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找了許久的東西，自己撞到眼前來。
他饞肉，可家裏既缺錢也缺票。
買不起，不等於吃不到。
眼下這不就是現成的麽？
但院裏還有人走動。
天還沒黑透，這時候動手太顯眼。
他按捺住了。
得等合適的時機。
現在不行。
孩子腦子裏飛快盤算一圈，最終決定再等等。
可那兩隻雞，已經刻在他心上了。
回到家，他坐立不安。
秦淮茹正忙著收拾碗筷，沒留意兒子神情裏的變化。
夜色濃稠時，賈張氏的床鋪已傳來綿長的呼吸。
棒梗睜著眼，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暗影。
他知道，祖母向來是日出後也少動彈的人，入夜後更不會有什麽聲響。
隔壁傳來窸窣的動靜。
他側耳，是母親在收拾什麽。
門簾被掀開一角，秦淮茹的臉在昏黃燈下顯得格外疲憊。
她低聲囑咐：“閉眼，快睡。”
那聲音裏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。
棒梗隻得翻身麵朝牆壁，卻覺得身下的褥子怎麽躺都不舒服。
收音機？他想起那東西——何家屋裏倒是有一台，可如今那人絕不會再讓他靠近半步了。
思緒像野草般瘋長。
他眼前總浮起兩隻雞的影子，在許家門前踱步的、肥碩的、咕咕叫的母雞。
另一間屋裏，秦淮茹正將抽屜裏的東西一樣樣取出。
手指觸到那些零散的紙票時，她動作頓住了。
丈夫留下的那筆錢，不到山窮水盡絕不能動。
可眼下能用的……她數了兩遍，指尖有些發涼。
“離月底還有好些天呢。”
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“天冷了，孩子總得添件厚實的。
肉……上回嚐到葷腥是什麽時候的事了？這個月怕是不成，下個月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喉頭有些發緊，“要是買了棉衣，下個月恐怕也……”
她清楚得很，每月領回來的那些，刨去必須還的、必須還的——雖然何玉竹不曾緊逼，可欠下的終究是欠下的。
若真還不上，難道要用槐花那份口糧去抵？那豈不是……
算了。
她將紙票重新疊好。
實在不行，明日去廠裏問問，看能不能預支些工錢。
否則孩子們又要眼巴巴望著別人碗裏了。
這些低語，一字不落地鑽進棒梗耳朵裏。
他咬住被角，胸口堵得難受。
明明說過下個月能吃上的，怎麽又變卦了？整條衚衕、甚至更遠的地方，能時常聞到肉香的人家確實不多，一月裏有一兩回油星便算不錯。
這道理他隱約知道，可從前不是這樣的。
從前有何玉竹。
那人自己餓著肚子、連自家妹妹都顧不上，也要把飯盒往賈家送。
那些油汪汪的、帶著肉片的菜，棒梗早已吃得理所當然。
如今斷了，日子便像從坡上直直滾下來，刹不住腳。
他受不了這種落差，胃裏空落落地叫囂，隻想狠狠咬一口紮實的、冒著油光的肉。
天剛矇矇亮，秦淮茹已站在公共水槽邊。
冷水濺在手背上，激得她微微一顫。
她望著何玉竹那扇緊閉的門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——家裏米缸快要見底了，再借不到，這一家老小恐怕真要餓著肚子捱日子了。
車軲轆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音還沒停穩，那個身影已經攔在了前頭。
秦淮茹的手攥著衣角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柱子，姐跟你商量個事。
十塊錢，下個月工資發了，我一準兒還。”
何玉竹捏住車閘，橡膠輪胎在泥地上蹭出短促的嘶聲。
他歎了口氣，目光落在遠處灰撲撲的牆頭上。”秦姐，按理說，街裏街坊的，應急周轉一下不算什麽。
可之前那些……你也從沒提過要還。
我不是不知道你家的難處，這個月要是實在緊巴，緩一緩也行。
但下個月，總得有個說法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腳尖踢開一顆石子，“我手頭也緊。
剛給雨水添了輛自行車，錢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廣交會那趟，好些開銷都得自己貼補。
眼下這光景，我真勻不出來了。
要不……你再問問別家？”
這些回應，秦淮茹早料到了。
自家婆婆和兒子往日怎麽對人家的，她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原先她總覺得，拿捏住這個人，就像牽著一頭認路的牲口，眼前晃著點甜頭，就能讓他悶頭往前走。
可誰曾想，這榆木疙瘩竟忽然開了竅。
不僅斷了往來，還一筆一筆算起了舊賬。
雖說這個月的債暫且擱下了，可那數字終究懸在頭頂，沉甸甸的。
她垂下眼，肩背微微塌下去，聲音裏摻進一絲顫：“再怎麽著，你們家總比我們強些吧？要是錢實在不便……能不能勻我點糧食？十斤棒子麵就成。
家裏……鍋裏實在沒米下炊了，不然我也張不開這個口。”
她抬起臉，眼角餘光掃過巷子口，“槐花那孩子，你是見過的。
瘦得跟豆芽菜似的，個頭總也躥不起來。
餓的。
你從前……也沒少吃她那口糧。
就當是……看在那點情分上？”
何玉竹原本鐵了心，這回什麽也不給。
那一家子，喂不熟。
他甚至覺得，讓他們嚐嚐餓肚子的滋味也好，橫豎一兩頓餓不出人命。
他不信他們真就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。
可秦淮茹偏偏使出了這一招。
這一招又準又狠，直接把那瘦瘦小小的影子推到了他眼前。
何玉竹感到喉嚨有些發緊。
那年輕寡婦哀切的模樣，像一根細針，紮在他心口某個軟處。
他暗自啐了自己一口——到底是個血氣方剛的年紀，有些念頭，壓下去又浮起來，也由不得人。
即便當初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，可想到那孩子碗裏可能少了的幾口糊糊，他總覺得虧欠。
