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錯,正是青花瓷釉裏透出的那種顏色。
這種顏色的車子產量極少,本是專為外麵準備的,重點供往南邊那些地方。
即便在廣交會上,它也算稀罕物,價錢更是不菲。
但何玉竹沒猶豫,直接把它帶回來了。
剛進前院,三大媽正巧從屋裏掀簾子出來。
瞧見何玉竹,她先是怔了怔,隨即臉上堆起笑:“柱子回來啦!有些日子沒見著了,喲,還置辦上車了?這顏色……藍的?可真少見呐!”
何玉竹刹住車,笑著應聲:“三大媽,您精神頭挺好。
是有陣子沒見了,這回跟著領導跑了趟廣交會,瞧見這女式車模樣挺別致。
雨水那丫頭整天纏著我要輛車,鬧得我沒法。
正好會上買東西不用票,就咬牙給她弄了一輛。
當哥的,可不就是操勞的命麽?對了,您得空給三大爺捎個話,他要的那塊表我給帶回來了。
您瞧我這兒大包小裹的,實在騰不出手送過去,勞煩三大爺自己上我那兒取一趟吧。”
三大媽瞅見他車把上掛的、後座捆的,確實滿滿當當,便熱絡地點頭:“成,成!我回頭就告訴他。”
她目光卻黏在那輛藍車上,一直追著何玉竹推車拐進中院,才慢吞吞收回來,心裏暗歎:何家這小子,怕是真掙著錢了。
這麽漂亮一輛車,說買就買,得費多少鈔票啊?
中院裏,二大爺正捧著茶缸子踱步。
看見何玉竹進來,他也是一愣。
他有理由吃驚:何家老爹走了以後,日子眼見著緊巴,算是院裏過得磕絆的。
這纔多久,何玉竹居然抖起來了。
二大爺心裏莫名有些發堵,還是湊上前,語氣裏摻著羨慕:“柱子回來啦?聽說你立了功,受了表彰?市勞模呐!這可是大喜事,得擺一桌請請院裏大夥兒吧?”
何玉竹沒接這茬,隻笑著搖頭:“二大爺,您這可就是拿我逗樂了。
領導不過提了一嘴,就是個推薦名額,到底成不成還得兩說呢。
現在嚷嚷請客,萬一讓領導覺得咱們輕狂,反倒不美。
等等,再等等看吧。”
要是選不上,您老總得表示表示吧?
對了,那塊表我備好了,回頭去我那兒取,可別耽擱。
去遲了,保不齊就讓前院那位挑走好的了,到時候可怨不著我。
二大爺心裏其實泛著酸——何玉竹這運氣,誰不眼熱?本想多絮叨兩句,可一聽這話,頓時警醒。
是啊,老閻那人,真幹得出搶先挑走好表的事。
二大爺原打算徑直去傻柱家把表先拿到手,可剛抿了口茶,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裏頓時一揪。
他這老北方腸胃,哪受得了涼茶折騰?轉身便往家走,想著兌點熱水再去找柱子。
表這東西金貴,總得挑個合心意的。
等他提著暖壺出來,巷口竟撞見個熟麵孔——後勤的黃主任。
這可是廠裏的實權人物,管著油水厚的部門,沒點根基坐不穩這位置。
隻見黃主任滿麵紅光,左手拎著條還在甩尾的魚和一隻捆了腳的公雞,右手提著兩包油紙裹的點心,步子邁得輕快,衣角都帶著風。
二大爺心裏直嘀咕:這陣勢……衝我來的?不可能啊。
自己雖是個七級工,可跟後勤從無交集,頂多吃飯時打照麵。
領導哪有閑工夫串門?
但迎麵遇上了,不招呼也不成。
他趕緊湊上前,堆起笑:“喲,黃主任!什麽風把您吹到這衚衕裏來了?”
黃主任聞聲抬頭,臉上立刻綻開笑容:“劉師傅!早聽說您跟易師傅、柱子都住這院,今兒可算見著了。
我這是專程來看柱子的——您跟他住一塊兒?”
