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是頭一回,我們打算簽個一年的合同,價格就按成本算,算是優惠。
總量不會低於二十噸。
站在一旁的帶隊領導和楊廠長交換了個眼神。
兩人都有些意外,不過帶隊的那位顯然更吃驚些。
楊廠長其實早聽到了風聲,心裏自然踏實,至少廠裏夥食能改善些。
可帶隊領導卻是頭一回聽說——之前隻曉得有香江商人要來,具體談什麽,他並不清楚。
他沉吟片刻,試探著開口:“王會長,內地市場其實很大。
再多些,我們也接得住。
五六十噸,也沒問題。”
王捨得卻笑了笑,搖搖頭:“這隻是一次試探。
我們對內地情況還不熟,事情得一步步來。
先和軋鋼廠簽一年,二十噸保底,看看合作順不順利。
要是順利,往後當然可以加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溫和卻清晰:“這次按成本價走,不為賺錢,就為推個路子。
但下次可不行了——剛才還有京城重型機械廠的同誌也想訂,但那算第二批,隻有十噸,價錢還得上浮兩成。
生意人嘛,總得謀利,不能老做慈善。
就算軋鋼廠明年還想續,價格也得隨行就市,不可能一直這麽低。
請您理解。”
他端起茶杯,又補了一句:“其實香江那邊不少商人,對這邊還是存著些顧慮的。
我們這回,也算替大夥探探路。
數量上,自然不敢冒進。”
帶隊領導聽罷,心裏頓時明瞭。
果然是那邊來的商人,話說得直白,一點不遮掩。
什麽情分、交情,到底比不過實打實的利。
也好,軋鋼廠能拿到二十噸豬肉,已是意外之喜。
他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
香江商人的聯絡與凝聚,本就是一條需要耐心經營的長線。
暫且不論這份合約能緩解軋鋼廠肉類供應的緊張——雖不能徹底解決問題,至少讓壓力鬆了一鬆。
價格上也算公道,隻比內地市價高出約一成,且無需票據。
更難得的是對方負責將貨物送至羊城,再由鐵路轉運京城。
每月一噸多的供應量,實在不算大數目。
但對軋鋼廠職工的生活而言,這已是難得的改善。
王先生辦事果然利落,合約條款早已擬妥。
雙方簽字用印後,他隨即確認:“便按約定,下月五號,首批一噸二會準時送達羊城碼頭,還請貴方安排接收。”
領隊與楊廠長當即應下。
能運抵羊城已超出預期,至於直送京城,他們不曾奢望。
廠裏自有鐵路方麵的門路,轉運並非難事。
一時間席間氣氛融洽。
臨別時,王先生取出幾箱罐頭作為贈禮,在場諸位人手一份,自然也包括居中牽線的何玉竹。
那是十二聽裝牛肉罐頭,說是請各位帶回嚐嚐滋味。
彼此相視一笑,心照不宣。
交易會落幕時,各代表團無不攜著大包小裹登上列車。
何玉竹起初還擔憂行李運輸,眼見眾人都滿載而歸,便也放下心來。
乘務人員對堆積如山的行李網開一麵,甚至主動提醒可辦理托運。
那些年月乘車不易,硬臥需備齊車票、鋪位票乃至被褥票,往往三四張票據在手才能安頓。
好在隨行人員熟稔流程,與站台交接迅捷順暢。
回到廠裏,領隊召集與會人員及留守幹部開了慶功會。
會上強調此次任務不僅圓滿完成,更取得超出預期的成果。
領隊特別提及何玉竹的名字,讚揚其顧全大局、不計私利的品格,並明確表示將予以重點表彰與培養。
更透露今年將推薦他參評市級勞動模範。
這番話在台下激起細微的騷動。
表揚本在情理之中——尤其是隻身赴港那段經曆,確需膽魄。
但市級勞模的稱號非同小可。
以軋鋼廠的規模與地位,上級推薦的候選人通常不會被輕易駁回。
換言之,隻要廠裏全力推舉,若無意外,何玉竹極有可能將這份榮譽收入囊中。
獎狀還沒發到手,廠區各個角落已經傳遍了何玉竹要參評市級模範的訊息。
這稱號的分量誰都清楚——往後分房、評級、提拔,紙麵上多這一行字,抵得過旁人埋頭苦幹三五年。
所謂評選不過是走個過場,結果早就在領導們心裏定了調。
空氣裏飄著各種滋味。
有人真心替他高興,也有人把牙咬得咯吱響。
許大茂灌下最後一口茶水,瓷杯底重重磕在桌沿上。
這些天沒有何玉竹在眼前晃悠,他日子過得格外舒坦,下班回家還有新媳婦溫好的酒菜等著。
可現在呢?全廠上下都在議論那個剛回廠的人。
“撞大運罷了。”
許大茂從牙縫裏擠出聲音,“換誰去辦不都一樣?偏偏讓他撿了現成便宜。”
話音未落,旁邊傳來一聲嗤笑。
劉嵐手裏的抹布甩在案板上,濺起幾點油星子。”說得輕巧。
你會掂勺嗎?認得清八角跟茴香的區別嗎?”
