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氣一個勁兒往他鼻子裏鑽,可他心裏那點不平,就像桶底頑固的汙漬,越擦越顯眼。
馬華將盛滿的瓷碗輕放在何玉竹麵前,又取來兩個饅頭擱在桌角。
做完這些,他才退回去端自己的那份。
何玉竹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,咀嚼了幾下,開口道:“今天都累了一天,劉嵐和馬華留下把包廂清理幹淨,其餘人沒事就可以先回了。”
他頓了頓,嚥下食物,“走的時候都警醒些,別太招搖。
後廚的人捎帶些東西出去,保衛科未必會較真,可要是太張揚了,那就不好說了。
正門別走,繞到運料的西門出去,人少,不惹眼。”
他抬起眼掃了眾人一圈,“我不在這幾天,門崗上可傳了些話過來,說後廚這邊動靜有點大。
話我說在前頭,要是誰自己不小心被逮著了,別怨我不講情麵。
帶點吃的回去給家裏老小填肚子,我不攔著,可也別把別人當瞎子。
大搖大擺從正門拎出去,真當這軋鋼廠的後廚是自家灶台了?”
那鍋雜燴燉菜,何玉竹沒打算帶走。
帶回去早涼了,不如就在廚房裏趁熱吃。
但後廚其他人卻不這麽想。
那燉鍋裏混著肉塊、禽肉、魚片,各樣都有。
這般油水足的飯菜,就算在廠裏後廚,一兩個月也未必能遇上一回。
即便是專做招待的小廚房,也並非次次都有葷腥。
這一頓算是豐盛的了,因此眾人都盤算著帶些回家。
自己在廠裏吃得滿嘴油光,家裏老小卻餓得慌,這些工人心裏終究過意不去。
幫工和幾個廚子聽了何玉竹這番話,都低下頭,連聲應著,表示會注意分寸,絕不惹麻煩。
何玉竹這才擺擺手:“散了吧,都回去吧。”
眾人便陸續同他道別,各自用飯盒裝了些燉菜,匆匆離開了。
清理包廂這差事油水厚,大夥兒心裏都明白,這等好事輪不到自己頭上。
讓劉嵐和馬華去,幾乎成了慣例。
劉嵐背後有李主任的關係,自不必說;馬華則是何玉竹跟前最得力的那個。
誰都看得出何玉竹待馬華不同。
至於胖子那小子,明眼人都知道他在何玉竹跟前不怎麽受待見。
因此,收拾小廚房這類美差,總是落在這兩人身上。
剩菜自然也就歸了他們。
雖說雞鴨魚肉這類硬菜未必能剩下多少,甚至可能一點不剩,但別的菜總還有些殘餘。
所以清理包廂這活兒,向來是人人眼熱的。
從前這差事都是何玉竹親自攬下,別人沾不上邊。
後廚的人嘴上不說,心裏早積了不滿。
就連莫大廚在時,也拿何玉竹沒辦法。
他那脾氣上來,連李主任都敢頂撞,何況一個廚子?可何玉竹手藝確實好,旁人也沒轍。
不過自從前些日子起,何玉竹似乎對收拾包廂失了興致,很少再插手,偶爾有需要,也直接讓馬華和劉嵐去辦。
風颳得有些急,捲起地上的碎葉打著旋兒。
天色倒是清朗,隻是這風裏已帶著入冬後那種幹硬的勁兒,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刮過。
何玉竹推著那輛舊自行車,不緊不慢地往家走。
離那片熟悉的院落還有一段距離時,一股混著焦香的肉味就順著風鑽進了鼻子。
他腳步頓了頓,隨即明白了什麽。
拐過巷口,將車靠在牆邊,他朝不遠處那片堆著雜物的空地望去。
果然,幾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兒,中間隱約有火星閃動。
走近些,能看清是棒梗帶著兩個更小的妹妹,正圍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埋頭吃著。
油脂的香氣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。
