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運動會賽跑,他還落在我後頭呢。”
“正是這話!”
勸說的聲音立刻跟了上來,“他都能行,你這身板更該沒問題。
試試又不虧什麽,不成,就當喝點滋補的東西養養身子;萬一成了呢?您和大媽往後也就有了指望。
你每月那百來塊的進項,總得有人接著不是?”
其實說話的人早前也琢磨過,這位爺為何總把算盤打到自己頭上。
後來有人帶著孩子回來,這位爺頭一個不讚成相認——單這一樁,就把他從前那些好都襯得變了味。
麵上做得再周全,裏頭的心思一旦歪了,便算不得真正的好人。
根子無非兩條:一是盼著有人給自己養老,生怕這人離開院子;二是自己膝下空虛,見不得別人有親生的兒女,怕那份關照便因此淡了。
說到底,若是他自己有個一兒半女,心思全撲在孩子身上,哪還有餘力去盤算別人呢?
黃主任的妻子因飲過那琥珀色的甜漿後有了身孕的訊息,在院裏悄悄傳開時,何玉竹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他望向一大爺家的方向,一個念頭悄然成形:若是這位年過半百的長者,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呢?
一大媽其實比丈夫年輕幾歲,還不到五十。
在京城這地方,大夫的手藝是頂好的,家裏又不缺銀錢,吃用仔細些,高齡產子雖聽著懸乎,卻也未必不成。
往後那些年月裏,四十好幾的婦人再度懷胎,不也漸漸尋常了麽?
他思量著,倘若這事成了,益處實在不少。
一個嶄新的小生命一旦降臨,自然會分走許多原本傾注在棒梗身上的目光與心思。
何玉竹記得清楚,劇裏的一大爺待自己固然沒得說,可對那賈家的孩子也是掏心掏肺,簡直當作親孫兒一般疼著護著。
老人心裏存著養老的指望,一份給了自己,另一份怕是早早係在了棒梗身上。
這無形中便是一重牽絆,讓一大爺在處理許多事時,難免向著那孩子幾分。
若是……若是他自己有了血脈相連的骨肉呢?何玉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敲了敲。
到了那時,人的心自然而然會偏向自己懷裏那團溫熱的血肉,旁的人、旁的事,分量終究不同。
讓老兩口得個親生兒女,於自己長遠的盤算,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。
順帶著,還能給那總愛惹事的棒梗添些不痛不癢的麻煩,何樂而不為?
至於那瓶蜂蜜酒是否真對一大爺管用,何玉竹並無十足把握。
但有了黃主任家的例項在前,總歸能叫人心裏多信幾分。
他並非空口白話地哄人,當真從櫃子深處摸出個裹著軟布的玻璃瓶,遞了過去。”一大爺,您試試這個。
管用最好,若是不成,也隻當是養身的甜水喝了,總歸沒壞處。”
老人接過瓶子時,臉上那層隱隱的、被歲月磨蝕出的灰敗氣,似乎被什麽照亮了些許。
他挺了挺微駝的背脊,腳步彷彿也輕快了許多,轉身離去時,竟有了幾分不同往常的精神頭。
幾乎就在院門掩上的同時,另一道身影便挨著門邊溜了進來。
是二大爺。
他其實早在外頭候著了,瞧見一大爺從何玉竹屋裏出來,便故意緩了腳步。
誰不知道這一老一少親近?他可不樂意在那爺倆跟前湊趣,平白惹些不必要的注意。
按他平日性子,定要拉著何玉竹盤問半晌:剛才那老家夥來做什麽?說了什麽秘密?怎地回去時連腰桿都直了,臉上像抹了油光?好奇歸好奇,終究是別家的事。
他這趟來,為的是自己托付的那塊手錶——這纔是頂要緊的正經事。
二大爺踏進門檻時,晨光正斜斜地切過窗欞,在磚地上投出幾道細長的影子。
空氣裏飄著若有若無的煤煙味,混著舊木傢俱的潮氣。
他搓了搓手,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那塊表的事,他擱在心裏盤算好幾天了。
早先就聽人提過,廣交會上的物件,價碼向來不低。
可即便是這樣,該來還是得來——總得趕在三大爺前頭把東西拿到手。
晚一步,剩下的恐怕就沒得挑了。
這局麵,他自然不願瞧見。
除此之外,還有另一樁事壓在心頭。
蜂蜜酒。
二大爺清了清嗓子,臉上堆起笑,聲音比平日軟和幾分:“柱子啊,真沒料到……你那酒竟有這般效力。
黃主任那邊,聽說動靜不小,街坊都傳遍了。
早知如此,我這不是守著近水卻沒撈著月嘛。
今兒個厚著臉皮過來,就想問問,還能不能勻出點兒?”
