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沒小灶任務，他尋了張靠牆的凳子坐下，眼皮半耷著，耳朵卻支棱著，監工似的。
晌午的太陽把窗戶照得發白，下午倒是另有一桌小灶要張羅。
他盤算著材料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。
（另一邊，後廚的醬油缸沿，不知何時悄悄探出了一隻細瘦的手。
）
後廚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，一個瘦小的影子貼著門縫滑了進來。
何玉竹剛把黃主任帶來的那條青魚拾掇幹淨，正坐在條凳上對著搪瓷缸吹氣，茶葉梗在熱水裏打著旋。
他眼角瞥見那影子熟門熟路地蹭到牆角的木架邊，伸手就摸向其中一個深色的陶瓶。
是棒梗。
那孩子把瓶子往懷裏一塞，動作快得像隻偷油的耗子。
何玉竹放下缸子，起身走過去。
他手指精準地鉗住了那隻藏在棉襖領子邊的、冰涼的耳朵。”廠裏的東西，是讓你這麽往家順的？”
他聲音不高，卻壓得周圍的空氣都沉了沉。
男孩渾身一僵，顯然沒料到這次會被當場按住。
以往他來這地方轉悠，何玉竹多半隻當沒看見，目光甚至懶得在他身上多停一刻。
可今天，那鐵鉗似的手指實實在在扣住了他，掙都掙不脫。
“鬆手！”
棒梗梗著脖子，臉漲得通紅，聲音卻帶著虛張聲勢的尖利，“趕緊的！不然我跟你沒完！”
威脅？何玉竹幾乎要笑出來。
他空著的那隻手伸進男孩懷裏，把還帶著對方體溫的醬油瓶掏了出來，順手用瓶底在那腦門上不輕不重磕了兩下，發出悶悶的“篤、篤”
聲。
接著他抬腳一撥，男孩便踉蹌著向後跌出去好幾步，脊背撞上對麵的米缸才停下。
“毛沒長齊，先學會摸公家的油瓶了。”
何玉竹把瓶子放回原處，語氣裏聽不出火氣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“今天是我瞧見。
換個人，拎你去保衛科那兒坐坐——那地方，進去容易，出來可就得等開春了。
你媽在我跟前，也不敢這麽吱聲。
滾吧，趁我沒改主意。”
男孩捂著耳朵，眼睛瞪得溜圓，裏麵混著疼出來的淚光和一股狠勁。
他蹭到門邊，突然回頭撂下一句：“你等著！”
話音沒落，人已泥鰍似的鑽了出去。
就在那身影消失的刹那，門外傳來“哎喲”
一聲悶響，像是撞上了什麽。
何玉竹皺了皺眉，抄起手邊那根光滑的擀麵杖，看也不看就朝門口擲了過去。
木杖帶著風聲掠過門檻，卻沒擊中預想的目標，反而結結實實砸在另一個剛踏進來的人身上。
“何玉竹！”
許大茂被砸得齜牙咧嘴，火氣騰地竄上來，“你瞎扔什麽玩意兒！”
何玉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，抬眼看他：“我打蒼蠅呢。
倒是你，不是這灶台上的人，往這兒湊什麽熱鬧？說不出個道理，保衛科今天倒是不缺人聊天。”
許大茂揉著被砸疼的肩膀，下巴卻揚了起來，臉上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得意：“嘿，還真讓你問著了。
今兒中午這頓飯，廠長桌上也有我一副碗筷。
我過來，就是特意提醒你——別糊弄，拿出真本事。
廠長請的客，菜要是失了水準，你可擔待不起。”
他故意把“廠長”
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，眼睛斜睨著灶台前的人。
何玉竹鼻腔裏溢位短促的氣音，目光斜斜掃過去。”放場電影罷了，真當自己成了貴客？”
他手指叩了叩油膩的案板邊緣，“趕緊走。
後廚少了根菜葉，賬都得算你頭上。”
