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才軋鋼廠後勤的黃主任來過,提了條魚,還帶了隻雞——我猜鍋裏燉的就是那條。”
她頓了頓,壓低嗓子:“黃主任愛人懷上了,說是喝了柱子給的蜂蜜酒。
廠裏都傳遍了。
這回柱子從廣交會回來,人家是專程來謝他的。
您要是去告,連黃主任一並得罪,值當嗎?”
屋裏靜了片刻。
煤爐上的水壺嘶嘶響著。
“沒十成把握,別去招他。”
秦淮茹的話像針,一根根往下紮,“他現在手黑,臉皮也厚。
真惹急了,報複起來不會留情麵——到時可別指望他顧念舊情。”
她走到窗邊,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:“能躲就躲著點吧。
到底是當了領導的人。
老百姓和官鬥,能落什麽好?再說,他憑什麽白給我們東西?”
“咱家是他什麽人?”
“從前他願意幫,是情分。
現在不願意了,也餓不死人,頂多日子緊巴點。”
她轉身,目光落在婆婆臉上,“往後別在孩子們跟前說這些。
真要得罪了他,後悔藥沒處買。”
“許大茂如今都躲著他走,您倒總想往前湊。”
“這種人得順毛捋。
逼急了,什麽事都幹得出。
好好說話,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輕,像在自言自語,“可您要是三天兩頭鬧……最後會怎樣,我不敢說。”
“我隻知道,要是讓他捏住什麽把柄,他絕不會輕易撒手。”
賈張氏坐在炕沿上,臉沉得像塊濕抹布。
秦淮茹看著心裏發堵,卻還得把話揉碎了說——畢竟是婆婆,重了輕了傳出去都不好聽。
她隻能拐著彎敲打。
窗外飄來的魚腥氣越來越濃。
秦淮茹想起何玉竹最近看人時的眼神,冷冷的,像結了層薄冰。
從前的傻柱確實不見了,如今這人,心硬,手狠,麵皮也厚實得很。
至少在她看來,不好對付了。
槐花的糧食那傻子都不放過,為了討他歡心,她費了比當年伺候丈夫還多的心思。
當然,要她輕易鬆開何玉竹這根繩子,絕無可能。
家裏幾張嘴等著吃飯,老的老小的小,光靠她一個人哪撐得住。
何玉竹就是她拴在磨盤上的牲口,得讓他心甘情願圍著賈家轉,替賈家賣力氣。
可草料不能喂得太足太好,得來太容易,牲口就不懂得珍惜了。
原本一切都捏在她手心裏,誰知那木頭疙瘩忽然開了竅,繩子一掙就脫了手。
更沒想到,他竟趕在和自己家說清楚之前,娶了姓婁的那個資本家的女兒。
這事像根刺紮在她心口——她本盤算著要當穩那收網的漁人,這傻子倒先遊走了。
如今他成了家,她那撒出去的網算是徹底破了窟窿。
所以此刻,瞧見婁曉娥悄沒聲地沒了影,她心裏那股高興勁兒壓都壓不住。
機會又轉回來了,她不信那傻柱子真能飛出她的手掌心。
不過看何玉竹眼下這模樣,似乎還不知道他媳婦已經走了。
也難怪,人在外地,廠裏的事哪能清楚。
一旁賈張氏拉長了臉,嗓門扯得老高:“他不樂意?不樂意能咋的,還敢動我這把老骨頭?我告訴你,他要是敢碰我一下,我立馬躺到他家炕上去,看他能把我怎麽著!還有我孫子棒梗,我自個兒都捨不得彈一指頭,他何玉竹要是敢動,我就一頭撞死在他家門框上!你信不信?這還讓不讓人活了,專挑我們孤兒寡母欺負是吧?”
