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子夾層裏還壓著張對折的紙條,展開是鋼筆寫的數目字,墨跡已幹透了。
“發票也備著?”
三大爺抬眼看了看對麵的人,“你這孩子,辦事倒是周全。”
何玉竹隻是笑了笑,沒接話。
燈光從側麵打過來,在他臉上投出半明半暗的輪廓。
三大爺把表托在掌心,湊到燈下仔細端詳。
表盤是銀白的底子,刻度是極細的黑線,秒針每動一下,就帶起一點微弱的反光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,壓低聲音問:“你先前說……老劉那塊,跟這個分毫不差?”
“自然。”
何玉竹答得幹脆,“我何必在這事上弄花樣?您二位要是為這個鬧不痛快,我夾在中間反倒難做。
索性都一個樣,誰先挑後挑,橫豎沒分別。”
三大爺的眉頭卻沒鬆開。
他把表放回盒中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”話是這麽說……可兩家住一個院裏,往後要是拿混了,怎麽說得清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“雖說表這東西不常離身,可凡事就怕個萬一。
真到那時候,是認表還是認人?”
屋裏靜了片刻。
灶膛裏的柴火劈啪炸了一聲,火星子濺出來,又很快暗下去。
何玉竹往爐子方向挪了挪凳子,這才開口:“您這顧慮,我早想到了。
百貨公司裏賣的表,不也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?真要區分,法子現成的——找個刻字的鋪子,在背麵刻個名兒,不就結了?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,“您要是刻上‘閆’字,二大爺總不好說他的表也姓閆吧?”
三大爺沒立刻應聲。
他盯著盒中的表,目光在表盤和發票之間來回移動,像是在心裏撥弄什麽看不見的算盤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吞吞地說:“刻字……倒是個主意。
可找誰刻?不得花銷麽?”
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,幾乎被柴火的劈啪聲蓋過去。
他伸手把盒蓋合上,手指在光滑的紙麵上停留了片刻,終究沒再開啟。
何玉竹瞧著眼前這幕,心底倒浮起幾分歎服——這位三大爺的盤算功夫,當真細到了骨子裏。
一塊價錢不菲的表都捨得買下,偏在刻名字那三五毛錢上猶豫起來。
他思量片刻,終究還是將話接了下去:“三大爺,我好歹在廚房裏擺弄了這些年,雕花刻字雖不是本行,手上也練過些功夫。
全名我不敢誇口,單刻個姓氏上去,應當出不了岔子。
您要是放心,這活兒我順手就做了。”
三大爺盯著腕上那塊新表,眉頭擰了又鬆。
萬一柱子失手劃花了表麵……可轉念一想,這小子成天和蘿卜冬瓜打交道,刻刀總歸是摸熟的。
省下的錢能買兩斤白麵呢。
最後,那股子節儉的勁頭還是占了上風。
他咬了咬牙關,點頭道:“成,那你仔細些,刻個‘閆’字就夠。”
何玉竹轉身翻出父親留下的那套刻刀。
刀尖觸上表殼的瞬間,手腕穩得如同握炒勺。
幾下起落,一個飛揚的“閆”
字便落在金屬麵上,線條流轉間竟透出些金石味來。
三大爺湊近端詳,眼裏亮起光:“嗬!真沒瞧出來,柱子你藏了這手!這下可好了,老二的表跟我的再也混不了。”
他鬆了口氣似的,話也跟著多起來,“當初答應餘麗那孩子,說給他們添塊表。
誰料想票證難弄,拖到婚宴散了也沒成。
我這當長輩的,話既出了口,總不能當風吹過吧?幸虧你從廣交會帶回這塊,還帶姓氏——給兒子也算交代過去了。”
何玉竹原本已打算收聲。
別人家的事,聽過便罷。
可某個念頭忽地刺進腦海,他怔了怔,脫口道:“等等……三大爺,您既然是要給弟妹,怎的讓我捎塊男式表?若早說是女款,我當時就換一塊了。
這要是往後弟妹問起,我這當大哥的該怎麽回話?”