二大爺被這客氣勁兒捧得有些飄,連連點頭:“同院不同屋!柱子跟易師傅住中院,我和許大茂在後院。
反正都在一個院裏轉悠。”
他側身一指,“柱子家就這戶,右手邊。”
話音未落,何玉竹剛放穩自行車,聽見院裏動靜挑簾出來,也是一愣。
他隨即揚起聲,熱絡地迎上去:“黃主任!您怎麽親自來了?快請進請進——哎,還帶什麽東西呀!廠裏有什麽事您招呼一聲不就得了?我肯定給您辦妥帖。”
黃主任聽得心裏舒坦,暗想:這小子,如今說話可真中聽。
黃主任臉上堆滿笑意,將手裏提著的網兜塞進何玉竹懷中。”柱子,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他聲音裏壓不住那股子輕快,“我家裏那位,有了。
這不,剛得著信兒就趕過來告訴你一聲。
你上回給的那酒,真管用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額角,那兒頭發稀疏得能看見頭皮。”我跟她搭夥過日子,眼看就滿二十年了。
這麽些年,膝下始終空落落的。
為這個,我夜裏睡不踏實,頭發一把一把地掉,眼看這腦門是越來越敞亮了。”
他頓了頓,嗓子有些發澀,“不瞞你說,我倆……差不多都死心了。”
“可你猜怎麽著?”
黃主任話鋒一轉,眼裏倏地亮起來,“就你給的那罐子蜜酒,我按著你說的,每日喝上一點兒。
今兒上午陪她去醫院一查——懷上了,剛足月。”
何玉竹趕忙側身將人往屋裏讓。”這可是天大的喜事!”
他連聲道,“黃主任,這杯喜酒我說什麽也得討來喝。”
黃主任卻擺擺手,立在門檻外沒動。”不進去了,就是來遞個話,謝謝你那酒。
到底是老方子,靈得很。”
他朝巷子口望瞭望,語氣軟下來,“她如今聞不得半點油腥,一進廚房就犯惡心。
我得趕回去張羅飯食。
你忙你的,我先走一步。”
何玉竹把網兜往桌上一擱,反手帶上門,快步跟出去相送。
院牆根下,二大爺愣愣站著,半晌沒挪窩。
黃主任這人,他是知道的。
廠裏後勤上的一把手,位置緊要,油水自然也足。
可偏偏有個短處——怕老婆。
都四十好幾的人了,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,為這個,他在媳婦跟前總覺得矮半截。
家裏但凡鬧點動靜,隻要媳婦一提“孩子”
二字,他立馬就蔫了。
這倒不是他疑心媳婦不能生。
早年間,黃主任傷過要緊處。
後來傷是養好了,到底落下了根子。
因為這隱疾,他在夫妻間那些事上,始終硬氣不起來。
二十年就這麽磕磕絆絆地過,吵也吵了,鬧也鬧了,他媳婦脾氣是爆,一點就著,可從未因這樁事嫌棄過他。
日子便在這般擰巴中一天天淌過去。
眼見兩人都快認命了,何玉竹送出去的一瓶蜜酒,卻讓情形陡然翻轉。
那幾日,黃主任在家簡直換了個人。
下班回來,朝沙發裏一陷,報紙舉得老高,油瓶倒了都不帶伸手扶一把。
可惜這般“大爺”
做派沒維持幾天——他媳婦開始晨起幹嘔。
兩口子又驚又疑,今日去了醫院。
診斷結果出來:有孕一月餘。
黃主任當時就樂瘋了,轉頭買了兩掛鞭炮,在自家院門口點得劈啪震天響。
結果被他媳婦抄起雞毛撣子,追著抽了好幾下,罵他胡鬧,驚著肚裏的娃娃。
如今風水輪流轉。
家裏那位成了重點護著的“太上皇”
莫說進廚房,便是聞到些微煙火氣,都能吐得昏天暗地。
黃主任呢,心甘情願地係上圍裙,忙前忙後,連倒下的油瓶,都得輕手輕腳扶正擺好。
黃主任平日裏少有閑暇,下班後便匆匆歸家。
這回借著道謝的由頭,他才提著東西踏進四合院的門檻。