她扳著手指頭數,“人家揣著香江廚師協會的金字證書回來的,那是給國家掙臉麵的事。
再瞧瞧你——知道罐頭廠大門朝東還是朝西嗎?”
圍觀的工人們發出低低的鬨笑。
有人故意拉長調子:“大茂,你也弄幾車豬肉來嘛!”
“每月一噸就成!”
許大茂臉上紅白交錯。
少量肉食他或許能想辦法,可要穩定供應整個廠子?他攥緊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。
最後隻能狠狠瞪向劉嵐:“你這張嘴倒是跟他學了個十成十!”
說罷轉身就走,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響。
眾人笑得更歡了。
誰不知道劉嵐背後站著誰?李主任的名字在廠裏就是塊沉甸甸的招牌。
至於何玉竹——那個剛剛擠進幹部編製的後勤副主任,如今連領導開會都要特意問一句他的意見。
風早就換了方向。
肉聯廠每月多出一千二百斤計劃外的配額,還是從南邊弄來的洋品種。
車間裏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批油水——在軋鋼機轟鳴的地方,工人們流汗多,肚裏缺油水便撐不住。
上麵就算特別照顧重體力廠子,分下來的肉量也緊巴巴的。
如今憑空多出這些,食堂裏至少能飄多幾回葷腥。
天色擦黑時,何玉竹蹬著那輛天藍的女式車拐進衚衕。
車是給家裏妹妹備的,親骨肉總得顧著。
後座捆著兩隻鼓囊的麻袋,肩上斜挎著布包,車把還晃著個紮紅繩的紙盒。
巷口傳來鈴鐺響。
大莊騎著輛黑漆車趕上來,捏住閘停在路燈影子裏。
他左右張望兩下,才從懷裏摸出個土黃信封:“何師傅,廠裏發的獎金,三百整。
我剛領了就趕過來。”
何玉竹接過信封,指腹蹭過牛皮紙粗糙的表麵。
這筆錢他收得坦然——機械廠那十噸豬肉的線是他牽的,任誰都說不出閑話。
倒是自家廠子那二百五的數目讓人窩火,也不知哪個缺心眼的定的數。
“勞您專門跑一趟。”
他聲音裏帶著笑意。
大莊連忙擺手:“可別這麽說。
要不是您搭把手,我這趟去南邊怕是白跑。
這回受了表揚,興許還能往上挪半步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往後有用得著的地方,您言語。”
何玉竹瞥見對方目光掃過自己車後座的麻袋——廣交會托運自行車時,正是大莊搭的手。
他順勢接話:“都是互相幫襯。
往後叫柱子就成,別見外。”
大莊眼角笑出褶子:“得嘞!那您也喊我大莊。
您先忙,改天找地方喝兩盅。”
他蹬上車,黑影很快融進巷子深處。
何玉竹推車往院裏走,信封在衣兜裏硌著肋骨。
暮色沉甸甸壓下來,誰家視窗飄出燉菜的鹹香。
離開大莊後,何玉竹纔不緊不慢地往四合院方向去。
車輪碾過路麵,帶起細碎的聲響,引得沿途不少目光追著那抹藍色打轉。
社科院圍牆外聚著幾個半大孩子,見那車子過來,呼啦一下圍了上去,眼睛都粘在鋥亮的車架上。