三大爺卻笑起來,擺擺手:“柱子你多慮了。
我隻說給兩口子添置,又沒定準給誰戴。
表到了他們手上,便是我的承諾了結了。
至於媳婦想要自己的表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裏摻進些別的意味,“讓老大多掙些錢,給她買去便是。
我這當公公的,總不能把刻著閆家姓氏的東西,隨隨便便交到外姓人手裏吧?”
話音落進空氣裏,何玉竹忽然聽懂了那層沒挑明的意思。
原來怕的是這個——萬一將來散了,表可就跟著人走了。
手錶在離婚後該留給兒媳還是兒子?這問題讓何玉竹直接買了塊表送給長子。
往後就算小兩口分開,表也隻會留在自家,不會被帶到別處去。
何玉竹豎起拇指,語氣裏滿是佩服:“三大爺,還是您考慮周全,連這層都想到了。”
三大爺捋了捋下巴,眼裏透著得意:“過日子嘛,不算計哪行?你二大爺總說我斤斤計較,可他那些小盤算能成什麽氣候?這其中的門道,你還得多琢磨。”
他說得興起,彷彿算計已是融進骨子裏的習慣——在他眼裏,親兒子住家裏也該交房租,這道理天經地義。
院裏最讓何玉竹記掛的自然是聾老太。
老太太待他們兄妹真心,他早就備好了東西,打算晚飯時一並送去。
三位大爺拿走的禮稍重些,其餘那些零碎物件,誰有空誰來取便是,何玉竹也懶得時時盯著。
何玉竹離開這些日子,院裏倒是平靜。
少了他,連總愛生事的許大茂也安分不少——許是沒了對頭,又或是新婚燕爾,這段時 隻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。
其實各家底子相差不遠:寬裕的每月多嚐一兩回葷腥,緊巴的便少些,但總歸餓不著肚子。
月底若誰家糧缸見了底,等下月發了薪也就補上了。
這般過著,日子像曬蔫的葉子,皺巴巴卻也算平穩。
可何玉竹一回來,那股平靜就被攪動了。
這天晌午,他屋裏飄出燉魚的香氣——那是混著桂皮、茴香與老薑的濃香,絲絲縷縷滲進院子的每個角落。
何玉竹如今掌勺的手藝早已精進,香料又是特選的,熬出的湯味自然勾得人喉頭發緊。
魚湯在鍋裏翻滾時,何玉竹正從供銷社往回走。
他手裏提著塊豆腐,門鎖在他離開前被仔細扣上。
對付那個總惦記別人家灶台的小子,多一道防備總不會錯——哪怕教訓過不止一回,某些人似乎永遠學不會長記性。
事實證明,這防備並非多餘。
豆腐滑進濃白湯裏的瞬間,香氣像有了形狀,順著窗縫向外爬。
先是飄過幾戶人家的屋簷,接著漫過院牆,最後連隔了兩條巷子的人都能隱約嗅到那股鮮。
有人推開窗探出頭,嘀咕著:“那廚子又回來了?一回來就折騰。”
氣味最濃烈的地方,自然是離得最近的賈家。
桌上擺著黃褐色的窩頭,碗裏是稀薄的棒子麵糊。
棒梗咬了一口,硬麵渣卡在喉嚨裏,怎麽也咽不下去。
而那股香味偏偏在這時鑽進來,纏住他的鼻子,勾得胃裏一陣抽搐。
他猛地摔下窩頭。
“媽!”
聲音裏壓著火,“咱們這日子什麽時候能變變?你聞聞,隔壁又熬上了!他纔回來多久?分明是故意顯擺!以前可不是這樣——有什麽好的不都先往咱家送嗎?現在倒學會關起門自己享用了,什麽東西!”
