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頭被按過的地方還留著溫度,耳邊那三個字卻像幻覺。
他抬手揉了揉耳朵,冷風灌進領口,激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何玉竹。
從他記事起,兩人就沒好好說過話。
一個拳頭硬,一個心眼活;一個明著動手,一個暗裏使絆。
這些年互相拆台、挖坑、看笑話,早成了習慣。
道歉?從未有過。
夜風刮過院裏的老槐樹,枯枝摩擦出細碎的響。
許大茂盯著何玉竹消失的那扇門,許久沒挪步。
許大茂覺得,自己盤算起何玉竹的事來格外順手,就像遇著這人後,腦子突然靈光了不少。
可無論輸贏,這麽多年何玉竹從沒低過頭——這點許大茂敢拍胸脯保證。
但今天,他竟親眼看見那人對自己說了軟話。
直到易大爺抱著收音機走遠,許大茂還覺得腳下發飄。
他扭頭看向身邊的妻子,聲音裏帶著不確定:“剛才……何玉竹是不是跟我賠不是了?”
秦京茹臉上露出幾分困惑:“他認個錯,有什麽稀奇的?這回本就是他理虧。
他媳婦跑了的事,院裏、廠裏、街上誰不知道?也就他自己還蒙在鼓裏。
既然咱們占著理,他低頭不也應當?”
許大茂搖搖頭,像是要甩掉什麽不真實的念頭:“你不懂。
我和他較勁這些年,誰都沒向誰服過軟——一次都沒有。
今天這出,簡直像太陽打西邊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抓住妻子的手腕,“要不你掐我一把,看我是不是在做夢。”
秦京茹先是一怔,隨即眼底掠過一絲光亮。
她仔細端詳丈夫的表情,輕聲確認:“你真要我動手?”
“讓你來你就來,囉嗦什麽。”
許大茂別過臉去。
秦京茹不再多話,五指收攏,抬手便揮了過去。
清脆的響聲在屋裏炸開,許大茂被那股力道帶得踉蹌兩步,險些栽倒。
他捂住 辣的半邊臉頰,瞪圓了眼睛:“你還真下狠手啊?”
“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嗎?”
秦京茹語氣裏透著無辜,“我活這麽大,頭一回聽說有人求著捱打的。
這也能怨我?”
她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你剛纔不是說,何玉竹從來沒向你低過頭嗎?”
這句話像鉤子,又把許大茂的思緒拽了回去。
他揉著發燙的臉,目光飄向何玉竹家那扇緊閉的門,喃喃道:“是啊……一次都沒有。
不光對我,他對誰都沒服過軟,連他爹和大清也沒聽過他一句認錯。
要不怎麽都叫他傻柱呢?你想想,哪家孩子能倔成這樣?”
他忽然咧開嘴,眼底泛起笑意,“可今天,他居然當眾給我賠不是了……痛快!咱宰隻雞,晚上燉上——這事值得喝兩盅。”
何玉竹居然低頭認錯,這在我記憶裏從未有過。
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,今天連空氣都透著鬆快。
既然鬆快,總得找點樂子纔是。
秦京茹手指絞著衣角,聲音黏糊糊的:“別了吧……就指著這兩隻雞下蛋呢。
宰了它們,往後雞蛋不還得花錢買?先留著吧,等哪天真不下蛋了,再處理也不遲。”
她終究是捨不得。
鄉下日子她最清楚,雞蛋金貴得很,平常根本進不了嘴。
那些圓滾滾的東西,多半要拿去換油鹽針線。
女人坐月子,或是老人病得起不來炕,或許才能喝上一碗飄著蛋花的湯。
生日那天能分到一整個煮雞蛋,便是天大的福氣。
過年時,全家圍著數碗裏的蛋,多一口都不敢碰。
她嫁進城前,一年到頭嚐不到幾回蛋腥味。
如今屋裏養著這兩隻咕咕叫的母家夥,雖說不能天天吃,隔三差五總能攢上幾個,炒一盤金黃,或是蒸一碗嫩滑。
許大茂瞥了她一眼,心裏轉著別的念頭。
新婚燕爾,自己這身子骨確實需要補補。
這小媳婦瞧著溫順,夜裏卻纏人得緊。
老話說得對,地是耕不壞的,牛可說不準。
每天能勻個雞蛋進肚,興許是樁劃算買賣。
他咂咂嘴:“成,那就讓它們再活些日子。
不下蛋了再說。”
另一頭,何玉竹掩上門回到自己屋裏。
戲還得演下去,總不能立刻生龍活虎地在院裏晃蕩,那不像他。
他把砂鍋裏奶白色的湯倒進海碗,熱氣混著魚鮮和豆腥撲麵而來。
他埋下頭,一言不發地吞嚥。
易中海推門進來時,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。
何玉竹沒抬眼,繼續對付碗裏的魚肉。
易中海把懷裏抱著的鐵殼收音機擱在方桌邊角,清了清嗓子:“柱子,你得撐住。
男人嘛,還愁找不著媳婦?婁曉娥走了就走了,多大點事。
你現在好歹是廠裏的幹部,回頭讓工會幫著張羅,再尋一個比她強的還不容易?”
