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竹從兜裏摸出票證和幾張零錢,塞進他手裏。”去供銷社稱二斤糖,快些回來,給大家分分,都沾沾喜氣。”
馬華捏緊票證,轉身就往外跑。
廠區裏自設的供銷社不遠,不過一刻鍾功夫,他便拎著油紙包回來了。
何玉竹接過紙包,親手解開係繩,將裏麵黃澄澄的糖塊一把一把分到伸過來的手掌裏。
沒有人當場剝開糖紙。
那些方方正正的小塊被小心地揣進工作服內兜,或是用手帕仔細包好。
這個年月,這樣實在的糖塊是稀罕物,帶回家去,能讓孩子高興上好幾天。
暮色四合,軋鋼廠食堂後廚的喧囂早已散去。
何玉竹脫下沾著油漬的圍裙,仔細疊好放進櫃子。
如今身份不同,那些嬉笑打鬧的舊日習慣,他得自己先收起來。
工友們麵上依舊熱絡,可眼神裏那層小心翼翼的隔膜,他看得分明。
平易近人是他的性子,但若有人真把這份隨和當了真,忘了上下之分,事情恐怕就要變味。
衚衕裏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,他踏著熟悉的步子走回院子。
訊息總是比人腿快,剛進院門,空氣裏便浮動著一種異樣的安靜,夾雜著門縫後壓低的絮語。
他能猜到那些議論的內容——那個曾被親生父親何大清都視若敝履的“傻兒子”
如今竟成了市裏掛名的勞模,還從廠裏新得了兩間房的分配。
不知遠走他鄉的何大清若聽聞,胸腔裏是否會泛起一絲遲來的悔意,為了當年拋下的一雙兒女。
閻埠貴正背著手在院裏踱步,瞧見他,立刻堆起笑容迎上來,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:“柱子,回來了?了不得啊!廠裏又給你分房,還是市級的模範——這榮譽,咱們整個院子都跟著臉上有光!要不……趁今兒個週六,大夥兒都在,開個全院大會,好好給你慶賀慶賀?”
何玉竹心頭一緊。
樹大招風,榮譽已經夠紮眼了,再敲鑼打鼓地張揚,豈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?這與他這些年謹小慎微、隻求安穩的處世之道全然相悖。
他連忙擺手,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謙遜:“三大爺,您可千萬別。
廠領導那是鼓勵我,其實我做的還遠遠不夠,受之有愧,心裏頭正不安呢。
往後更得埋頭使勁,才對得起這份信任。
至於開會慶祝……週末大家難得清閑,就別興師動眾了。
這事兒,緩緩再說,緩緩再說。”
一個帶著明顯酸氣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 來:“何玉竹,你就別在這兒假客氣了。”
許大茂不知何時也進了院,就站在他幾步之外,臉色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陰沉,“你們家統共就你跟你妹妹雨水兩口人,現在倒好,四間屋子空落落地擺著,能住得過來嗎?要那麽多磚頭瓦片,有什麽用?你爹何叔什麽時候回來,還是個沒影兒的事呢。”
何玉竹聽出那話裏浸透的妒意,轉過身,不緊不慢地回道:“許大茂,我家幾間房,礙著你什麽事了?我兩間,雨水兩間,清清楚楚。
你們家不也是兩處房子?院裏這一處,外頭還有你們家返還的祖產呢。
論起來,你倒先說道起我來了?”
“那能一樣嗎?”
許大茂像是被踩了尾巴,聲調拔高了些,“外頭那兩間,那是物歸原主的私產!你這可是廠裏新分的,性質不同!”
