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人名義上都算他帶的學徒,可心性卻是天差地別。
一個憨實肯幹,另一個偷奸耍滑不說,日後怕是還要反咬一口。
何玉竹最厭煩這等養不熟的白眼狼——既如此,還想從我這兒學真本事?隻要我在這兒掌勺一天,你就甭惦記那些灶上的功夫。
倒是馬華那小子,悶聲不響幹活的模樣值得栽培。
胖子撅著嘴嘟囔:“師傅,我也該學切菜了吧?”
何玉竹眼皮都沒抬:“你這思想可不對勁。
工作隻有分工不同,哪來高低貴賤?是我使喚不動你了,還是你覺得掃地就低人一等?”
胖子額角頓時沁出冷汗。
本想頂嘴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——這兩頂帽子哪頂他都戴不起。
隻得悻悻抓起掃帚。
如今他這位師傅已不是從前那個廚子了,後廚組長的身份對臨時工而言,幾乎握著去留的生殺大權。
午後陽光斜切過食堂油膩的窗玻璃,在水泥地上投出幾道昏黃的光斑。
何玉竹靠在褪了漆的木椅背上,指尖摩挲著搪瓷缸溫熱的邊沿。
缸裏浮沉的茶葉梗緩緩沉底,像某種無聲的落定。
臨時工三個字,在廠區空氣裏飄著不一樣的重量。
他不必抬頭,耳朵就能從後廚刷洗的響動裏辨出那個臃腫身影的方位——胖子正弓著腰,抹布機械地來回蹭著灶台邊緣,每一下都帶著股憋悶的勁道。
何玉竹鼻腔裏輕輕哼出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氣息。
變動那張名單上某個名字,對他而言不過是在表格空白處多畫個勾的事,隻要食堂主任那邊不特意抬眼過問。
他放下茶缸,起身時木椅腿刮過地麵,發出短促的吱呀聲。
該去轉轉了。
這個念頭來得自然而然,像身體裏某根弦到了時辰就該撥動。
正式工人的身份是層看不見的殼,裹著他,讓他在廠區縱橫的巷道裏走得四平八穩。
沒人會攔他,誰都知道這廚子祖上三代都是土裏刨食的,脾氣又硬得像塊陳年的老薑,惹急了連廠長辦公室的門都敢指著鼻子說道幾句。
宣傳科那排平房靜得出奇。
他放慢腳步,目光掃過一扇扇虛掩或洞開的門。
不該這麽靜的。
許大茂那小子的人影沒見著,連慣常飄出來的卷煙味兒都淡了。
他皺了皺眉,鄉下放電影的日程表上沒這人的名字,莫非……是溜出去張羅那樁“要緊事”
了?關於相親的風聲,他可是豎著耳朵捕了好幾天。
一無所獲。
他正要轉身,牆角拐彎的背陰處,壓低的交談聲像蛛絲般飄了過來。
他腳步頓住,側身貼向斑駁的磚牆。
“……下午兩點半,釘死了,不能有閃失。”
是許大茂的嗓音,繃得有些緊,失了平日油滑的調子,“那姑娘,一根頭發絲都碰不得!那是婁董事家的,明白嗎?出了岔子,你我的飯碗都得砸個稀爛。”
“至於我這邊,”
那聲音頓了頓,摻進一點刻意壓低的狠勁,“招呼可以結實點,但分寸得拿捏住。
戲要做足,讓我能把那幫混賬東西撂倒,事兒就成了。”
另一個聲音立刻粘了上來,帶著討好的笑意:“茂哥,您放一百個心!我找的都是熟手,套子下得準,保準讓您演得風光。
就是……兄弟們也是提著膽子幹活,您看那定錢,是不是先意思一半?這年頭,哪有光使喚不給草料的道理,您說是不是?”
許大茂像是被噎了一下,語氣裏冒出些惱意:“昨兒不都敲定了麽?辦妥了,一人五塊,一個子兒不少!我許大茂在這片廠區混了這些年,什麽時候說話當屁放了?你出去打聽打聽!短不了你的,等我成了事,名聲更要緊!”