也不知道那小子從哪兒弄來的調料。
何玉竹心裏嘀咕,但偷雞這件事本身,倒是一點沒變。
牆麵上刷著的標語紅得刺眼,在傍晚的光裏格外醒目。
標語底下,三個孩子正吃得專心致誌,小腦袋湊在一起,偶爾能聽見牙齒撕扯肉絲的細微聲響,還有壓抑不住的吞嚥聲。
看那架勢,像是餓了有些日子了。
“倒是會挑地方。”
何玉竹沒出聲,隻站在陰影裏看著。
偷了東西還能想到找個揹人的角落解決,不算太蠢。
更讓他有點意外的是,那隻雞居然被收拾得挺像樣,烤得焦黃,油滋滋的。
這可不是隨便哪個半大孩子都能弄出來的。
他眯了眯眼,心裏轉過一個念頭:這小子,手上有點門道,可惜沒用在正路上。
人還是那三個人,雞也還是那隻雞。
隻不過如今許大茂屋裏的人換了,成了秦京茹。
何玉竹想起這茬,嘴角扯了扯。
待會兒許大茂回來看見雞沒了,會不會像從前那樣鬧起來,可就難說了。
他記得清楚,上一回,自己還替棒梗頂了缸,甚至誇了句這小子知道顧著妹妹。
現在想來,那算怎麽回事?何玉竹搖了搖頭。
為了討秦淮茹一個笑臉?他不太願意深想下去。
風更冷了些,吹得牆頭的枯草簌簌地響。
他收回目光,推起車,準備繞開那片空地。
孩子們啃骨頭的聲音細細碎碎地飄過來,混在風裏,很快便聽不清了。
就在同一時刻,院門另一側,賈張氏正拉著剛下班的秦淮茹,壓低了嗓子,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得意。”淮茹,你聽我說,這可是趕巧讓我碰上的好事兒。”
她左右瞟了瞟,才接著說,“剛才我瞧見許大茂回來了,他親口跟我說的,今兒個中午,他跟廠長一塊兒在小食堂吃的飯!你瞧瞧,這人是不是要往上走了?”
秦淮茹拎著布包,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淡淡地“哦”
了一聲。
秦淮茹立刻搖頭:“媽,這話可不敢亂傳。
提幹哪有那麽容易?許大茂和廠長吃飯的事我清楚,就是普通應酬,您別聽風就是雨。”
賈張氏臉上有些掛不住,卻仍壓低聲音:“能和廠長坐一桌,總歸是有門路的。
你是不曉得,今天小灶的規格可不一般,雞鴨魚肉擺滿桌。
現在傻柱管著後廚,又是後勤的副主任,那些剩菜他要是想帶,誰攔得住?”
她往前湊了湊,“要不……你去他那兒瞧瞧?萬一有飯盒呢?”
秦淮茹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她按了按額角,聲音裏透出疲憊:“媽,您忘了上次他是怎麽當著大夥兒的麵說的?往後不會再往咱家帶東西了。
這種念頭,趁早打消吧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轉冷,“再說許大茂那人,您往後少跟他打交道。
今天這頓飯,他哪怕帶口湯回來給京茹,也算有點心。
可他空著手就回來了——為什麽?怕在領導麵前跌份兒。
還有他答應給京茹找的活兒,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這種人說的話,您也敢信?”
“畢竟是親戚嘛。”
賈張氏搓著手,聲音裏卻帶著幾分僥幸,“棒梗還得叫他聲姨夫呢。
至於傻柱……”
她眼珠轉了轉,“從前他肯幫襯,那是還沒娶媳婦,心裏存著別的心思。
如今婁曉娥都走了,我聽說離婚手續都在辦了。
一個被媳婦扔下的男人,跟光棍有什麽兩樣?你稍微說兩句軟話,他能不動心?”
她越說越起勁,“今天招待貴客的菜剩了不少,兩個客人光顧著喝酒,筷子都沒動幾下。
那些雞鴨魚肉啊,肯定都裝在他飯盒裏了。
棒梗多久沒沾葷腥了,你當媽的不心疼?”