他壓低嗓子,往前湊了半步:“外頭風聲越來越緊。
她家那成分……終究是個麻煩。
走了反倒幹淨。
咱們是工人根子,正正經經,可經不起半點牽連。
她家那種背景,誰能保證一條心?跑了正好。
趕明兒我讓你大媽留心,準保找個更妥帖的。”
何玉竹這才慢吞吞抬起臉,眼神有些渙散:“一大爺,您別勸了。
這些我都明白。
您吃過了沒?沒吃就在我這兒對付一口,這湯還溫著。”
我剛把太太要的收音機送過去,她嚐了菜說味道不錯,但嫌收音機吵鬧會影響院裏人休息,讓我先帶回來。
路上撞見許大茂那家夥,他張口就嚷我媳婦跟人跑了。
向來瞧不上許大茂這號人——靠逢迎鑽營混日子,也算他的本事。
如今竟算計到我頭上,倒讓我覺得有點意思了。
一大爺長歎一聲:“柱子,你得想開些。
婁小娥的事我剛才也說了,走了便走了,再尋一個就是。
你得撐住了,不能整天垂頭喪氣的。
從前的柱子哪會隻知道扒飯?想想你還有個妹妹呢,就算不為自己,也得為雨水考慮。
眼下你爹和……總之他是不管你們兄妹了,要是你再出岔子,雨水怎麽辦?她就你這一個哥哥,總不能指望她去找那個沒著落的爹吧?”
何玉竹理了理衣領,聲音穩了下來:“一大爺您放心,我扛得住。
不過是個媳婦嘛,跑就跑了,就像您說的——資本家出身的人,到底和咱們不是一條心。
來來,正好我燉的魚頭豆腐有多,一個人也吃不完,您來幫著解決些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拉著大爺坐到桌邊。
青花碗裏乳白的湯還滾著,魚頭燉得酥爛,豆腐吸飽了汁,熱氣裹著鮮香往人鼻子裏鑽。
一大爺還在低聲勸著,何玉竹卻已舀起一勺湯,白汽模糊了他半邊臉。
此刻隔了幾道牆的賈家,賈張氏正倚著門框暗笑。
方纔院裏的動靜她全聽見了,隻是混在人堆裏沒露臉。
這會兒她湊到刷碗的秦淮茹身邊,嗓音壓不住得意:“淮茹啊,你可不知道——原來何玉竹壓根不曉得他媳婦跑了!剛纔在茅房邊上,許大茂當麵就捅破了,說婁小娥配不上他,那種人家養出來的女兒遲早要飛。
何玉竹掄拳頭要揍人,許大茂咣咣敲鑼喊開大會。
一大爺來了問清楚,雖訓了許大茂,可也明告訴何玉竹:婁小娥真走了,聽說已經到香江了。
你沒瞧見,何玉竹聽完魂都丟了,不光給許大茂賠不是,往回走時還絆了個趔趄。
要不……你去他家瞧瞧?”