牆這邊的何玉竹,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。
他抬手,用指節蹭了蹭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眼底映著牆角陰濕處蔓延的暗綠苔痕。
原來在這兒等著呢。
他悄無聲息地退開兩步,轉身融進廠區午後懶散的陽光裏,腳步不緊不慢,心裏那點笑意卻像茶缸底沉著的茶葉,慢慢舒展開來。
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:“茂哥,你千萬別多想,兄弟我絕對沒那個意思。
要是你親自開口的事,咱們之間怎麽都好說。
這麽多年交情擺在這兒,誰不知道茂哥最重義氣?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壓低了些:“可這事……它不是我親手辦的呀。
我托了別人,人家也是擔著風險的。
這年頭,空口白牙的,誰肯白出力?總得有點實在東西,讓外麵跑腿的兄弟心裏踏實,你說是不是?”
許大茂沉默了片刻,胸口起伏幾下,終究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。
他從牙縫裏擠出話來:“行,就照你說的,先給一半。
但話撂這兒——事情必須辦得漂亮。
要是出了岔子,別怪我這當哥哥的不講往日情分。”
角落裏的何玉竹聽得心頭一跳。
他這才恍然,許大茂竟藏著這一手。
難怪當初他一個普通工人,能娶了婁家的獨生女兒。
雖說那時講究成分,工人階級地位高,可婁董事那樣的人家,獨生女的婚事哪能勉強?總得姑娘自己點頭才行。
一個車間裏的工人,一個富商家的 ——這中間隔著多少道門檻?何玉竹此刻才琢磨過味兒來。
許大茂怕是早早就布了局,演了出“英雄救美”
的戲碼。
這纔是那樁婚事能成的關鍵吧。
他暗地裏嘖了一聲。
這手段,夠厲害。
十六
何玉竹心裏正盤算著許大茂的事。
撬許大茂的牆角,他半點不覺得虧心。
何況婁曉娥待他是真心實意,家裏底子又厚,人還賢惠——這樣的機會,傻子才放過。
但他沒料到,這會兒外頭也有人正惦記著他。
何玉竹悄無聲息地退開,腦子裏轉著各種念頭,冷不防脊背竄上一股寒意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下意識地咕噥:“怪了,誰在背後唸叨我?”
“該不會是秦淮茹吧?”
他搖搖頭,“不至於,那女人精得很。
就算想起我,也是盯上我手裏那點東西。
不過想白占便宜可沒門,不給點實在的,什麽都別想。”
“倒是婁曉娥那邊,得仔細籌劃籌劃。”
與此同時,軋鋼廠大門外不遠處的拐角,站著三個人。
領頭的是個胖子,裹著件黑棉襖,腳上卻套了雙皮鞋,打扮得有些不倫不類。
他扭頭看向身後兩個跟班,壓低嗓子問:“看準了?真是這廠子裏的人?”
左邊那個矮個子搶先答道:“彪哥,絕對錯不了!我倆盯了一下午。
您想,新自行車——這年頭是多金貴的東西?能騎上新車,又是軋鋼廠的工人,就是那小子,沒跑!”
彪哥臉色一沉,從鼻子裏哼出一聲:“好哇,連我的東西都敢截胡。
真當彪爺我是紙糊的?軋鋼廠的人又怎樣?工人就能欺負人了?”
他越說越氣,腮幫子上的肉抖了抖:“我費了多少工夫才弄到那袋奶粉,眼看就要和劉老六換他那百多斤糧食了,全讓這孫子給攪黃了!要不是有人遞話,我還蒙在鼓裏呢——敢挖我的牆腳,活膩了!”