窗外傳來鄰居潑水的聲音,嘩啦一下,又歸於寂靜。
秦淮茹盯著牆上晃動的燈影,許久沒接話。
你這個當媽的,就半點不覺得心疼嗎?
先前那些話,秦淮茹心裏其實微微動了動。
婆婆說的,倒也不是全無道理。
從前傻柱為什麽突然就和她家劃清界限?無非是他想娶媳婦了,娶的還是婁小娥。
既然有了家室,自然不願意再和旁人家牽扯不清。
可現在呢?婁曉娥已經走了,遠走高飛去了香江。
眼下的何玉竹,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。
憑著這些年對他的瞭解,秦淮茹覺得,隻要稍稍用些心思,讓他把帶回來的飯盒交出來,應該不算太難。
三個孩子確實很久沒沾過葷腥了。
棒梗、小當、槐花,怕是連肉味都快忘了。
尤其是棒梗,自從上回那件事之後,更是許久沒嚐過油水。
想到這裏,秦淮茹鬆動了——就算隻是為了兒子,去探探情況也好。
看看他到底帶沒帶飯盒,試試能不能弄到手,總歸值得一試。
可轉念一想,現在的傻柱,似乎沒那麽好對付了。
至少不像從前那樣容易拿捏。
從他手裏要東西,會不會得付出點什麽代價?若是牽扯到槐花的口糧……那能答應嗎?
她遲疑片刻,終於開口:“這事……未必能成。
傻柱如今學精了。
還有,不管成不成,您老可別再東想西猜的。”
賈張氏何嚐願意讓兒媳婦和那小子再有瓜葛?可家裏實在缺油水太久了。
今天許大茂在院裏那麽一挑撥,她心裏就跟貓抓似的——傻柱那飯盒裏,準是裝滿了雞鴨魚肉。
她自己那張嘴也早就熬不住了。
從前兒子還在時,雖不是天天見肉,可每星期總有一兩回能解解饞。
如今這清湯寡水的日子,賈張氏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。
所以才慫恿兒媳婦去找傻柱。
像從前那樣,讓他繼續往家裏帶飯盒。
這樣,日子才能回到從前的光景——隔三差五有肉吃,尤其是今天,若能把他手裏那盒油水足的弄來,全家就能好好吃頓硬菜了。
在賈張氏看來,隻要傻柱肯點頭,家裏的夥食必定能大大改善。
所以讓秦淮茹去要個飯盒,根本不算什麽事。
她立刻接話:“不過是要個飯盒,能有什麽?何玉竹那麽些年都聽你的,如今你稍微給他點好臉色,他還不得趕緊湊上來巴結?要我說,他現在一個光棍,被你拿捏住也是順理成章的事。”
秦淮茹卻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:“怕是不一定。
何玉竹如今變了許多,變得我都有點認不出了。
您也不是不知道,他現在已經是幹部身份,到底和從前不一樣了。”
黃主任提著沉甸甸的禮盒走進院子時,秦淮茹的目光便黏在了那包裹上。
她心裏清楚得很,如今的柱子早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拿捏的愣頭青了。
想從他手裏討便宜,比從結了冰的河麵下摸魚還難。
屋裏傳來賈張氏壓著嗓子的催促:“我這可全是為了棒梗那孩子。
你這當孃的,就不能去試試?”
秦淮茹聽出婆婆話裏那股子饞勁兒——怕是聞著別家灶台上的油腥味,自己肚裏的饞蟲也鬧起來了。
賈張氏早認準了,何玉竹拎回來的飯盒裏,準裝著雞鴨魚肉那些硬貨。
“我去了,萬一要不來呢?”
秦淮茹背對著門,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灰,“您也瞧見了,柱子如今同我生分得很。”
賈張氏的調門立刻拔高了:“這有什麽難的?你伸伸手的事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