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裏忽然傳來雞撲騰翅膀的聲音,短促,又很快靜下去。
棒梗蹲在牆根陰影裏,手心攥著幾粒玉米。
他聽見許大茂家屋門吱呀開了,又砰地關上。
腳步聲往這邊來了,他縮緊肩膀,把自己往暗處又埋了埋。
南屋亮起燈。
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紙,在泥地上鋪開一方暖色。
何雨水攤開書本,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的,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何玉竹站在門外聽了會兒,轉身往自己屋走。
茶已經涼了,他仰頭喝盡,舌尖泛起澀味。
有些事不能細算,他想著,把杯子擱回桌上。
就像這茶,頭泡太衝,二泡正好,三泡就淡了。
時間也是——得趕在味道還沒散盡的時候,把該沏的沏好。
夜風穿過院牆縫隙,帶著初冬的幹冷。
晾衣繩上的空衣架互相碰撞,叮叮當當,像誰在暗處撥弄算盤珠子。
雨水抹掉碗沿最後的水珠,指尖在粗陶邊緣停了片刻。
她轉過身,視線落在桌角那個灰撲撲的布包上。
布料厚實,針腳壓得密,沉甸甸地墜著桌沿。
“哥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繃著一股勁兒,“於莉她們都定了。
下個月就能領工資。”
何玉竹沒抬頭,手裏捏著一截鉛筆頭,在舊報紙邊角劃拉著什麽。
爐子上的水壺開始發出細弱的嘶聲。
他等那聲音漸漸起來,才開口:“街道辦缺個抄寫員。
字寫得端正就行,一月十八塊五。”
他頓了頓,筆尖在報紙上點出一個黑點,“幹到四十歲,興許能調到區裏。
再熬二十年,退休前若能碰上機會,或許能掛個副處的閑職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氤氳的水汽:“那是條看得見頭的路。”
雨水攥著抹布的手指緊了緊。
她走到桌邊,伸手去提那布包——手臂猛地往下一沉。
她吸了口氣,才勉強把它拎離桌麵。
裏麵傳來紙張摩擦的悶響,還有硬殼封麵磕碰的鈍聲。
“太沉了。”
她低聲說。
“知識哪有輕的。”
何玉竹終於放下鉛筆。
他起身,從爐子上提起水壺,滾水衝進搪瓷缸,茶葉碎末打著旋浮起來。”軋鋼廠今年要招十二個學徒。
名字報上去不難。”
他吹開浮沫,聲音和緩了些,“你的檔案可以留在廠裏。
人先去讀書,讀五道口。
廠裏出證明,算委托培養。”
雨水怔住了。
布包還墜在她手腕上,勒出一道淺紅的印子。
“這樣……”
她喉嚨有些幹,“廠裏能同意?”
“我去說。”
何玉竹喝了一口熱茶,燙得眯起眼,“廠長家老三去年想考師範,是我連著做了三場席麵,沒收一分錢。”
他放下缸子,陶瓷底磕在桌麵上,發出清脆的一響,“你隻管把包裏那些題做完。
每道題,做到閉上眼睛都能在腦子裏演算一遍。”
窗外傳來鄰居家收音機的嗡鳴聲,夾雜著模糊的戲曲唱腔。
雨水低頭看著布包,粗布紋理在燈光下泛著舊舊的米白色。
她忽然想起於莉昨天的話——於莉說,車間裏機器轟鳴的聲音,聽久了會覺得踏實,像心跳。
“可是……”
雨水還想說什麽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
何玉竹打斷她。
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裏麵夾著幾張糧票和零散毛票。”我上個月接了四家紅事,兩家白事。
灶上的活計,主家都多封了紅包。”
他數出幾張票子,推到桌子另一頭,“這些,夠你買到明年夏天的參考書。
家裏不用你操心。”
他盯著妹妹的眼睛:“你要走的路,不是從車間到宿舍那條水泥路。
你得走遠一點,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。”
雨水沒應聲。
她鬆開布包,任由它沉沉地落回桌麵。
一聲悶響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外層的布料,觸感粗糲,卻帶著被體溫焐過的暖意。
收音機裏的唱腔忽然清晰了一瞬,是《穆桂英掛帥》的選段。
鏗鏘的鑼鼓點隔著牆壁滲進來。
“題很難吧?”
她終於問。
“難。”
何玉竹重新拿起鉛筆,在報紙空白處列起算式,“不難的話,憑什麽讓你越過成千上萬的人?”
他寫得很慢,筆尖劃破紙麵,發出沙沙的細響。
雨水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蜿蜒伸展,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。
她深吸一口氣,手指鑽進布包的係帶。
“那我試試。”
係帶解開時,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——油墨的澀,潮氣的黴,還有某種類似於曬過太陽的棉絮的味道。
最上麵是一本硬殼筆記,封麵用藍墨水工整地寫著:一九六三年,代數精選。
何玉竹沒有抬頭,但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爐火劈啪一聲,爆出顆火星子。
午後光線斜切過窗欞,何玉竹指間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。
他盯著桌上那張高中畢業證書,紙邊已經微微捲起。
妹妹的前路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——若讓她現在就進廠,履曆上終究缺了一筆;可若真送去讀大學,萬一……他不敢往下細想。
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得桌上那疊複習資料嘩啦作響。
他最終掐滅了煙。
辦法不是沒有——前些日子在廠裏聽人提過,幾個大廠正悄悄試行“委托培養”
學生檔案掛在廠裏,人去大學念書,畢業回來便是技術崗。
這身份像件雨衣,特殊年月裏能擋些風雨。
他托了許多關係,才從楊廠長那兒換來一個名額。
軋鋼廠的紅章蓋在推薦信上,墨跡沉甸甸的。
可小姑娘不懂這些彎繞。
何雨水把鉛筆往桌上一丟,聲音悶悶的:“哥,我同學都領工資了。”
她盯著自己磨出繭的指尖,“這些題……我實在看不進去。”
何玉竹沒接話。
他轉身從裏屋推出一輛車——天藍的漆麵在昏暗中泛著柔光,車把上係著嶄新的紅穗子。”廣交會帶回來的。”
他拍了拍坐墊,“你要能把這些資料啃透,車就歸你。”
那抹藍色撞進眼裏時,何雨水所有的抱怨都噎住了。
她伸手去摸冰涼的車杠,指腹劃過鍍鉻的鈴鐺,聽見極輕的“叮”
一聲。
五六十年代的街道上,兩個輪子的意義遠不止代步。
她忽然推著車就往外走,鏈條轉動的聲音清脆得像撥算盤珠。
“手續都辦妥了!”