他側過臉，朝站在門邊的女人抬了抬下巴，“劉嵐，這人再賴著，直接找保衛科來請。”
許大茂太清楚這人的脾性——說得出就真做得出。
他甩手把抓著的木棍扔到牆角，嗤笑一聲：“柱子，你就酸吧。
今晚這頓酒，廠長親自給我倒的。
你呢？聞味兒都沒份。”
何玉竹連眼皮都懶得抬。”叫你放電影是給你活兒幹，別往臉上貼金。”
他語調平直，卻字字砸得硬，“喘上了是吧？劉嵐，還不動？”
許大茂腳跟已經往後挪。
他擺擺手，嘴角扯出個弧度：“沒勁，真沒勁。
我走，行了吧？”
退到門口，又探回半個身子，“躲你總成了？不過那酒啊，嘖，確實是廠長櫃裏藏的好東西。
你這輩子，怕是嚐不著囉。”
他來，本就為抖落這層光。
被何玉竹壓了這些年，好不容易逮著點高過對方一頭的由頭，哪肯放過。
話甩出去了，麵子也算撿著了。
許大茂轉身時背脊挺得直了些，鞋底敲在水泥地上，嘚嘚地響。
人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何玉竹這才轉向門邊：“記著，往後不相幹的人蹭進來，不用廢話，直接讓保衛科帶人走。”
他目光掃過後廚堆著食材的角落，聲音沉了沉，“什麽玩意兒都往這兒鑽，丟了東西，誰擔？”
他想起那個總溜著牆根走的半大孩子。
從前有人慣著，那小子連醬油瓶都敢順。
現在家裏撈不著油水了，那雙眼睛會不會又盯上這兒？得防著。
逮住了，非得讓他褪層皮。
劉嵐打量著眼前的人。
從前他也咋呼，嗓門大，架勢足，可總透著一股虛——像紙糊的老虎，風一吹就露怯。
現在不同了。
話還是硬話，但底下墊著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讓保衛科來拿人，這話擱以前他就算說了，也沒人當真。
如今不同，副主任的名頭掛在那兒，勞模的獎章別在胸前，連保衛科那邊也得掂量掂量分量。
權這玩意兒，果然養人。
劉嵐心裏轉了個彎，麵上應得利索：“知道了，何主任。
往 我看嚴實些。”
後廚真正管總的雖是黃主任，可這一畝三分地裏，何玉竹的話就是釘下去的釘子。
她清楚，往後這門裏門外，得分得更明白才行。
後廚的空氣裏飄著油煙的餘味。
何玉竹推開椅子站起身，衣擺帶起一陣風。
他朝角落招了招手，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空間靜了一瞬：“馬華，從今天起，你站到我灶台邊上來。”
年輕人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，手裏的抹布掉進水槽。
何玉竹沒等他答話，繼續往下說，每個字都像砧板上的切菜聲一樣清晰：“前些日子我不在，小灶間差點熄了火。
廠裏幾位領導吃飯時皺過眉頭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四周豎起的耳朵，“往後我難免還要往外跑。
總不能每次離開，那幾口鍋就冷著。”
他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。
按著老輩傳下來的規矩，徒弟得把砧板上的功夫練出紋路了，才能碰灶上的事。
可廣交會那趟差來得突然，回來時看見小廚房裏慌亂的場麵，讓他改了主意。
先教幾道簡單的，讓那小子能把場麵撐住——至少他再出門時，那間專門招待領導的廚房不至於又亂了陣腳。
角落裏響起壓抑的吸氣聲。
幾個穿著同樣灰布工裝的年輕人互相交換著眼神。
能站到灶前學手藝，意味著什麽誰都清楚。
那不止是翻動鍋鏟的技巧，更是一張通行證——有了這個，轉成正式工的名額幾乎就擺在眼前了。
而何玉竹如今掛著副主任的銜，他開口推薦的人，人事科那邊多半不會駁回。
正式工這三個字在軋鋼廠有特殊的分量。