秦淮茹歎了口氣,聲音沉下去:“媽,話不能這麽說。
真要鬧,咱得占住理。
隻要理在咱這邊,鬧到天邊去咱也不怵。
可您回頭想想,您辦的這些事,有幾回是占著理的?所以我才說,沒理就別瞎折騰。
算了,不提這個。
您和棒梗都記著,人家幫咱是情分,不幫是本分。
等下個月吧,日子鬆快些了,我想法子割點肉回來。
眼下先忍著。”
她轉向兒子,語氣硬了些:“棒梗,聽見沒?肉下個月再說,現在老老實實把飯吃了,吃飽就去寫作業。
妹妹們都等著你呢,當哥哥的得做個樣子,別整天就惦記著嘴。
再說了,這年月肉多金貴,一個月能見一回腥就不錯了,還想頓頓管飽?做夢呢。
饞了就先忍著,妹妹們不也一樣好久沒沾油星了,她們怎麽不鬧?”
得敲打敲打這小子,免得他不知輕重,又捅出什麽婁子來。
棒梗盯著母親的臉,喉嚨裏像卡了塊幹硬的窩頭。
上個月也是這張嘴,吐出同樣的話——下個月,總是下個月。
窗縫裏鑽進來的氣味還在,魚湯混著豆腐的鮮氣,絲絲縷縷,撓得他胃裏發空。
同學那些油光光的嘴臉又在眼前晃,他們說話時總帶著一股子肉味,彷彿那氣味能從齒縫裏滲出來。
“票還在我這兒收著呢。”
角落裏響起祖母沙啞的嗓音。
她摸索著從懷裏掏出個舊手帕包,層層揭開,露出兩張蓋著紅印的薄紙片。”沒捨得換雞蛋。
明天奶奶起早去站隊。”
秦淮茹正在擰濕抹布,水珠濺在搪瓷盆沿上,發出單調的嘀嗒聲。
她沒抬頭:“月底了,媽。
供銷社的案板,怕是比您的臉還幹淨。
鴿子市……”
她頓了頓,把抹布重重摔進盆裏,濺起一片水花,“那價兒,夠買三倍份量的粗糧。
錢呢?”
最後兩個字像石子砸在泥地上,悶悶的,沒了下文。
棒梗別過臉,盯著牆上那塊水漬留下的黃印子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每星期總有一兩回,灶台上會傳出葷腥的動靜。
那時何玉竹還常往家裏捎帶東西,油紙包著的熟食,或是幾兩肥多瘦少的邊角料。
現在灶台冷清得像口枯井。
魚湯的香氣又飄過來了。
這次更真切,彷彿能嚐到豆腐滑進喉嚨的燙,魚肉在齒間散成雪白的絲。
他嚥了口唾沫,喉嚨幹得發疼。
那股饞意從胃裏爬上來,變成細小的爪子,一下下撓著心肝。
他忽然覺得委屈——憑什麽別人碗裏總有油花,自己卻連肉味都快忘了?
祖母的手帕重新包好,塞回衣襟深處。
動作很慢,像在藏什麽易碎的寶貝。
秦淮茹已經擦完了桌子,背對著他們站在碗櫃前,肩膀微微塌著。
屋裏隻剩下盆裏水波晃蕩的輕響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別人家碗筷碰撞的叮當聲。
棒梗把拳頭攥進袖口。
下個月。
他舌尖抵著上顎,反複碾磨這三個字。
它們變得又軟又爛,像嚼了很久的渣,再也嚐不出半點指望的滋味。
魚湯在鍋裏滾出奶白的顏色。
何玉竹用漏勺撇去浮沫,仔細濾掉那些細小的骨刺。
他挑出魚腹最肥嫩的那塊肉,盛進青花瓷碗裏,蓋上蓋子保溫。
動作快得像在搶時間——湯的熱氣不能散。
院裏幾扇窗戶後麵有眼睛跟著他移動。
那些目光黏在他手上,黏在那隻嶄新的收音機上。
木殼泛著桐油的光,天線拉得筆直。
這東西太顯眼,顯眼到讓人喉嚨發緊。
可沒人推開窗說什麽。
這些年他們習慣了看他端著碗穿過院子,走向西頭那間矮房。
第一次是五年前還是六年前?記不清了。
隻記得那時候有人嘀咕,說傻柱這是做樣子呢。
可日子一天天碾過去,碗一次一次送過去。
作秀的人撐不了這麽長的光陰。
