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他端走了那隻方方正正的木匣子,隻留下白瓷碗裏浮著油花的魚塊。
門軸吱呀一聲合攏,傍晚的光斜斜切過院子。
許大茂就蹲在西牆根下,手裏端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,正把黃澄澄的玉米碴子撒給兩隻蘆花雞。
雞啄食的聲響細碎而急促,在安靜的院裏格外清晰——這年月,能有餘糧喂家禽的,院裏找不出第二戶。
放映員這份差事,到底油水足。
何玉竹本想徑直走過去,腳步聲卻驚動了蹲著的人。
許大茂抬起頭,眼睛先落在他手上那台收音機上,嘴角立刻扯開了。”喲,”
他拖著調子站起來,陶碗擱在牆頭,“這不是柱子兄弟嘛。
從老太太那兒出來?怎麽,孝敬沒送出去?”
他湊近兩步,目光黏在收音機蒙著絨布的喇叭上,“這玩意兒,得花不少票吧?”
何玉竹沒停步,隻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。”票?”
他掂了掂手裏的匣子,“李主任硬塞的,推都推不掉。
陪領匯出趟差而已,人家非說不能白辛苦。”
他故意放慢語速,讓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領導的心意嘛,不收反倒顯得生分了。
你說是不是?”
許大茂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他盯著何玉竹側臉看了兩秒,忽然嗤地笑出來。”行啊柱子,這趟香江沒白跑。”
他抓了把玉米碴子,重新撒向地麵,聲音壓低了些,“工作上你是露臉了,我認。
可別的方麵呢?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,“日子還長著呢,對吧?”
收音機擱在桌上,何玉竹的手指還搭在旋鈕邊。
許大茂那話像根細針,紮得他眉頭一擰。”許大茂,”
他聲音沉下去,“你那張嘴,就吐不出句人話。
我怎麽就不能辦喜事?”
他站直身子,袖口往上捋了一截。”我和婁曉娥,證早領了。
酒席不過是等我從廣州回來。
明天我就去挑日子,院裏擺兩桌,酒管夠。”
他目光掃過去,“到時候,你可記得帶你屋裏那位一起來。”
許大茂眼睛倏地睜大了,像瞧見什麽稀罕物。”柱子,”
他喉結動了動,“你真……一點風聲沒聽著?”
他心裏飛快盤算:傻柱跟著廠領導南下那會兒,婁家興許還沒動靜。
訊息傳得慢,他在外地這些天,不知道也正常。
何玉竹嘴角一扯,像是聽見笑話。”知道什麽?我告訴你,我那場酒,排場肯定比你當初大。
菜得硬,酒得足,讓大夥都吃痛快。”
這話讓許大茂心裏最後那點疑影散了。
他忽然覺得渾身鬆快,像數九寒天灌下一碗滾燙的羊湯。
這些日子,何玉竹事事順當,自己卻處處碰壁。
現在,總算輪到他了。
“柱子,”
許大茂拖長了調子,話裏摻著股說不清的滋味,“咱倆打小一塊兒長大,再怎麽鬧,也算個老相識。
有些事,我不能眼睜睜看你蒙在鼓裏。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聲音,“婁曉娥一家,走了。
資本家到底是資本家,跟咱們不是一路人。
你們動身那晚,有人看見婁家屋子全空了,悄沒聲就沒了影。”
他咂咂嘴,“我說句實在的,你一個灶台邊上忙活的人,怎麽攀得上人家那種門第?人家眼裏,壓根就沒擱過你。
我呢,好歹是個摸機器懂圖紙的。
你呢?說到底就是個做飯的。
別在我跟前顯擺什麽喜宴了——新娘子都沒了,你跟誰辦席去?跟牆頭那陣風辦去?”
他說到這兒,自己先憋不住,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。
何玉竹倒黴,他就痛快。
何玉竹一把將收音機推到桌角,袖子全挽了上去,小臂青筋凸起來。”許大茂,”
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的,“你今兒是皮癢找捶是吧?再胡唚,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?你媳婦才跑了!”