秦淮茹把碗擱進櫥櫃,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。”媽,我這會兒以什麽由頭去呢?等明天吧,明兒上班遇見了再問。
現在讓他自己緩緩也好。”
蹲在裏屋門邊的棒梗忽然探出頭:“奶奶,是不是傻柱媳婦不要他了?活該!誰讓他現在連廚房都鎖上,從前我還能摸點花生米呢。”
賈張氏的笑聲在屋裏回蕩,帶著一種刺耳的暢快。”說得對,我孫子看得明白。
那個姓何的,以前還知道往這兒送點東西,現在倒學會撇清幹係了。
這種人,活該家裏留不住人。”
一旁的女人輕聲接過話頭:“媽,話也不能這麽說。
現在這情形,單方麵提分開也不是難事,算不上多慘的事。
別總在孩子跟前唸叨這些。”
“行,不提就不提。”
賈張氏收了笑聲,語氣卻一轉,“不過啊,你倒是去隔壁瞧瞧。
我聞著味兒了,他屋裏正燉著魚呢,像是魚頭豆腐湯。
這會兒他哪還有心思吃飯?那鍋湯要是白白放壞了,多可惜。
你端過來,咱們家也好久沒見油星了。
你看棒梗,孩子眼睛都餓綠了。”
女人沉默著。
自己的孩子確實許久沒沾葷腥,當母親的心裏不是滋味。
從前那個傻柱子,家裏有點好的,自己捨不得吃也會送過來。
如今他像是變了個人,再沒那份心思。
家裏的日子眼見著緊巴起來,她心裏那點堅持,也跟著晃了晃。
男孩湊過來,扯了扯她的衣角:“媽,你去看看吧。
那湯的香味都飄過來了,我真想嚐一口。”
賈張氏在一旁添柴加火:“這有什麽可猶豫的?咱們這算是幫他解決困難。
東西擱到明天不就糟蹋了?上麵不是總說,浪費就是最大的過錯麽。”
這番歪理,竟也撬動了她心防的一角。
雖然覺得這行徑近乎乞討,可看著兒子渴望的眼神,還有兩個小女兒懵懂的臉,她終於鬆了口。”……那我先去看一眼。”
可惜,不到片刻功夫,她便回來了,手裏空空如也。
婆婆臉上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,像一層灰撲撲的塵,瞬間蓋住了先前那點熱切的光。
何玉竹那家夥被媳婦扔下後,還能有胃口吃飯?
你沒過去瞧瞧?街裏街坊的,搭把手也是應當。
莫非他連這點東西都捨不得分出來?自己不吃,也不讓別人沾光,這算怎麽回事。
瞧我孫子都餓得沒形了,好歹也該端些過來。
秦淮茹立刻接話:媽,不是柱子不肯給。
我去的時候,一大爺正坐在那兒呢,兩人對著桌子吃飯。
一條魚能熬出多少湯?老太太那兒送些,柱子和一大爺再分掉些,鍋裏就空了,哪還剩下什麽。
就算真有餘下的,一大爺在邊上看著,我難道能當著他的麵把湯端走?不可能的事。
賈張氏臉色沉了下來:這老易,偏挑這種時候湊熱鬧,不是耽誤事麽。
可惜了那鍋湯,到底沒進嘴。
棒梗這些日子肚裏早就缺油水。
傻柱沒帶飯盒回來時,院裏也沒幾家動葷腥,日子倒也勉強過得。
可眼下何玉竹燉了魚,那股香味飄過來——魚也是肉,肉就能解饞,何況出自何玉竹的手。
他那手藝,院裏誰不知道。
希望原本已經冒了頭。
還是奶奶最疼自己。
棒梗心裏那點光又亮了些。
吃肉,是他日思夜想的事。
結果母親空著手回來。
期待落空了。
晚飯他胡亂扒了幾口,便溜出門去。
一股悶氣堵在胸口,散不掉。
在院裏轉悠時,目光忽然停在許大茂家門前——那兒擱著個竹編的雞籠。
籠裏窩著兩隻母雞,羽毛在昏光裏泛出暖褐色。
棒梗眼睛倏地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