他梗著脖子,彷彿要在這區別裏爭出個高低勝負。
其實,不論是在這四合院,還是在軋鋼廠,隻要何玉竹得了好處、出了風頭,許大茂心裏頭那壇子陳年老醋就得被打翻。
今天下班路上,聽說何玉竹不僅拿了勞模,還到手了兩間新房,他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魂,悶著頭往回走,胸腔裏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,看什麽都不順眼。
夜色徹底籠罩下來,各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許大茂憋著一肚子火回到自家門前,掏鑰匙時動作都有些發僵。
他沒注意到,牆角那個用來關雞的竹編籠子,門閂虛掩著,忘了落鎖。
何玉竹朝地上啐了一口,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:“許大茂,你這人看事兒怎麽兩套標準?合著我們家那兩間屋就不是正兒八經還回來的私產了?那也是當年按政策返還的,白紙黑字寫得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鼻腔裏哼出一股氣,“眼下我在軋鋼廠當個副主任,按規矩分兩處住房,哪點不合章程?更別說我還頂著市裏勞動模範的名頭,多拿一間,有什麽可指摘的?”
幾句話堵得許大茂張了張嘴,喉嚨裏卻擠不出半個字。
何玉竹不再看他,轉身往自家屋裏走,腳步踏在石板地上,發出輕快的響聲。
他惦記著妹妹雨水今天要回來,上午就醃上的那隻雞,這會兒該下鍋了。
爐火生起來,鐵鍋裏很快響起滋滋的油聲,混著蔥薑的香氣飄出窗欞。
院子的另一頭,許大茂胸口堵著一團火,燒得他坐立難安。
每次聽說何玉竹得了好處,那股邪火就蹭地竄上來,怎麽也壓不住。
他覺得自己比那個傻柱子機靈百倍,幹活也捨得下力氣,憑什麽市裏的榮譽就落不到自己頭上?偏偏是他!廠裏還把那兩間空著的正房撥給了他,那可是全院都數得著的好屋子,亮堂,寬敞。
許大茂心裏那點優越感,像被針紮破的氣球,一下子癟了下去——原本他總覺著自己家底厚實,父母和自己名下攏共有四間房,在這院裏是拔尖的。
何玉竹家才兩口人,以前在這頭根本沒法比。
可現在……
剛才碰麵時他忍不住刺了何玉竹兩句,沒成想被對方硬邦邦地頂了回來,自己反倒啞了火。
這口氣憋在肚子裏,越滾越燙。
他摔坐在椅子上,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,冰涼的茶水激得他一個哆嗦,頓時火冒三丈,揚手就把碗摜在桌麵上。
粗瓷碗沒碎,褐色的茶湯卻潑了半張桌子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裏屋門簾一挑,秦京茹探出身來,瞧見這狼藉樣子,眉頭蹙了起來:“這是跟誰置氣呢?臉都青了。”
許大茂喘了幾口粗氣,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:“還能有誰?就那個傻柱!下午得了市勞模的獎狀,廠裏還把咱們院那兩間空正房分給他了!那麽好的屋子……”
他越說越覺得心口發堵,猛地站起來,“我這口氣順不下去!非得宰隻雞,吃頓好的,去去這股晦氣!”
他說著就摸出鑰匙,幾步跨到門外院子裏。
雞籠縮在牆角,他嘩啦開啟鎖頭,伸手就往裏掏。
籠子裏頓時響起撲棱翅膀的聲音和咯咯的驚叫。
秦京茹跟到門口,倚著門框說:“別忙活了,媽下午來過,捎了二斤臘肉來,夠晚上吃的了。”
許大茂的手剛伸向雞籠,窗外的腳步聲讓他停了動作。
妻子提著塊油紙包的東西跨進門坎,紙角滲著暗紅的油漬。”別忙活那隻雞了,”
她把東西擱在灶台上,“媽晌午送來的,說是窖裏最後一塊。
等吃完這個再動籠裏的也不遲。”
他怔了怔,轉身去看那油紙包。
臘肉沉甸甸的,鹽霜混著煙熏痕跡在肥瘦相間的紋理間蜿蜒。
喉嚨裏滾出半聲歎息:“又送東西……說過多少回,讓他們自己留著吃。”
手指摩挲著粗礪的紙麵,終究還是解開草繩,“行吧,今晚就切它。”
籠門上的鐵扣虛掛著,在穿堂風裏輕輕磕碰窗台。
許大茂拎著臘肉往廚房走,鐵扣的撞擊聲漸漸被刀板聲淹沒。
隔了兩道院牆的灶眼上,砂鍋正吐著綿密的白汽。
何玉竹揭開鍋蓋時,蒸汽撲了他滿臉,混著八角與草果的辛香在鼻腔裏炸開。
他舀起一勺湯,舌尖試了試鹹淡——係統兌換的香料包果然不一般,湯汁滑過喉頭時竟帶出些山野間的草木清氣。
院門吱呀響動,書包甩在石階上的聲音先於人影闖進來。”哥!”