裏屋門簾子一挑,秦京茹邁出來,臉繃著。”柱子哥,這話可不興亂說。”
她聲音尖細,像根線勒在空氣裏,“大茂講的是實情,你怎好把我捎帶上?我哪兒得罪你了?今兒非得說清楚——怎麽著,合著我也跑了?”
銅鑼聲在四合院裏炸開時,幾戶人家的碗筷正碰著瓷邊。
何玉竹站在院子 ,臉上還掛著先前那副懊惱的神情,彷彿真被什麽話刺傷了似的。
他搓了搓手,視線掃過聞聲聚攏的人影。
許大茂搶先一步迎上去,嗓門扯得老高:“大夥兒都聽聽!我就提了句他屋裏人走了,這位就要動手!領導是這麽當的?”
他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,背脊挺得筆直。
這些年和對麵那位較勁,難得占一回上風,連敲鑼的手腕都覺著輕快。
秦京茹挨在門框邊,眼睛彎成兩道縫,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去:“柱子哥,這回可有好戲瞧了。”
何玉竹沒接話,隻抬手抹了把額角——那兒其實沒有汗。
他目光落在匆匆趕來的老者身上。
一大爺撥開人群,眉頭擰著:“飯點敲什麽鑼?天塌了還是地陷了?”
“您給評評理。”
許大茂搶著把銅鑼往地上一擱,金屬顫音在暮色裏拖出長尾巴,“我從老太太那兒回來,碰見他,順嘴提了婁小娥的事。
好嘛,這位直接要掄拳頭!您說,軋鋼廠的幹部能這樣?”
老者眯起眼,視線在兩人之間走了個來回。
院裏飄起炊煙味,混著誰家燉菜的鹹香。
他忽然朝許大茂啐了一口:“你那張嘴,早晚惹禍!”
何玉竹這時才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清楚得很——婚書已經壓箱底了,法律上那名字和他拴在一起,改不得。
可風聲漸漸緊了,枕邊人若頂著那樣的出身,便是現成的靶子。
他向來習慣縮在影子裏過日子,不冒尖,不亮刃。
這種明晃晃的把柄,絕不能留。
“三位大爺都在,”
何玉竹開口,聲調忽然沉下去,“今天非得論個明白。
我從廣交會折騰回來,廠裏剛給戴了紅花,進門就聽見有人說我媳婦跑了。
換您幾位,能嚥下這口氣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許大茂漲紅的臉,“既然要鬧,索性鬧大。
全院都聽聽,許大茂同誌這張嘴,到底該不該管?”
夜風卷過牆頭枯草,簌簌地響。
銅鑼聲把院裏的人都聚了過來。
何玉竹站在人群 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——從踏進院門那一刻起,他就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鬧開。
讓所有人都知道,是婁曉娥先走的。
這麽一來,旁人的念頭自然會拐到“何玉竹也是被扔下的那個”
上頭去。
往後就算真要離,責任也落不到他肩上。
再往後,哪怕風聲緊了,也沒人能拿這事做文章。
一個明擺著的受害者,想把自己摘幹淨,太容易了。
易大爺自然是護著他的。
一向如此,何況眼下何玉竹還給了那幾壇子蜜酒,算是遞了份念想。
老人清了清嗓子,目光掃過一張張張望的臉。”柱子,事兒是真的。”
他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沉,“婁家走了,就在你跟廠領導去南邊那會兒。
車開走的,廠裏已經定了性。”
他頓了頓,“許大茂這回,沒瞎說。”
許大茂就等這句話。
他嘴角朝一邊扯了扯,聲音揚得老高:“聽見沒?柱子,你媳婦兒壓根沒把你當回事。
有機會就顛兒了,甩下你個掂勺的。
現在人一家子早蹽香江去了——怎麽,你在那頭沒碰上?可惜了嘍。”
那調子飄著,每個字都蘸著得意。
“許大茂!”
