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些私密處的力不從心，成了枕畔難以啟齒的歎息，也成了在人前矮上半分的緣由。
如今卻不同了。
何玉竹手裏那點澄亮的液體，彷彿暗夜裏劃開的一道縫隙，透進來些許可能。
即便不為開枝散葉，單單是尋回幾分舊日雄風，讓腰桿在自家屋裏重新硬挺起來——這念頭本身，就足以讓不少人心頭竄起一簇火苗。
關乎尊嚴的底線，大抵如此。
傳聞愈發離奇，但核心一點無人質疑：這酒確能助人重整旗鼓。
黃主任便是鐵證。
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，步履間帶起的風，都成了無聲卻最有力的證詞。
就連他說話時胸腔的共鳴，似乎都比往日厚實了幾分。
後來，更具體的訊息漸漸滲開。
酒裏最緊要的兩味引子，是足年的老山參和地黃精。
即便對藥材一竅不通的人也明白，“百年”
二字落在這些草木根莖上，便意味著稀罕與貴重。
它們的價值，在人們竊竊私語的估算裏，堆疊成了令人屏息的數字。
那壇酒的價值便不言而喻了。
百年黃精這名頭雖不及人參響亮，藥性卻毫不遜色，皆是歲月沉澱的珍物。
兩味藥材浸入蜜酒，釀出的便不是尋常飲物了。
如今坊間都傳，這酒方雖已公開，真能配成的卻唯有何玉竹手中那幾壇。
李主任得方後試過，缺了那兩味老藥，釀出的汁液寡淡如水，飲之無味，更談不上什麽效用。
何玉竹早說過：離了百年參、百年黃精，這方子便失了魂。
有人不信。
李主任將自釀的與何玉竹所贈並置對比——前者澀口如涮鍋水，後者入口溫厚，暖意自喉間緩緩下沉。
這纔不得不認：那兩味藥材，確是關鍵。
可百年參與百年黃精，豈是銀錢能隨意換得？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。
何玉竹手中那些，據說是其師早年從宮裏流出的舊藏，半塊參、半段黃精，傳到他手裏，已是用一點少一點。
因而真酒如今隻在他處。
早先眾人還不甚看重，隻當是助興之物，直至黃主任飲後氣色轉潤、舊疾見緩，風聲才陡然緊了起來。
便在滿院竊語聲中，一大爺尋上了門。
他先前托何玉竹在廣交會上留意老山參，此刻得知人已回來，自然急著來問。
雖不知具體價碼，但既是野生老參，必非凡品——早些握在手裏，總歸安心些。
何玉竹見簾外身影，忙起身迎道：“您來了，快請進，坐下說。”
我不在家那陣子，雨水那孩子沒少給你們添亂吧？
茶遞到跟前，一大爺擺擺手，眼角堆起笑紋：“街裏街坊的，說這個見外。
老話怎麽講的？隔道的親戚不如對門的鄰居。
再說你這趟出門是給廠裏辦事——我可聽見風聲了，市裏勞模的名額要往下派，柱子，這機會你得攥牢了。”
他吹開茶沫，聲音壓低些：“我這市勞模的牌子掛著，廠長見我也得先露笑臉。
當年考八級工，手藝是一方麵，這塊牌子纔是護身符。
有人想卡我？得先掂量掂量動勞模的後果。
咱們廠子啊，水麵下頭藏著暗流呢，多個名頭擋擋風，總錯不了。”
何玉竹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全廠獨一份的八級工，除了那雙摸遍鋼鐵的手，原來還靠著別的東西撐著。
“我記著了。”
他往前傾了傾身子，“我這人沒大誌氣，就圖個安穩。
可話說回來，廠裏要找個頂替您的八級工難，要找個換掉我的廚子也不容易。
這回是帶隊領導親口點的將，上頭想必也默許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笑，那笑裏帶著灶台邊熏出來的底氣：“不是我誇口，您放眼整個係統，能壓過我這把勺子的有幾人？”
一大爺被問住了。
這小子平日確實有些毛躁，可那雙手是真能耐。
若非如此，就憑從前那副臭脾氣，早該被扔去掃院子了——開除倒未必，調崗卻是免不了的。
可現在的何玉竹不同了。
一大爺眯眼打量他，隻覺得這人像突然開了竅，眉眼間全是通透。
“你心裏有數就好。”
一大爺擱下茶杯，“我今兒來是取人參的，後天去嶽母家，順道捎過去。”
何玉竹轉身從櫃子裏摸出個扁木盒。
揭開盒蓋，兩截土褐色的根莖臥在紅絨布上，須子細密如蛛網。
“正經老山參。”
他用指節叩了叩盒邊，“賣主說了，二十多年不到三十年的歲數。
您瞧這蘆碗的密實勁兒——發票在這兒，三百塊錢原封不動。
兩根統共二百六，人家說是廣交會拉客的友情價。
要擱藥材公司櫃台，二百塊以下連瞧一眼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他抽出一根對著光，那些橫紋在昏黃裏泛著蠟質的光澤：“都是老采參人鑽深山尋來的稀罕物。
雖夠不上百年黃精那種仙草級別，可也不是尋常藥鋪能見著的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，遠處傳來軋鋼廠下班的汽笛聲，悠長又疲倦。
那兩根山參躺在盒子裏，根須蜷曲，顏色是種沉鬱的褐黃，與市麵上那些水潤鮮亮的人工貨色截然不同。
這年頭，能尋到這樣的野物，已屬不易。
一百三十塊一根的價碼，著實不低。
廠裏剛轉正的年輕工人，一個月到手也不過二十出頭。
要攢下這筆錢，得耗去小半年的光景。
尋常人家，斷然捨不得將這般數目的鈔票，換作兩株草根。
但易師傅不同。
他是廠裏拔尖兒的技術能手，收入豐厚些。
這筆開銷，為的是家中嶽母。