何玉竹追到門邊喊了一句。
派出所的登記章蓋在發票背麵,藍黑色的印泥有些暈開了。
他望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,車鈴的餘音還在空氣裏顫著。
屋裏重歸寂靜。
何玉竹收起桌上散亂的複習資料,紙張邊緣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摺痕。
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著,他把煙盒裏最後一支煙點燃,青灰色的煙縷緩緩爬上房梁。
午後溜出食堂時,何玉竹順路辦了件事。
作為後廚管事的,他離崗片刻無人過問——隻說去瞧新到的食材,誰又能挑出不是。
推著那輛車穿過衚衕,車鈴在日光下晃出細碎的光斑。
他想起妹妹何雨水,還有父親何大清。
他們骨子裏都藏著同一種脾性:得了稀罕物件,總要讓人瞧見才舒坦。
這念頭讓他嘴角揚了揚——孩子嘛,亮亮寶貝算什麽錯。
先前他把車推進院門時,何雨水眼睛便亮了。
不是常見的黑,是種少見的藍,車架在日頭下泛著水波似的色澤。
她繞著車轉了兩圈,手指輕輕劃過鋥亮的車把。
傍晚時分,棒梗蹲在院牆根下剝石子玩。
何雨水推著車停在他麵前,車輪碾過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。”瞧見沒?”
她聲音裏壓不住雀躍,“我哥從南邊帶回來的。
這種藍,整條衚衕找不出第二輛。”
棒梗沒抬頭,手裏的石子扔得遠了點。
他家晚飯桌上已經連著三天不見油星了,此刻那抹藍刺得他眼眶發酸。”郵遞員的車纔是正經顏色,”
他盯著地麵,“綠的。”
話音落下,院裏的蟬鳴忽然清晰起來。
何雨水抿了抿嘴,推著車轉身往外走。
車軸轉動的聲音漸漸遠了。
賈張氏從窗後瞧見這一幕,撩開門簾走出來。
她拉住孫子的手,掌心粗糙溫熱。”咱們不稀罕這個,”
她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院裏晾衣服的幾家聽見,“將來我孫子是要坐四個輪子的。
騎兩個輪子的算什麽本事?”
棒梗任由祖母牽著往回走,沒應聲。
隻是跨過門檻時,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院門。
晚飯是稀粥配鹹菜疙瘩。
賈張氏攪著碗裏的粥,米粒少得能數清。”何家那丫頭片子,”
她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她哥真給她弄了輛車。
一百多塊呢,夠咱家嚼用整年的。”
秦淮茹正低頭喝粥,聞言抬起眼。”媽,話不能這麽說。”
“怎麽不能說?你前兒不是剛從他那兒借了十斤棒子麵?我看就別還了。
他有錢燒給丫頭買車,還差這點?”
賈張氏把鹹菜咬得咯吱響,“這人是越來越不念舊情了。”
秦淮茹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輕響。”今時不同往日了。”
她聲音平靜,“那十斤麵是我磨破嘴皮才借來的。
何玉竹現在一個月明麵上四十多,暗地裏接席麵、撈外快,院裏人都說他實際進項得翻個倍——這還不算人家塞的雞鴨魚肉。”
窗外傳來別家孩子的笑鬧聲。
她頓了頓,接著說:“線放長些,魚才跑不掉。
急什麽?”
賈張氏被兒媳的話說得頓了一頓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
灶台那邊飄來的燉肉香氣鑽進鼻腔,讓她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。
何玉竹家總是不缺這些油水——這念頭像根細針,輕輕紮在心底某個角落。
“先擱著吧。”
她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人家要是沒提,咱們就當沒這回事。
鄰裏之間搭把手,本就是應當的。
咱們日子緊巴,能省一點是一點,省下來的錢給孩子們割塊肉,不比什麽都強?”
說到肉字,她聽見身旁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響。
棒梗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,彷彿能穿透牆壁,看見許大茂家院裏那兩隻踱步的母雞。
孩子腦子裏轉的什麽念頭,當奶奶的哪會不清楚?那雞若是燉了,該有多香——這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像野草般瘋長。
醬油是個麻煩。
家裏那點調料都是有數的,動不得。
何玉竹管著後廚,眼睛又尖,從他眼皮底下拿東西,難。
棒梗縮了縮脖子,彷彿已經感覺到後腦勺挨巴掌的疼。
得想別的法子,得悄悄地辦,既要弄到雞,還得搞來調料。
孩子心裏那本賬,算得劈啪響。
晨光剛爬上屋簷,何雨水就蹬著自行車出了門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聲音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
何玉竹站在院門口目送妹妹走遠,轉身回屋看了看麵缸——底兒快見了。
他推著車剛跨出門檻,就撞見了閻埠貴。
“柱子,今兒休息還出門?”
三大爺老遠就揚起笑臉,眼鏡片在晨光裏反著光。
何玉竹腳步頓了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