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處連腳步聲都聽不見,正是動手的好時機。
一個瘦削的身影貼在牆邊,眼睛盯著許大茂家雞窩的方向,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。
今晚必須把那隻老母雞弄到手,燉湯的念頭像鉤子一樣拽著他的胃。
怎麽抓,去哪兒吃,吃完怎麽不留痕跡——這些都得盤算清楚。
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,貓著腰往陰影裏挪了挪。
軋鋼廠後廚這些日子還算太平。
就算前陣子何玉竹跟著領導南下去了廣交會,灶台邊也沒出什麽大亂子。
劉嵐管著這一攤子事,大夥兒心裏都有數——她背後站著李主任呢。
誰敢不給李主任麵子?所以廚房交到劉嵐手裏,出不了岔子。
何玉竹走之前交代得很簡單:按時開飯,別誤了工人們吃飯的點,其他事兒不用多操心。
他這一走,後廚確實風平浪靜,隻是小灶那邊漸漸冷清下來。
來廠裏交流的兄弟單位領導,吃過兩回便不再來了。
有人說菜味兒不對,有人說火候差了點兒。
原先熱熱鬧鬧的小廚房,如今門可羅雀。
直到這時候,大夥兒才咂摸出何玉竹的分量。
沒他坐鎮,小灶就像少了魂兒。
切菜聲都顯得稀稀拉拉,鍋鏟碰鐵鍋的動靜都透著猶豫。
有人開始唸叨:要是何師傅在就好了,哪怕他隻往那兒一坐,不伸手,大夥兒心裏也踏實。
彷彿他往廚房裏一站,那股子油煙味兒都變得理直氣壯起來。
他們知道,就算偶爾出了小紕漏,何師傅也有辦法兜著。
所以小廚房冷清歸冷清,誰也沒著急——等何玉竹回來,這裏自然會重新熱鬧起來。
可此刻軋鋼廠的小會議室裏,卻像炸開了鍋。
爭論的焦點是房子——廠裏一個工人調走了,空出四合院裏兩間屋。
人走了,房子自然該收歸廠裏重新分配。
楊廠長坐在長桌左側,手指敲了敲桌麵:“要我說,這兩間屋直接給何玉竹同誌最合適。
他最近給廠裏立了不少功,就當獎勵給他,也沒什麽不妥。”
問題就出在這兒:中院那兩間朝南的正房,位置好,光線足,眼饞的人可不少。
廣交會之前就為這事開過好幾次會,始終沒爭出個結果。
如今會又開上了,煙霧繚繞裏,誰都不肯退讓。
廣交會閉幕後,軋鋼廠宿舍分配的矛盾仍未平息。
楊建國揉著太陽穴,指尖壓住桌沿泛白的漆痕。
窗外飄來食堂蒸饅頭的堿水味,混著鐵鏽氣息——這味道他聞了二十年,此刻卻格外嗆人。
走廊裏擠著十幾戶人家的呼吸聲,像悶夏午後的蟬鳴,一層層糊在耳膜上。
“兩間房。”
他忽然開口,聲音劈開凝滯的空氣,“給何玉竹。”
角落裏的李懷德抬起眼皮。
他袖口熨得平直,鋼筆帽在指間轉了個圈,輕輕叩在記事本邊緣。”廠長,”
他語調緩得像在品茶,“何師傅家在大雜院已有兩間屋。
再添兩間,怕寒了擠在十平米裏老老小小的心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牆上“先進集體”
的錦旗。”功勞歸功勞,住房歸住房。
咱們端的是公家的碗,水得潑勻了纔不響。”
楊建國沒接話。
他記得去年冬天李懷德在香江染了瘧疾,是何玉竹連夜尋藥送過去。
後來李懷德托人捎了台牡丹牌收音機,用紅綢布包著送到何家——這事在廠裏傳了三天,都說李主任知恩。
可收音機是收音機,房子是房子。
李懷德合上筆記本,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。