老人年事已高，備上這麽兩樣東西在身邊，心裏踏實，萬一有個急症緩症，這便是救命的依仗。
貴是貴了點，尚在他的承受之內。
他瞥了一眼那張薄薄的票據，並未細看，便隨手揣進了衣兜。
柱子既然報了價，票據上自然便是這個數，錯不了。
此刻他全副心神，都係在那兩株參上。
東西是給嶽母預備的，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托在掌心，翻來覆去，仔仔細細地端詳。
莖幹的紋路，根須的走向，甚至那泥土殘留的氣息，都一一納入眼中。
易師傅並非行家，對藥材的鑒別，所知實在有限。
可即便以他那點粗淺的見識，也能覺出手中之物與暖房裏培育出來的，有著天壤之別。
單是這色澤，便透著一股子山野間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深沉。
能看出這些，於他而言，已算難得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信得過何玉竹。
柱子既說了這是不足二十年的山參，那便定然假不了。
至於年份更久的？價錢且不論，怕是踏破鐵鞋也難覓蹤影。
即便是在廣交會那樣匯集四方奇貨的場合，也未必能遇上。
如此想來，柱子能尋來這兩株，已是意外之喜，算是超額辦成了差事。
此行的目的，至此已然達成。
東西到手，該退的餘款也已收回。
似乎沒有再停留的必要。
他合上木匣的蓋子，正準備起身告辭，一個念頭卻毫無征兆地滑過腦海。
他頓了頓，像是隨口提起般問道：“對了，柱子，方纔聽人閑話，說黃主任提了雞魚點心過來道喜？是為著……她有了身孕，喝了你的蜜酒那事兒？”
這事如今傳得沸沸揚揚，街坊鄰裏，廠裏廠外，幾乎沒有不知道的。
易師傅心下也存著幾分好奇。”我順嘴一問，若是用你這剛得來的山參，去配那蜜酒，效用……可會更好些？”
何玉竹幾乎未加思索，便搖了搖頭，語氣裏帶著些理所當然的惋惜：“易師傅，不瞞您說，若用這等不足二十年的參來釀製，那酒力……怕是要遜色不少了。”
我不敢斷言毫無用處，畢竟那是近二十年的山參，總該有些效力。
可秘方上明明白白寫著百年人參與百年黃精——這種時候，最好別在藥材上打折扣。
倘若主藥引子偷工減料，結果恐怕不會好看。
李主任拿到方子後，自己也曾找人配過蜂蜜酒。
用的自然不是百年份的材料，隻是尋常參材，甚至未必是野山參。
我沒親眼瞧見，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麽，可從效果那樣糟糕來看，即便真是人參，品相也絕算不上好。
說不定是園子裏栽的。
要麽李主任心知肚明，要麽就是他被人蒙了。
要是用上和我這回買的差不多成色的人參，效果總該有一些，不至於像他說的那般不堪。
既然按他自己的說法，效果實在差勁，那他用的黃精又能好到哪兒去呢？
李主任是嚐過真品蜂蜜酒的。
若再碰上次一等的貨色，那種落差他自己立刻就能分辨。
我沒喝過減配的版本，所以說不準差別究竟多大。
但聽李主任提過，他隻試過一次低配的蜂蜜酒，便再也不願碰第二回。
可見或許仍有些微作用，可差距定然比我們想的更懸殊。
否則，他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配的那壇酒。
一大爺這時才露出些惋惜的神色：“原來是這樣。
看來秘方終究是秘方，上頭寫的百年人參、百年黃精，差一點就是不行。
可惜啊……百年份的東西，可遇不可求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：“這種酒，恐怕不是尋常人家喝得起的。”
何玉竹像是忽然記起什麽，接話道：“一大爺，這確實不是普通人家能消受的。
可咱們手頭現成的例子——黃主任喝了我的蜂蜜酒，都能枯木逢春。
您要是帶些回去試試，看看有沒有效果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一大爺怔了怔。
他確實沒往這頭想過。
在自己看來，五十多歲的人了，再做這種事……
似乎有些不妥當。
所以他心裏或許曾掠過一絲念頭，卻從未當真打算付諸行動。
畢竟他是個重臉麵的人。
那一星半點的念頭冒出來，再想想自己的年紀，覺得靠蜂蜜酒求個孩子，終究不是件容易事。
於是那念頭隻一閃，便沉了下去，沒再多留意。
可此刻何玉竹一提，他倒不得不認真琢磨起來。
猶豫片刻，一大爺開口道：“柱子，你看我這一把年紀了，還去喝什麽蜂蜜酒……這合適嗎？再說了，到了這份上，我也差不多看開了。
年紀大了，就別再折騰了。”
何玉竹立刻勸道：“別呀，一大爺。
黃主任年紀也不輕，比您小不了幾歲。
他都能成，您試試總沒壞處。”
黃主任都能抱上孩子，你這歲數也不算太晚。
老話怎麽講的？八十還能結個晚瓜呢。
你這才哪兒到哪兒？在廠裏誰不誇你本事？攢下這份家業，要是沒個後人接手，心裏能踏實？
就算是個閨女，那也是自己的血脈。
家業傳給她，將來招個女婿進門，不也一樣？
聽者心裏本就有些活動，被這番話一撩撥，那點念頭便悄悄生了根。
黃主任比他小不了幾歲，人家能成，自己憑什麽不行？這麽一想，竟真覺得有了幾分可能。
他點了點頭，語氣裏摻著些不服：“我跟老黃，歲數沒差多少。
論身子骨，我常年在一線幹活，該比他硬朗些纔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