易大爺猛地截斷他,“哪兒都有你插嘴的份?閉上沒人當你啞巴!”
他轉向四周,嗓門提了起來,“還有這鑼——是能隨便敲的?都聽好了,往後開大會,得我、老劉、老閻發話。
鑼聲一響,不是走水,就是真有要緊事召集。
誰再胡亂敲,就是糟踐大夥工夫!”
他手指朝許大茂一點,“你,回去寫檢查。
下次全院會上,當眾念。”
許大茂臉上的得意瞬間凍住。
剛才壓過何玉竹的那股快活還熱著,轉眼就跌進冰窟窿。
寫檢查?還得當眾念?他好歹也是廠裏一個體麵人,哪受得了這個。”易大爺,”
他脖子一梗,聲音裏摻進委屈,“這怎麽成我的錯了?不是柱子先嚷著要開大會找我理論嗎?怎麽倒讓我寫檢查?”
“鑼是你敲的。”
易大爺話裏沒留半點餘地,“要是柱子敲的,那就他寫。
你在這院住了多少年了?規矩不懂?瞧瞧,現在全院老小都讓你給驚動了,結果就為你們倆拌幾句嘴。
不讓你寫,讓誰寫?”
他轉向黑壓壓的人群,“大夥說,該不該讓他寫?”
四下裏嗡嗡的議論聲漫起來。
有人撇嘴,有人交頭接耳,幾個站得近的已經朝許大茂投去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何玉竹仍舊站著沒動,隻微微垂了下眼皮。
風從院牆那頭刮過來,捲起幾片幹葉子,擦著青磚地窸窣地滾遠了。
銅鑼聲把院裏的人都聚了過來。
晚飯時分被驚動,不少住戶手裏還端著碗。
一大爺站在人群前,話不多,隻提了句“無故敲鑼,耽誤大夥工夫”
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裏,漣漪很快蕩開。
有人開始嘀咕,說許家小子太能折騰;有人附和,說院裏規矩不能壞。
聲音漸漸匯成一片。
二爺從人堆裏踱出來,步子緩,聲音卻沉。
他先看了眼掛在老槐樹下的那麵銅鑼,才轉向眾人:“老話講,鑼不是隨便響的。
除非誰家走了水,或是出了人命關天的事,那才該敲。
可今兒呢?”
他目光掃過許大茂,又掃過站在一旁的何玉竹,“為兩句口角,就驚動全院老小。
大夥飯沒吃完,覺沒歇好,都聚在這兒吹冷風。
這說得過去嗎?”
他說話時背著手,腰板挺得直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院裏人都知道,二爺向來在意這些場麵上的分寸。
果然,話音落下,四周的議論聲更密了。
有人喊“該寫檢討”
有人接話“下次開會當眾念”
聲音雜,意思卻一致。
三爺這時也走近了,三位老人低聲交換了幾句,隨即由一大爺朝眾人擺了擺手。”散了吧,都回屋去。
天冷,別凍著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人群開始鬆動,碗筷碰撞聲、腳步聲、低語聲混在一起,朝著各家門裏流去。
但何玉竹沒動。
他站在原處,像根釘進地裏的木樁。
許大茂正想溜,餘光瞥見他,腳步驟然一頓。
隻見何玉竹緩緩轉過身,眼眶有些紅,步子也飄。
他走到許大茂麵前,伸手按了按對方的肩。
那隻手很沉,還帶著輕微的顫。
“對不住。”
何玉竹吐出三個字,嗓子啞得厲害。
說完,他轉身往回走,腳步踉蹌,險些被石板縫絆倒。
連擱在石凳上的那隻鐵殼收音機都忘了拿。
一大爺歎了口氣,彎腰拎起收音機,跟了上去。
許大茂愣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