站在櫃邊的何玉竹動作頓了頓。
他轉過身,目光在二大爺臉上停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二大爺,您既然開了這個口,照理我不該推辭。
可這酒……配製起來實在不易。
裏頭兩味主料,都是百年的參和精,價碼就跟著翻上去了。
別的物件,您要拿去用,我絕無二話。
唯獨這酒,珍貴得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若是您真需要,得付些費用——而且數目不會太小。
您先有個底,免得日後覺得我這人計較,傷了情分。”
二大爺喉結動了動。
他原本盤算著,憑自己在這院裏的身份,討一點總不算過分。
從前這酒沒名沒姓,也就罷了;如今鬧出這般動靜,再想白拿,怕是難了。
何玉竹話裏的意思,他聽懂了——那兩樣藥材的金貴,他早有耳聞。
隻是心底還存著點兒僥幸,覺著這張老臉或許能抵些用場。
現在看來,不行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扯了扯嘴角:“成……既然這麽著,我先等等看。
光黃主任一樁例子,也說不準什麽。
等往後多幾個人試過了,果真靈驗,我再琢磨。
柱子,你可千萬給我留些餘地。”
何玉竹抬手拍了拍胸口,布料發出悶悶的聲響:“您放心,既答應了,肯定給您留著。
不過最多半年——再久,旁人若知道我藏私,閑話就該出來了。
我也是沒法子,這酒……算是我自己掏腰包墊著的。”
二大爺點點頭,沒再接話。
心裏卻像被什麽撓了一下,泛起點兒說不清的酸澀。
將來或許用得上——這念頭一閃,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
至於手錶,那是眼下更要緊的事。
何玉竹這回帶回來的貨,讓他有了十足的理由坐在這兒。
光線移了半寸,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浮沉。
雪蓋住了一切,痕跡都淡了。
劉海中搓了搓手,嘴角扯出個弧度。”用不著等那麽久……再過些日子,再過些日子準給你個回話。
多謝你了,柱子。
你先忙著,我回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停住腳,壓低了嗓子,“那價錢……可別讓光天他們聽見。
孩子們鬧起來,我這當爹的夾在中間,難做。”
他盤算得清楚:兩個兒子,誰先領著姑娘進門,這表就照市價轉給誰。
他向來覺得,孩子不管不成器,老話講棍棒底下出孝子,他信這個,也這麽做了。
何玉竹沒料到這一出。
他原以為,隻有閻埠貴才精打細算到這般地步,連兒子的主意都打。
如今看來,這院裏的人,心腸都裹著一層硬殼。
若不是後頭住著那位耳背的老太太,他幾乎覺得,這四方屋簷下,尋不出半個幹淨人了。
他自己又何嚐幹淨?貪戀著秦淮茹那點溫存,由著她一家子像藤蔓似的纏上來,吸他的血,還用了婁曉娥的錢,去填那無底洞似的養老院。
好名聲全讓秦淮茹得了,掏錢的卻是婁曉娥。
這麽一想,自己確實算不得什麽好東西。
若沒有那點說不清的運氣,若許大茂和李主任那些人腦子清醒些,他恐怕早不知栽在哪個坑裏,翻不了身了。
那蜂蜜酒,他自然不是白送。
李主任和黃主任雖沒給錢,卻塞了票子過來——全國通用的糧票,這年月,比鈔票還實在。
東西的價值或許抵不上,但這是個由頭,一來一往,交情便纏深了。
易中海收了酒,不也特意拎來五斤白麵麽?這時候不能明著算賬,可對方回了禮,便是領了情。
禮輕禮重,倒不那麽要緊。
百年的參,百年的黃精,旁人尋起來千難萬難,即便到瞭如今這年月,也一樣稀罕。
可他有自己的門路,隻要手裏寬裕,便能換到。
說是百年,便不會少一天。
所以這旁人視若珍寶的蜜酒,於他,不過是銀錢往來。
價錢合適,什麽都好說。
若按市麵價,沒個兩三百,他斷不會出手。
裏頭摻著人情,對方也心知肚明。
這情分攢著,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。
劉海中大約是不全信,想再觀望觀望。
何玉竹也不急,本來就沒指望人人都信。
信的人夠多,便夠了。
一大爺硬是塞過來五袋精麵,推了幾回都沒推掉。
他前腳剛走,三大爺後腳就喘著氣衝進屋裏,額角還掛著汗珠。
目光掃過桌麵上那隻空茶杯,他喉嚨動了動,聲音有些發緊:“柱子……你二大爺,來過了?”
何玉竹正歸攏著櫃子裏的雜物,頭也沒抬:“您可算到了。
再晚些,怕是連湯都喝不上嘍。
不止二大爺,一大爺也來過了。
我早讓三大媽捎話,叫您早些來,偏趕這個點兒。”
他頓了頓,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扁盒子,“隻剩這個了,沒得挑。”
三大爺這輩子沒算錯過賬。
剛纔在家,他正捏著餃子皮——就算日子緊,冬至這頓餃子也不能省。
可家裏幾張嘴都盯著餡兒,他連拌餡時都防著兒子偷舀一勺,更別說讓他們上手包了。
連三大媽和兒媳,他也隻讓擀皮。
數著個數包完最後二十幾個,又算清每人明兒能分幾個,他才匆匆擦了手趕過來。
誰料還是遲了。
他肩膀塌了塌,歎出口氣:“家裏事絆住了……就差這一步。
瞧瞧,剩的都是人家挑漏的。”
何玉竹瞧見他神色,反而笑了:“您別這麽想。
這趟廣交會,每樣東西都是我盯著挑的。
給您和一大爺帶的手錶,還有他的人參,更是反複瞧過好幾遍。
兩位托付的事,我能馬虎嗎?”
他轉身把一包糖擱到高架上,接著說,“兩塊表完全一樣,連表盤顏色都不差分毫。
誰先拿、誰後拿,根本沒區別。”
三大爺眼睛睜大了些:“柱子,這話可不能糊弄我。”
“糊弄?”
何玉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表是多貴重的物件,我能在這上頭耍花樣?您要不信,拿去和一大爺那塊比比。
要是覺得差了半分,回頭我原價退您,絕不讓您虧著。”
何玉竹從懷裏取出個布包,解開係扣,露出個印著暗紋的紙盒。
紙盒的棱角挺括,表麵光滑,在油燈下泛著層薄薄的光暈。
“喲,這盒子講究。”
三大爺湊近些,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麵,“百貨公司裏可沒這排場。”
他接過盒子,手指在邊角處摩挲了兩下,才掀開盒蓋。
表盤躺在絲絨襯布裏,玻璃罩子底下,秒針正一跳一跳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