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熱情來得有些突兀,但他臉上還是堆起笑:“去鴿子市轉轉。
雨水明天回學校,得給她備點糧。”
“你們家還缺這個?”
閻埠貴走近幾步,聲音裏摻著說不清的味道,“院裏誰不知道,就數你們家夥食最好,隔三差五就能聞見肉香。”
這話得接住,不能讓它落地。
何玉竹扶穩車把,語氣放得平緩:“三大爺這話說的,過日子不都得精打細算麽?雨水在外頭念書,總不能讓她餓著肚子。”
何玉竹趕忙擺手,聲音裏透著急切:“您這話可別往外傳。
我哪能常沾葷腥?也就碰巧一兩回。
要不是黃主任捎來隻雞帶條魚,我哪捨得這麽張羅?家裏口糧都是定數,和院裏各家沒兩樣。
眼下就我和雨水兩人,份額更緊,多半還是粗糧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朝屋裏掃了掃:“雨水正抽條,學校裏功課又耗神。
不多備點細糧,身子怕撐不住。
學校夥食尋常,回來總得添些油水。
平日我自己是半片肉都捨不得切的。”
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,他壓低聲音:“今兒就盤算著往鴿子市探探路,看能不能尋些白麵。”
三大爺聽著,眼珠轉了轉。
印象裏這小子確實常捧著窩頭啃,食堂打飯也從不見他碗裏多塊肉。
這麽一琢磨,何家光景恐怕真不比自家寬裕。
他胸口那點悶氣忽然就散了。
“巧了不是!”
三大爺嘴角揚起來,皺紋堆成褶子,“我也正要去那頭,原本還想上你家借車軲轆呢。
月底家裏見底了,得弄點糧食救急,不然鍋灶都得涼。
正好搭你的車一道。”
何玉竹怔了怔,眉毛挑高:“您家那輛飛鴿呢?總不會在屋裏下崽吧?”
這話引得剛走近的二大爺笑出聲:“新鮮事!老閻居然肯把車借出去?”
三大爺嘖了一聲,手指虛點兩人:“你們這張嘴啊……車讓隔壁吳老二推走了。
本想著今兒不出門,借就借吧。
可回頭一瞅米缸,心裏直發慌。
糧票早用光了,隻能去鴿子市碰運氣。
正打算找柱子開口,偏巧你也要去。”
他轉向何玉竹,語氣軟下來:“月底要是斷頓,全家真得喝風。
今兒運氣好,能省腳力了。”
二大爺揮揮手,簷下影子斜斜拉長:“甭扯閑篇啦。
天色不早,趕緊動身吧。”
何玉竹聽完隻是點點頭。
鴿子市場沒什麽稀奇,閻埠貴那點盤算他看得清楚——自行車多半是租給了姓吳的。
這種小事沒必要戳穿,總得給對方麵子留幾分。
他當即拍了拍車後座:“成,三大爺您上來吧,咱們順道去瞧瞧有什麽能淘換的。”
閻埠貴眼睛倏地亮了,嘴角壓不住的弧度透出幾分得逞的意味。”還是柱子爽快!”
他轉身往院裏走,“你稍等,我那兒還養著幾條活魚,正好帶過去試試行情。”
這老頭酷愛垂釣,釣上來的魚卻很少自家煮了吃,總琢磨著換成錢。
軋鋼廠食堂偶爾會收些鮮貨,何玉竹在廚房幹活時見過幾回——但廠裏進貨量大,通常有固定路子。
若是趕上小灶需要,碰上閻埠貴手裏有像樣的魚,倒也能說上話。
如今他自己當了副主任,這類小事根本不用請示。
當然,魚要是太少,閻埠貴更多時候會溜達到鴿子市場找人私下交易。
這年頭抓得嚴,可隻要沒被逮住,多少能貼補些油鹽錢。
六十年代的老百姓,誰還沒點這樣那樣的門道呢。
市場入口處人影綽綽。
閻埠貴拎著鐵皮桶站定,桶裏水聲嘩啦。”柱子,我先去找人問問價,你自己逛吧。
一個鍾頭後咱們還在這兒碰頭,你看行不?”