少女的嗓音裹著風鑽進廚房,“隔三條衚衕就聞見了!學校食堂這禮拜淨是水煮菜葉子,我舌頭都快嚐不出鹹淡了。”
何玉竹夾出幾塊燉得酥爛的腿肉,連湯帶肉扣在米飯上。”急什麽,先洗洗手。”
他把碗遞過去,“給後院的奶奶送一碗,回來再吃你的。”
何雨水端著碗跑出去時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鼓點。
再回來時,臉頰泛著興奮的紅暈:“哥,院裏都在說你評上市勞模了?還分了兩間朝南的屋子?”
“耳朵倒靈。”
何玉竹把另一碗飯推到她麵前,自己靠著灶台笑起來,“廠裏上午剛定的,就中院空著的那兩間。
過幾日收拾妥當,你搬過去溫書,那邊亮堂。”
暮色漫過院牆時,棒梗牽著妹妹的手邁進垂花門。
小當忽然抽了抽鼻子,手指攥緊哥哥的袖口:“又是燉雞的味兒。”
棒梗沒應聲。
其實早在衚衕口他就聞見了——那種混著油脂與香料的濃烈氣味,像鉤子似的往胃裏鑽。
整個四合院裏,會在這個時辰燉整雞的,除了何家還能有誰。
他想起從前灶台上總會留著的搪瓷碗,想起那個總摸他腦袋喊“小子”
的傻叔。
現在何家的廚房窗戶透出暖黃的光,油爆蔥花的滋啦聲隔著窗紙傳出來,卻再沒有一碗是留給他們的了。
鎖不見了。
棒梗盯著雞籠子,手指蹭過搭扣處那道淺印子。
金屬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,他縮回手,在褲縫上擦了擦。
遠處飄來誰家燉菜的油香,混著煤煙味鑽進鼻腔。
他喉嚨動了動。
南屋裏,何雨水正把最後一口米飯撥進嘴裏。
瓷碗邊沿沾著亮晶晶的油花。
她放下筷子時滿足地歎了口氣,胃裏沉甸甸的暖意漫上來。
“哥。”
她起身收拾碗碟,水流聲嘩嘩響起來,“我快畢業了。”
何玉竹沒抬頭,茶葉在搪瓷杯裏打著旋。
他吹開浮沫,聲音混在水聲裏:“急什麽。”
“同學都在打聽工作。”
碗碟碰撞出清脆的響聲,“紡織廠,印刷廠,還有去街道的。”
“讓他們打聽去。”
茶杯擱在桌麵上,咚的一聲,“咱家不缺你那口糧。”
何雨水擰幹抹布,水珠滴滴答答落進搪瓷盆。
她轉過頭,看見哥哥側臉映在窗玻璃上,被黃昏的光暈得有些模糊。
“高中唸完,上麵還有大學。”
何玉竹站起來,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,“明天搬南屋去,清淨。
我給你找複習資料。”
他走到門邊又停住,手指在門框上敲了敲:“五道口那學校,能考上最好。”
暮色從窗縫滲進來,屋裏光線暗了一層。
何玉竹望著窗外晾衣繩上晃動的空衣架,想起些別的事。
那些年月的風聲雨聲,在他記憶裏像隔著一層毛玻璃——看得見輪廓,摸不清細節。
重點大學總歸能多擋一陣,他想。
運氣好的話,四年時間夠把該學的學完。
運氣若是不好……
“聽見沒?”
他轉回身,語氣重了些,“就給我踏踏實實念書。”
何雨水擦幹手,水漬在圍裙上暈開深色的印子。
她沒應聲,隻是把疊好的碗筷放進櫥櫃,櫃門合上時發出沉悶的響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