蹲下來,手指劃過地麵,什麽痕跡都沒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