現在連最刻薄的二大媽看見他端碗,也隻是撇撇嘴,轉身去訓自家孩子。
收音機是廣州帶回來的。
李主任塞給他時說,給老太太解個悶。
何玉竹當時沒推辭。
他想起聾老太坐在門檻上的樣子,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院子,一坐就是半個下午。
耳背是老了,可她想聽的東西總能聽見。
評戲、新聞、天氣預報——聲音開大些,那些詞句會鑽進耳朵裏。
左手提著沉甸甸的木盒子,右手托著溫熱的碗底。
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,縫裏鑽出幾叢枯草。
三伏天的午後,蟬叫得撕心裂肺。
東屋傳來孩子的哭鬧,很快被拍打聲壓下去。
西廂房飄出熬中藥的苦味,混著魚湯的鮮,在空氣裏纏成一團。
窗戶後的目光漸漸散了。
有人轉身去揉麵,有人繼續納鞋底。
羨慕還在——那碗湯,那台機器,誰不想要?可念頭轉到自己身上就卡住了:換了是我,捨得嗎?魚要肉票,收音機要工業券。
給一個沒有血緣的老太太?心裏那桿秤晃了晃,最後指向“不可能”
三個字。
於是那點羨慕變成了別的東西,沉在胃裏,有點脹,有點酸。
前些日子他確實張揚過。
食堂裏跟人嗆聲,嗓門大得能掀屋頂。
肉香也飄得太頻繁,惹得孩子扒著門框流口水。
可最近他收了。
窩頭啃得比誰都香,粥喝得呼嚕響。
大家飯桌上擺的差不多,心裏那點不平就被按下去一些。
至少表麵上是這樣。
至於雨水——學校食堂的菜譜誰都清楚。
白菜幫子,土豆塊,偶爾見點油星。
能填飽肚子,可要說營養,那是笑話。
所以當何玉竹週末燉隻雞,沒人會嚼舌根。
妹妹瘦得鎖骨凸出來,當哥的看不過去,天經地義。
給老太太送吃的也有講究。
不能天天送,顯得刻意;不能隔太久,冷了人心。
他掐著日子,三天一次,或者五天一次。
送的東西也不重樣:有時是半碗紅燒肉,有時是幾個肉包子。
剩下的日子他自己啃鹹菜,嚼得嘎嘣響,讓所有人都聽見。
現在他學會低著頭走路了。
風大的時候得縮著脖子,雨急的時候要找屋簷。
紅旗在院門口飄著,每天清晨有人把它升上去。
何玉竹湯還在手裏端著,熱透過瓷碗傳到掌心,有點燙,但讓人踏實。
西頭的木門虛掩著。
他用手肘頂開,看見老太太坐在藤椅裏打盹。
陽光從窗欞切進來,把她花白的頭發照成銀色。
“奶奶。”
他喊了一聲,聲音不高。
老太太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。
看見他手裏的碗,皺紋舒展開來。
“又送東西。”
她說,耳朵往這邊側了側。
何玉竹把碗放在小桌上,開啟收音機。
旋鈕擰動時發出哢噠聲,電流的雜音由遠及近,然後是一個女聲在唱《紅燈記》。
他把音量調大些。
“聽著解悶。”
他說,轉身去拿筷子。
老太太沒說話,隻是看著那台機器。
唱腔在屋子裏蕩開,撞在牆壁上,又彈回來。
魚湯的熱氣慢慢往上飄,在光線裏扭成細小的旋。
魚湯的香氣還留在老太太屋裏,收音機的提繩卻勒進了何玉竹的掌心。
老太太擺手時,枯瘦的手腕在袖口裏晃了晃,像片風幹的葉子。”拿回去,”
她說,聲音混著窗外的風聲,“我這耳朵,聽雷都像隔了層棉被。
夜裏開響了,左鄰右舍還睡不睡了?”
柺杖頭輕輕點在他小腿上,不疼,卻沉甸甸的。
他瞭解這位老祖宗。
這些年,她從不肯多添一絲麻煩,哪怕是對最疼的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