何玉竹擺擺手,身影很快沒入人群裏。”聽您的,到時候不見不散。”
這地方他熟得很。
隻要得空,每週總要來轉兩圈。
有時帶幾斤白糖,有時揣兩罐奶粉,甚至托人弄來的牛肉也能在這兒出手。
換回來的多半是些小金錠,或是看不出年代的舊物件。
真正沉甸甸的大金條他隻碰見過兩回——都是用六瓶貼著外文標簽的酒換來的。
他想不通怎麽會有人覺得那些玻璃瓶比金子金貴。
換作是他,哪怕酒瓶上印著皇帝的名字,也絕不肯做這買賣。
那兩次交易算是他在這兒撞上的最大運氣。
除此之外,零星收過些小錠子,再沒遇見過更大宗的。
因為他時常能摸出些稀罕貨,有時還是帶洋碼字的包裝,漸漸在這片地界混出了點名聲。
來往次數多了,認得的臉孔也多了起來。
吳老二那夥人常在這一帶活動,何玉竹撞見過好幾回。
剛繞過兩個賣山貨的攤子,他就瞥見個熟麵孔——正是吳老二手底下跑腿的小年輕。
巷口那截矮牆邊,馬六正縮著脖子跺腳。
何玉竹走過去,鞋底蹭過凍硬的地麵發出沙沙的響聲。
“又在這兒晃?”
何玉竹站定了,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裏散開。
馬六一激靈轉過身,臉上立刻堆出笑,小跑著湊近:“柱子哥!我這可不是閑晃,是正事,放風呢。”
何玉竹沒接話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巷子。”放風?吳老二呢?有陣子沒見他影子了。”
馬六忙從懷裏摸出煙卷,劃了火柴用手攏著火遞過去。”您這陣子不是去南邊開會了麽?半個月呢。
我們這點小打小鬧,哪入得了您的眼。
二哥……二哥最近也聽您的,正把手頭那些零碎玩意兒往外倒騰,換些糧食存著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哥,糧食真能漲?”
何玉竹吸了口煙,眯起眼睛。”腦子是個好東西。
眼下年景是比前兩年鬆快些,可糧食這東西,走到天邊都是實在貨。
黃金能當飯吃?緊要關頭,一把米比一塊金子管用。
話我就擱這兒,愛聽不聽。
陳糧換新糧,再囤些油鹽醬醋,總錯不了。”
他彈掉煙灰,“別打岔,老二到底在哪兒忙活?”
馬六搓著手,腳尖碾著地上的碎石子,半晌才吭聲:“二哥……接了單買賣,弄到一批肉。
量不小,他不敢大意,親自帶著人輪班守著,怕出岔子。
這要砸了,兄弟們全得餓肚子。”
他偷瞄何玉竹的臉色,“要不,我去喊他?”