可不敢久留——家裏那位若是發起脾氣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他匆匆向傻柱道了喜,連茶水都沒沾唇,轉身便消失在院門外。
那個年代的風氣樸素得很。
下屬給領導送禮已是稀罕事,更別提領導反過來探望下屬了。
即便送,也不過是一包點心、一瓶罐頭罷了。
再貴重些,就得擔心會不會被人盯上。
畢竟街坊鄰居都睜著眼睛,任何出格的行徑都逃不過眾人的注視。
人情往來自然免不了,但總得守著分寸,不能越了界。
黃主任是食堂的正職,傻柱則是副手,兩人平日裏搭著班子幹活。
論職務,黃主任確是傻柱的上司。
照理該是傻柱登門拜望才對。
這回卻反了過來:黃主任拎著禮盒來找傻柱,且那份禮實在不輕。
一條魚、一隻雞,外加兩斤點心。
這般手筆,即便逢年過節走親戚,在尋常百姓家也算得上體麵了。
偏偏黃主任主動上門,話裏話外還透著感激。
當時二大爺就在邊上聽著,一聽這話,臉色頓時變了。
院裏不止二大爺一人,還有幾個鄰居也在場。
不出十分鍾,訊息便傳遍了半個衚衕——黃主任提著厚禮來找傻柱了。
據說是因為黃主任的妻子有了身孕,特地來謝傻柱送的蜂蜜酒。
那酒彷彿讓枯樹發了新芽,竟讓年過四十的黃主任又能得子。
人人都說,那是傻柱那瓶蜂蜜酒的功勞。
那酒方據說是從前清宮裏流出來的,由某位大太監帶出 ,秘傳至今。
如今雖是新社會,舊朝那些事早該被掃進故紙堆。
可沒人會嫌棄從皇宮裏傳出的方子——但凡沾著“ ”
二字,總讓人覺得金貴。
其實這蜂蜜酒早前就惹過一回議論。
傻柱曾提過,那是他川菜師傅傳的秘方。
為著這酒,棒梗還挨過一頓狠揍,消停了好些日子。
不過眼下那孩子又活蹦亂跳地在院裏竄了。
當時何玉竹手裏有這酒方的事,早就悄悄傳開了。
可那會兒並沒多少人在意。
畢竟大家才剛勉強吃飽飯,離“吃好”
還遠著。
也就是能不餓肚子,偶爾見點葷腥。
家裏人口多的,到了月底難免緊巴些。
稍一放縱,月底就得勒緊褲腰帶熬日子。
在這種光景下,蜂蜜酒終究是奢侈物什,真把它當回事的人並不多。
黃主任邁進四十歲的門檻已有數年,關於子嗣的念想早已在心底蒙了灰。
可誰能料到,何玉竹送來的那壇琥珀色液體,竟讓沉寂多年的老樹抽出了新芽——他妻子的腹部日漸隆起,成了廠區後勤部門裏最鮮活的一樁奇談。
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,那壇曾被隨意擱在角落的蜜酒,忽然成了眾人目光灼燒的焦點。
有人壓低嗓音提起,這方子是從前宮廷裏流出來的秘傳。
話語在車間與食堂間流轉,漸漸裹上了玄妙的色彩,彷彿那酒液裏沉睡著能逆轉光陰的魔力——雖不至於生死人、肉白骨,但既與舊時宮闈牽扯上關係,總歸不是凡物。
更別提黃主任本人了。
這些日子,他走路的姿態變了,鞋底敲擊水泥地的聲響清脆了許多,脊梁挺得筆直,像是卸下了常年壓著的重物。
同人打招呼時,聲調不自覺揚高,眉眼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鬱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、帶著光亮的舒展。
這景象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。
在那個油腥味都算奢侈的年月,尋常人家碗裏難得見幾次葷,成年人的身子骨大多虧著空。
許多人才過三十,氣力便如秋日午後的日頭,一寸寸斜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