要動一個正式工人，就算廠長也得掂量再三。
這層護甲，多年前那部電視劇裏演得明白——那個叫傻柱的廚子敢跟主任拍桌子，憑的就是這個底牌：你不能隨便把我踢出去，頂多調我去車間掄大錘。
馬華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指尖有些發抖。
他挪到何玉竹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眼睛盯著師傅的後頸，不敢漏掉任何一個動作。
另一道身影卻在這時擠了過來。
胖子那張圓臉上堆著笑，聲音裏摻著討好的調子：“師傅，我跟馬華是同一天進的後廚。
我……我能在邊上瞧瞧嗎？”
何玉竹轉過臉。
他其實早就看透了，這小子骨子裏和四合院那些喂不熟的東西一個德行——麵上恭敬，心裏算盤打得劈啪響。
他沒接話，隻抬了抬下巴指向水槽邊堆積的土豆：“你的活兒幹利索了？該削的皮，該挑的芽，都收拾幹淨了？”
胖子噎住了。
“後廚裏各人有各人的位置。”
何玉竹轉回身，語氣平得像案板，“沒誰比誰金貴。
嫌手裏的活計不體麵？”
他忽然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，“先把分內事做到挑不出刺，再來說學本事的話。
刀工練到切豆腐不散，我自然讓你上灶。”
胖子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。
他不明白自己哪兒得罪了這位師傅，從進來到現在，髒活累活總落在他頭上。
可他能鬧嗎？不敢。
萬一真惹惱了對方，一紙調令把他扔進車間，那這輩子就真的困在流水線上了。
他縮回角落，抓起一顆土豆，指甲狠狠掐進皮裏。
胖子盯著案板上成堆的土豆，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他聽見砧板那邊傳來利落的切菜聲，刀鋒落在木板上，篤篤地響，又快又穩。
那是他師傅何玉竹在備料。
胖子喉嚨裏梗著一口氣——他來後廚三個月了，幹的盡是洗涮搬運的活兒，那把沉甸甸的菜刀，他連碰的資格都沒有。
可他能說什麽呢？何玉竹是副主任，管著這小廚房裏的一切。
胖子隻是個學徒，名字都沒在廠裏的正式名冊上。
他要是敢頂一句嘴，明天或許就不用再踏進這扇門了。
他想起進廠前父親熬紅的眼睛和四處求人欠下的人情，後背就一陣發緊。
要是被攆回去，那條用了多年的棗木扁擔，怕是真會打斷他的腿。
窗外的天色暗得遲了些，廠區喇叭已經播完了下班號子，但小廚房的灶火還旺著。
今天有招待任務，何玉竹得等客人散了才能走。
這是後廚的規矩：沒任務時，提前溜個把鍾頭沒人管；一旦上麵有吩咐，灶火不熄，人就不能離。
火舌舔著鍋底，何玉竹正將幾樣剩下的葷腥倒進一口大鐵鍋。
半隻油亮的燒雞，幾塊醬色的紅燒肉，還有小半盤焦黃的魚塊。
他舀了瓢水衝進去，又抓了把幹粉條撒上，蓋上鍋蓋。
沒多久，一股濃烈的、混雜著肉香與醬汁的氣息便從鍋沿縫隙裏鑽出來，彌漫了整個操作間。
這鍋“大雜燴”
就是今晚後廚的夥食。
過去，這類好差事輪不到旁人——何玉竹總會早早挑出最實在的肉菜，仔細碼進自己的鋁飯盒，帶回去。
他總對院裏那位管事的易師傅說，是接濟鄰居，一個帶著仨孩子的困難女人家。
可廠區附近衚衕裏，日子緊巴的人家多了去，也沒見他往別處伸過手。
鍋裏咕嘟咕嘟地響，蒸汽頂得鍋蓋輕輕跳動。
何玉竹掀開蓋，用鐵勺攪了攪。
粉條吸飽了湯汁，變得透明滑亮，裹著肉塊在濃稠的湯汁裏翻滾。
這頓招待的規格不低，桌上撤下來的，幾乎都是硬菜。
胖子別開臉，用力刷洗手裏那隻積了油垢的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