“用不著。”
何玉竹擺擺手,從兜裏掏出錢,數出兩張遞過去,“給我弄八斤白麵,要好的。”
馬六接錢的動作很利索。
他清楚何玉竹的脾氣,這種小錢上從不含糊。
揣好錢,他轉身就往巷子深處鑽:“您稍等,馬上就來。”
不過十來分鍾,馬六就提著個布袋子回來了,身後還跟著個氣喘籲籲的吳老二。
吳老二額頭冒著汗,顯然是跑來的。
他在這四九城裏能站住腳,手下十來個兄弟沒被人擠兌走,憑的是什麽?眼前這位雖然早就不沾那些事了,可誰不知道,當年這位是單槍匹馬挑過場子的主。
吳老二與何玉竹住同一條巷子,兩家屋簷挨著。
盡管外頭傳這兩人關係不怎麽樣,可終究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裏。
真要動吳老二,萬一驚動了何玉竹,最後恐怕占不到便宜。
吳老二做事向來留三分餘地,不貪多,也從不過線。
他隻在自己熟悉的地盤裏謀生計。
旁人想找他麻煩,總得先掂量——吳老二身後還站著個何玉竹。
何玉竹能容吳老二在附近討生活,未必能容別人也在這兒分一杯羹。
所以這一帶的鴿子市周邊,吳老二反倒混得挺安穩。
難怪吳老二見到傻柱就發怵。
前陣子他弟弟吳老三惹了傻柱,直接被送下鄉,說是讓貧下中農幫著“再教育”
其實下鄉這事,早在那十年之前就有了,隻不過那時還講究個自願。
瞧見傻柱身影,吳老二趕忙擠出笑迎上去:“柱子哥,可有些日子沒見您了。
聽小六說您來了,我特意趕過來瞧瞧。”
何玉竹點了點頭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:“老二,攤子鋪得挺開啊。
但有一句話你得記住——別太招搖。
不管在古董行、鴿子市,還是別的什麽場子,槍總先打飛得最高的那隻鳥。
別以為做大了就沒人動你,這世上沒有扳不倒的樹。
你再能耐,能強得過上頭?擋得住千軍萬馬?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了些:“生意講究細水長流,別總想著當什麽老大。
這兩天我聽說,你把我們院三大爺的自行車都借來了?全院都沒幾個人能從他手裏借出車來,你倒是有本事。”
吳老二搓了搓手,臉上有些掛不住:“柱子哥,這回情況特殊。
這單生意成了,往後一兩年我都不愁吃穿了。
所以想著拚一把……車也不是白借,一天兩毛錢呢。”
何玉竹聽了,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這倒像三大爺的作風。
他兒子嶽父嶽母來借車都未必能成,怎麽可能平白借你?果然是有價碼的。”
他擺擺手,“罷了,一個願借一個願租,你們倆的事我不摻和。
走了,你自己當心點——別真以為天底下數你厲害,這世上哪有那麽多‘老三’?”
巷口的風卷著煤灰味兒撲過來,何玉竹把最後半句嚥了回去。
該說的,這是第二回了。
他盯著吳老二那張在晨霧裏有些模糊的臉,心裏那點鄰裏舊情像塊快燒盡的煤,隻剩點溫吞的灰。
再勸不動,那就是各走各的陽關道了。
“柱子哥……”
吳老二搓了搓手,指節上還有沒洗淨的墨跡,聲音黏糊糊的,“我哪是真想混那攤渾水?底下多少張嘴等著呢。
總得……總得把手頭這攤子抹平了,給弟兄們留點嚼穀。
做完這一趟,我就尋個正經去處。”
何玉竹鼻腔裏哼出一絲氣音,像破風箱漏風。”江湖?”
他抬眼望瞭望灰濛濛的天,“哪有什麽江湖,不過是鍋熬糊了的漿糊,遲早得被衝散、化進髒水裏頭。
聽我一句,趕緊找地方靠岸。
廢品站、掃大街,哪怕掏大糞,先占個坑。
你舅不是在裏頭麽?幹上一兩年,再挪騰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夠透了。
他轉身,把吳老二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甩在身後。
有些路,別人指了,腳長在自己身上。
推著車走到街角,三大爺已經候著了,手裏那個灰布袋子墜得沉甸甸的,臉上褶子裏都嵌著笑。
魚換成了糧,日子就能多喘幾口氣。
次日天剛泛青,何雨水就推著那輛嶄新的藍車子出了門。
車把上掛的布袋鼓鼓囊囊,裏頭白麵占了多半。
車輪軋過石板路的聲響清脆又紮耳,一路過去,少不了引來窗後那些張望的目光。
何玉竹在門檻邊看著妹妹背影拐過衚衕口,心裏那點石頭纔算落了地。
姑孃家在外頭,體麵就是底氣。
軋鋼廠後廚那股熟悉的油煙混著蒸汽味撲麵而來。
他剛把車支好,裏頭道喜的聲音就熱烘烘地圍了上來。
何玉竹咧咧嘴,算是應了,目光掃過水汽氤氳的屋子,案板、灶台、人影,各就各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