何玉竹捏了閘,腳點地停穩。
都是街巷裏看著長大的娃娃,瞧個新鮮罷了。
他這趟出門時日不短,孩子們未必清楚,可各家大人誰不知道他是去了南邊的展會?想到這兒,他索性由著那些小手在車把、鈴鐺上小心地碰。
硬闖過去反倒容易磕碰,他心裏掂量得明白。
這車買來本就是給人看的——選了這顏色,也是存著這份心思。
自己先騎上幾回,等往後雨水用的時候,圍觀的目光總能淡去些。
等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他才從兜裏摸出一把糖,挨個分到伸過來的小手裏。
輪到槐花和小當時,他手指一撚,多落下兩塊。
糖紙在黃昏裏泛著稀罕的光澤。
這年頭,誰家捨得把這樣金貴的東西隨手散給鄰家孩子?可何玉竹清楚,自己這趟差事太招眼,加上市裏那份推薦,暗地裏不知攢了多少酸澀的目光。
既然在巷口遇上了,用幾塊糖換些和氣,總歸不算虧本的買賣。
甜味能暫時糊住一些嘴,哪怕過後仍有幾聲嘀咕,多數人舌尖嚐著那點甜,心裏多少會軟下一塊。
往後在街麵上走動,這也算鋪了層墊腳的。
當然,不是所有人都在這份算計裏。
剛推車要進院門,斜裏就撞見個身影——秦京茹正打院裏出來,一眼瞥見那輛藍車子,腳步立刻釘住了。
許大茂屋裏這位,從來不在何玉竹想攏絡的名單上。
她眼裏那簇光,他太熟悉:亮得發燙,卻又沒什麽溫度,像冬夜裏晃動的玻璃罩子燈。
往後數十年,那些寧肯縮在轎車裏抹眼淚也不願跨上自行車後座的,大約就是這般模樣。
秦京茹已經湊到跟前,手指幾乎要觸到車座邊緣:“柱子哥,這車……是從南邊帶回來的吧?”
她聲音裏裹著毫不掩飾的羨慕,“咱們這兒可沒見過這樣式、這顏色的。”
何玉竹臉上仍掛著那層慣常的和氣。
街坊鄰居住著,就算對門那位見了麵也得點個頭,何況是她。
他鬆開扶著車把的手,語氣平常:“出口的貨,友誼商店裏興許有擺的,尋常地方確實少見。
我看著新鮮,就弄了一輛。”
他重新握緊車把,朝院裏偏了偏頭,“你先忙,我回了。”
話音落下,他推著那抹藍,擦過她身側進了院門。
暮色正從屋簷角往下滲,將車身的顏色浸得愈發沉靜。
秦京茹的目光裏摻著羨慕與一絲酸澀,目送何玉竹將那輛自行車利落地推進四合院門內。
她原本打算去供銷社,此刻卻沒了心思,轉身回屋躺下,獨自對著屋頂生悶氣。
那輛女式車實在紮眼。
尋常自行車多是漆黑一片,即便專為女子設計的款式,也逃不出那沉鬱的色調。
鳳凰也好,永久也罷,縱有女式式樣,終究是黑漆漆的居多。
往後推十年二十年,路上滾動的,恐怕仍是黑壓壓的一片。
若非要挑個例外,或許隻有郵差車身上那抹綠——可那是另當別論的事。
何玉竹推來的這一輛,卻是藍色的。
雨洗過的天空破開雲層,透出那種澄澈的、近乎瓷器的青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