他是個能在暴雨天走出直線的人:傘永遠傾向自己頭頂,鞋麵濺了泥點定要立刻擦淨。
十年前他管後勤科,十年後他掌生產排程,風往哪吹,他的衣擺就往哪飄。
何玉竹?那年輕人確實肯拚命,但也隻是拚命而已。
楊建國手底下的兵,救過自己一次,人情已用一台收音機勾銷。
若往後顯不出更重的分量,便隻是花名冊裏尋常的黑字,值得費神,卻不值得破例。
至於那些擠在筒子樓裏眼巴巴望著的職工——李懷德起身時整理了下中山裝領口——他們是秤桿另一端的砝碼,壓得穩,才顯出手腕的功夫。
走廊盡頭,許大茂踢開腳邊的鐵皮水桶。
哐當一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。
他盯著廠長辦公室緊閉的木門,牙根泛酸。
憑什麽?他想起何玉竹家那兩間朝南的屋子,冬天曬被褥能鋪滿整個窗台。
而自己一家四口蜷在背陰的耳房,牆皮潮得能掐出水來。
風從破碎的窗玻璃鑽進來,卷著煤灰貼在他後頸。
許大茂啐了一口,轉身時撞見宣傳科的小幹事抱著檔案小跑而過。
那身影慌慌張張,像被什麽追著似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這廠子裏誰不是被什麽東西追著呢?房子,工級,領導的眼色,還有一天天往前碾的日子。
李懷德追著權,楊建國追著穩,何玉竹追著份心安理得的照顧。
隻有他自己,許大茂,像卡在齒輪縫裏的砂礫,轉不動別人,隻磨得自己生疼。
辦公室內,楊建國推開玻璃窗。
遠處鍛軋車間的汽錘正砸下第四聲響,震得窗框嗡嗡顫鳴。
他想起何大清——何玉竹的父親——多年前也是在這扇窗前遞了支煙,說廠長,我兒子骨頭硬,但心思實。
如今骨頭硬的人還站著,心思活的人已走遠。
隻有這兩間空屋,成了秤盤上最燙手的星。
收音機的事李主任壓根沒往心裏去——什麽救命之恩,純屬子虛烏有。
正因如此,那兩間房才絕不能落到何玉竹手裏。
房子可是緊俏貨,他自己手下好幾雙眼睛都盯著呢。
分給外人?簡直荒唐。
楊廠長忽然笑了,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:“老李,你是不是覺得,房子該緊著自家弟兄,何玉竹反正有地方住,輪不到他?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沉:“那你可錯了。
他現在住的那兩間,你去瞧過就知道——比尋常公房大出一截,邊上還挨著個小隔間。
為什麽?那是何家自己的產業。”
“建國後不少房產是收歸國有了,可何家這套後來還回去了。
何大清當年……對上麵有點貢獻。
具體什麽貢獻你別打聽,屬於內部檔案。
但憑這份貢獻,房子才物歸原主。”
“就像從前婁董事能在廠裏分紅,也是因為他愛國商人的身份。
當然,現在他人都跑了,不提也罷。”
“總之,何玉竹兄妹眼下住的並非廠裏分配的公房,而是私產。
按他現在副主任的級別,加上這回立的功,完全夠資格分兩間公房——可廠裏至今還沒給他分過,對不對?”
“所以現在補給他,合情合理,任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該是他的,就得給他。”
楊廠長話說得不緊不慢,每個字都像秤砣般穩穩落下。
李主任一時怔住了。
他是後來調進軋鋼廠的,對早年的底細並不清楚。
“照這麽說……”
他喉結動了動,“現在那房子的主人,還是何大清?”