彪子眯起眼睛,盯著遠處那扇鐵門。
門裏是軋鋼廠,高牆圍著的世界他進不去。
他啐了一口唾沫,黏稠的液體砸在塵土裏,濺起一小團灰。”新車,”
他喉嚨裏滾出低笑,帶著砂紙摩擦的質感,“日子過得挺美啊。
今兒個不讓你長長記性,我名字倒過來寫。”
他側過臉,對蹲在牆根陰影裏的兩個人影吩咐:“眼睛睜大點,別眨。
那小子什麽時候滾出來,立刻來報信。
我帶人伺候他。
要是連個撬牆角的都收拾不了,往後這片地界,誰還拿我當回事?”
蹲在左邊、個頭矮些的那個立刻把腰彎得更低,聲音急促:“彪哥放心,我倆今天釘死在這兒了,眼珠子就焊在他身上,保準誤不了您的事。”
彪子沒立刻應聲。
他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,指關節處有陳年的疤。
軋鋼廠……那地方不好碰。
他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麵:穿著統一工裝的人群,胳膊上箍著紅袖章的身影,還有那種屬於大廠子的、沉默而有序的嘈雜。
那是另一個體係的堡壘,有它的規矩和力量。
如果不是 到牆角,他絕不會把主意打到從那扇門裏出來的人身上。
“底細摸透了?”
他問,聲音壓得更沉,“確定是他?別惹一身騷。”
矮個子往前蹭了半步,語氣裏透著邀功的篤定:“錯不了,彪哥。
我昨兒就撒網問了,跟劉老六搭上線的那位,剛添了輛新車。
他住的那片院子,有人嚼舌頭,說是個單蹦兒。
今兒上午我倆在這兒數過了,從這大門騎新車出來的、又沒帶家眷的,就他一個。
還有一位也騎新車,可後座上坐著媳婦呢。
新車……那可不是白菜,誰兜裏都能掏出票子和錢來?準是他,沒跑兒!”
看著手下那張因為急切而微微漲紅的臉,彪子胸腔裏那股橫衝直撞的火氣似乎找到了出口。
他緩緩點頭,下頜骨的線條繃緊了。”行,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字來,“敢動我的食兒……等著。”
他最後瞥了一眼那森嚴的廠門,轉身沒入更深的巷子陰影裏。
他知道界限在哪裏,那堵牆裏麵,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。
裏頭那些戴袖章的,對付他這樣的人,從來不會手軟。
規矩上說不許動手,可真動了,又能怎樣?
牆內的世界,何玉竹對即將臨頭的麻煩毫無覺察。
他把幾罐奶粉換給劉老六的時候,隻想著手裏的票子和東西,沒想過會牽出什麽。
此刻他回到食堂後廚,那股熟悉的油煙和蒸汽味包裹上來。
時間不等人,他腦子裏清楚,許大茂那頭肯定要使壞,第一次機會八成要黃。
而且往後,那家夥指不定還得給自己下多少絆子。
他掃了一眼廚房,切菜的聲響規律而密集。”馬華,”
他揚聲叫道,“手裏的活兒先放放。”
另一個正在搬東西的胖學徒聞聲抬頭,眼裏閃過光。
何玉竹指指他:“胖子,你來接馬華的刀,把剩下的菜切了。
馬華,跟我出來。”
馬華放下刀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一臉困惑地跟著師傅走到外麵走廊。
何玉竹把他拉到僻靜處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釘子:“你今天別的都不用管,就去宣傳科附近守著。
盯死許大茂,看他什麽時候離廠。
他一動身,你立刻跑步來告訴我。
就這一件事,辦妥了。
別的不用問,不用想,眼睛就鎖在他身上。”
看著馬華匆匆離去的背影,何玉竹才覺得心裏那團亂麻稍微理順了些。
他踱回灶台邊,找了張凳子坐下。
廚房的喧囂成了背景音。
(係統提示:身份確認——何玉竹,職業:廚師,相關技能列表待載入。
)
後廚的油煙氣還沒散盡,馬華便閃身進來,左右瞥了瞥,才湊近壓低嗓子:“師傅,許德茂蹬著車走了。”
何玉竹手裏的抹布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