秦淮茹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她放下筷子,盯著兒子:“把你那稱呼收回去。
他是你叔,是你長輩。
再讓我聽見你那麽喊,他要是動手,我可攔不住。
院裏現在誰還敢那樣叫他?你真當他還是從前那個隨你欺負的傻柱?人家現在是廠裏的紅人,是領導。
得罪了他,吃虧的是咱們自己。”
她轉向桌邊一直沉默的婆婆,語氣更冷:“還有您,以後別總在孩子麵前提那兩個字。
要是哪天您孫子因為這張嘴捱了揍,您能怎麽辦?您攔得住嗎?”
棒梗那孩子又在家嚷嚷開了,隔著門都能聽見他扯著嗓子喊“傻柱”
三個字。
秦淮茹手裏的針線頓了頓,線頭差點紮進指腹。
她抬眼望向窗戶外頭,暮色正沉進四合院的青磚縫裏。
這稱呼如今在院裏廠裏早沒人提了,偏生自家孩子還掛在嘴邊——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教的。
廚房那邊傳來碗碟碰撞的響動,接著是婆婆那副慣常的、拖著長音的腔調:“喊了這些年了,改什麽改?”
賈張氏端著半碗棒子麵粥從裏屋晃出來,粥麵稀得能照見人影,“再說了,那人本來就不地道。
從前還知道端碗肉過來,現在呢?魚湯的腥氣都飄滿院子了,連片魚鱗都沒見著送過來。”
秦淮茹沒接話,隻把針在鬢角抿了抿。
她聽見婆婆繼續叨唸:“咱們家五六張嘴等著喂,他倒好,關起門來吃獨食。
讓孩子叫聲叔?他也配。”
最後那句是衝著裏屋說的,聲音陡然拔高,“棒梗你聽著,該喊什麽還喊什麽!他要是敢碰你,奶奶我豁出這條老命去!”
粥碗被重重撂在桌上,幾滴渾濁的液體濺出來。
賈張氏盯著那攤水漬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在她看來,這院子裏的每一戶都欠著賈家的——何家那小子從前接濟是應當,如今斷了往來便是沒良心。
尤其是今天,那鍋魚湯的鮮味像長了腳似的,順著門縫窗縫往人鼻子裏鑽,攪得胃裏一陣陣發空。
她低頭瞅了眼手裏的窩頭。
玉米麵粗糙,嚥下去時刮著喉嚨管。
鹹菜疙瘩黑黢黢地縮在碟子角,咬下去隻有一股子齁人的鹹。
從前大家都這麽吃,倒也覺不出什麽。
可偏偏今天不一樣。
那鍋湯燉了得有一個多鍾頭吧?先是蔥薑爆鍋的焦香,後來是魚皮煎脆的油腥氣,最後豆腐下鍋時“滋啦”
一聲——這些動靜她坐在自家屋裏聽得真真切切。
更讓她窩火的是那輛自行車。
晌午有人瞧見何玉竹推著車進院,車把上掛滿了網兜。
賈張氏當時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,眼睜睜看著那些鼓囊囊的袋子從眼前晃過去,裏頭有紙包露出油漬,還有條狀的東西用報紙裹著,看形狀像是臘肉。
“淮茹。”
她突然轉過臉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瘮人,“你說那小子哪來的錢?前陣子不是才隨了份子麽?今天又是魚又是肉的,還添了輛洋車——他一個廚子,哪來這些門道?”
屋裏靜下來。
棒梗的嚷嚷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。
隻有遠處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脆響,一下,又一下,帶著某種慢條斯理的節奏。
園子裏那身影晃得人眼煩,我索性轉身回了屋。
沒聽見外頭有什麽發財的風聲,他怎麽就擺起譜來了?魚湯的香氣從窗戶縫裏鑽進來,混著薑蒜爆鍋的焦香。
廠裏最近可沒丟東西的記錄,莫非是……從什麽會上順手牽回來的?
現在他大小是個幹部。
幹部手腳不幹淨,上頭總會有人來收拾。
要真是從廠裏摸出來的,舉報上去,獎金應該不少。
“媽,您別唸叨柱子了。”
秦淮茹的聲音打斷了思緒,語氣裏帶著刻意的平緩,“東西來路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