這賬，他賴不掉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，隻聽見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窸窣聲。
何玉竹終於別開臉，聲音有些發幹：“罷了……就看在孩子麵上吧。
也沒幾天就發工資了。
下午下班後，你來我屋拿十斤棒子麵。”
推著車走遠時，何玉竹隻覺得舌尖泛開一股澀味。
吃了人家的，終究嘴短。
這回，他算是結結實實領教了。
秦淮茹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，總算讓那倔脾氣的人服了軟，這才轉身朝廠區走去。
他從褪色的帆布包裏摸出塊硬實的雜糧饅頭，用力咬下一角，粗糙的顆粒摩擦著牙床。
喉結滾動了幾下，到底還是把那股憋悶嚥了回去。
手快惹的麻煩，總得自己擔著。
拿孩子那份口糧解一時之急，終究不是條能走下去的路。
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由遠及近。
許大茂扶著車把停在不遠處，眉毛揚了揚，聲音拖得又慢又長：“喲，這不是咱們何主任麽？您家窗台上不還拴著隻活蹦亂跳的公雞？怎麽今兒個倒跟我們這些吃糠咽菜的湊一塊兒，啃起這玩意兒了？”
他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對方手裏那塊黃褐色的吃食，“我還當您早上已經喝上雞湯了呢。”
何玉竹捏著饅頭的手指緊了緊，指節泛出青白色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像鈍刀子似的刮過去：“許大茂，勞苦群眾吃窩頭礙著你什麽事了？是分了你家糧票還是占了你家灶台？”
他站起身，塵土從褲腿上簌簌落下，“論出身，我爺爺那輩就挎著破碗走街串巷，要不怎麽會讓我爹去學掌勺？到我這代，照樣是車間裏流汗的工人。
你呢？你爹那雙手可是摸算盤珠子的。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，許大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。
“至於那隻雞，”
何玉竹忽然笑了，笑意卻沒滲進眼底，“後勤處黃主任親自遞到我手裏的。
你剛才那話，是覺著黃主任不夠格，還是覺著咱們廠裏領導層都入不了你的眼？”
他聲音不高，卻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鄰居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許大茂臉上那點得意瞬間凍住了。
他喉頭滾動兩下，急急擺手：“少來這套！我哪句話扯上國家建設了？你自己整天屋裏飄肉香，影響多不好！當心有人往上麵遞材料！”
“遞材料的人不就是你麽？”
何玉竹已經跨上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，左腳支著地，回頭瞥他一眼，“省省心吧。
我妹子傍晚就到家，那隻雞是留給她補身子的。”
車輪碾過土坑，濺起細小的泥點，“我屋裏燉什麽煮什麽，要麽是旁人送的，要麽是用我自個兒工資換的。
每月四十塊零五毛，加上夜班補貼，就供我們兄妹兩張嘴——日子過得好點兒，犯哪條王法了？”
許大茂僵在原地，看著那個背影晃悠悠拐過巷口。
院裏的爭吵聲剛歇下去，何玉竹拎著那隻醃好的公雞回了屋。
許大茂站在自家門口，盯著空了的雞籠愣神。
鄰居們散開時互相遞著眼色——這兩人的拌嘴早成了每日固定的響動，哪天要是缺了這場戲，反倒讓人覺得院子裏太靜。
棒梗拽著小當的胳膊往外走。
小當的布鞋有點開線，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。
早晨的玉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窩頭嚥下去像團棉花堵在胃裏。
雞籠擺在牆角，兩隻母雞正低頭啄著撒在地上的穀殼。
羽毛在晨光裏泛著油亮的棕褐色。
“想不想吃肉？”
棒梗壓低聲音問。
小當舔了舔嘴唇。
上次嚐到肉味是什麽時候？過年那頓餃子裏的肉渣，還是上個月奶奶偷偷塞給哥哥的那塊鹵豆腐？她記不清了。
奶奶總說女孩子不用吃太好，可胃裏空蕩蕩的感覺不會騙人。
“傻叔昨晚燉雞的香味……”
小當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。
“別提他。”
棒梗扭過頭，視線仍粘在雞籠上，“一個做飯的，神氣什麽？他不給，咱們自己弄。”
學校上課鈴遠遠飄過來。
棒梗扯著小當往外跑，跑到院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。
那兩隻母雞還在籠子裏踱步，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寫進了某個孩子的計劃裏。
下午放學時天色陰沉下來。
棒梗沒直接回家，他在衚衕口磨蹭到天色擦黑。
小當被他打發先回去寫作業。
風裏帶著股土腥味，像是要下雨。
許大茂家的燈亮得晚。
棒梗蹲在牆根陰影裏數著時間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裏的青苔。
直到聽見屋裏傳出收音機的唱戲聲，他才貓著腰溜到雞籠邊。
籠門搭扣鬆垮垮的，一撥就開。
母雞受驚地咕咕兩聲，被他迅速按住翅膀。
溫熱的羽毛蹭著手心，沉甸甸的重量讓他心跳快了幾拍。
雨點就在這時落下來，先是稀疏的幾滴，很快連成細密的線。
棒梗把雞塞進早就準備好的麻袋裏，沿著牆根往衚衕深處跑。
雨水打濕了後背，麻袋裏的掙紮漸漸弱下去。
他跑過何玉竹家視窗時，聽見裏麵傳來剁菜的聲響——篤、篤、篤，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。
燈光從窗簾縫漏出來，在地麵投出一小片暖黃。
棒梗加快腳步，消失在雨幕深處。
麻袋裏的母雞徹底安靜了。
四合院籠罩在暮色裏，四下寂靜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