“早先登記的是何大清。”
楊廠長端起茶缸,吹開浮沫,“但他跟白寡婦走後,就不是廠裏職工了。
後來房產重新登記,名字改成了何玉竹。
那兩間房,如今是他個人的產業。”
這倒讓李主任有些意外。
私產返還的政策他當然知道,隻是沒料到會落在那個愣頭青身上。
窗外傳來運料車的哐當聲,他沉默片刻,還是搖頭:“就算這樣,廠裏按資曆排隊等房的人,比他有資格的多了去。
要是真分給他,其他人會怎麽想?”
兩間空置宿舍的歸屬讓軋鋼廠彌漫著不安的氣息。
楊廣生推開會議室的門時,指尖還殘留著鋼鐵的涼意。
他清楚,此刻坐在長桌兩側的人都盯著那兩把鑰匙。
“資曆?”
楊廣生將茶杯擱在木質桌麵上,聲音壓過了窗外的行車聲,“老李,若真要論這個,我們不妨從頭算起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,“第一,何玉竹的名字在幹部名冊上。
第二,今天早晨我接到的電話裏,上級已經將他列為模範候選人。”
李主任的眉頭擰在一起,像生鏽的螺栓。
“名單下午就會張貼。”
楊廣生繼續說,目光掃過沉默的眾人,“市級模範——整個廠區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。
把宿舍分給這樣的人,誰能說出半個不字?”
空氣裏飄浮著粉塵,在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光柱中緩慢旋轉。
角落裏傳來暖氣管的滴水聲,嗒,嗒,像在倒數。
“其他老師傅的貢獻自然值得尊重。”
楊廣生的語氣緩和了些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釉麵,“但眼下需要的是一個讓所有人都閉上嘴的理由。
榮譽就是最好的理由。”
他抬起眼睛,望向坐在主位的身影,“機器不能停,人心不能亂。
這件事拖得越久,車間裏的閑話就越多。”
李主任終於開口,聲音幹澀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
楊廣生截斷他的話,“如果換成別人,那些憋著氣的老師傅會怎麽想?但如果是胸前即將別上獎章的模範——”
他停頓片刻,讓話語沉入寂靜,“不服氣的人也隻能把話咽回肚子裏。”
暖氣管又響了一聲。
窗外傳來遙遠的哨音,像是火車在調軌。
楊廣生身體前傾,手肘撐在桌沿:“我的意見已經說完了。
這兩間屋子就像兩塊燒紅的鐵,早一刻決定,早一刻讓大家把手收回去。”
他的視線轉向主位,“最終怎麽定,還得您拍板。
鑰匙該交給誰,今天必須有個名字。”
會議室重新陷入沉默,隻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
陽光移動了半寸,照亮了桌麵上深深的木紋。
大班長笑出聲來,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。”爭什麽?就算不提勞模的事,光憑何玉竹最近給廠裏做的那些貢獻,那兩間房也該歸他。
現在市級勞模的名單馬上要公佈了,這時候把房子給他,誰還能說閑話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人。”就這麽定了吧。
何玉竹給廠裏掙了臉麵,咱們不能寒了實幹的人心。
要是幹出成績的得不到該有的,往後誰還肯賣力氣?”
屋裏安靜下來。
大班長在廠裏說話向來有分量,雖然平日不常過問具體事務,但一旦開口,便是一錘定音。
角落裏的李主任動了動嘴唇,最終沒出聲——市級勞模的稱號擺在眼前,任誰也無法反駁。
午後,廠區公告欄前聚起了人。
兩張紅紙並排貼著:一張宣佈後勤副主任何玉竹被評為市級勞模;另一張則寫明,廠屬四合院空出的兩間住房,將作為獎勵分配給他。
若是早些時候公佈分房決定,恐怕會引起議論。
但此刻,紅紙黑字旁的勞模稱號讓所有聲音都沉寂下去。
這個榮譽,廠裏已經許久未曾得到了。
後廚裏最先炸開了鍋。
人們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道賀。
何玉竹站在蒸騰的水汽間,一一拱手回應,臉上掛著笑。
他朝人群裏招了招手:“馬華,來。”
年輕的徒弟擠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