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接著說,“我們廠裏幹的都是重體力活,工友們每月那點額外的肉票補貼,根本填不飽肚裏的油水。
月月都為豬肉短缺發愁,領導們為此沒少頭疼。
要是長時間不見葷腥,誰還有力氣掄錘子、扛鋼條?所以廠裏讓我這次留點心,看看能不能找到豬肉罐頭,或者牛肉的也成。
羊肉也行,總之是肉就好。”
實際上,在那個年頭,豬牛羊肉的價格對軋鋼廠這樣的大單位而言,差別微乎其微。
大莊聽了,先是怔了怔,隨後嘴角撇了撇。”何師傅,不是我說,這光景全國上下哪兒不缺豬肉?你們缺,我們難道就不缺?”
他壓低聲音,“我在這兒轉悠好些天了,廣交會沒開幕前就跟著領導過來了。
這些天我四處打聽,就沒聽說哪家不愁肉源的。
你自己弄點吃的不難,可要想大批量地弄……”
他搖搖頭,後半句話化在一聲含糊的鼻音裏。
何玉竹自己也備了些牛肉罐頭,都是熟人托帶的私事,推不掉。
但大宗訂單?他搖搖頭。
大莊說得沒錯,肉製品眼下確實緊俏,各地都差不多。
何玉竹沒反駁,隻應了聲:“是這理。
現在哪個廠不缺豬肉?都缺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。”可莊師傅,咱們這是在廣交會上。
這展會不單是給國內廠家辦的——全稱是進出口貿易交易會,名字還是總理定的。
既然是做進出口,我的目標就不是國內兄弟單位。”
他朝南邊指了指。”香江、賭城那些地方的廠商,他們那兒不缺這個。
他們進出口路子活,試試看,說不定能解決一部分困難。
全解決當然不可能,但能緩解一點是一點,對上對下也算有個交代。”
大莊愣了片刻,猛地一拍腿:“你要這麽講,倒真有點戲!不過我可提醒你,那邊的人……哼,眼睛長在頭頂上。
想跟他們談生意,難。”
他湊近些,壓低聲音:“今天我們一塊去。
真要成了,我們廠長許了三百塊獎金,全歸你。
我一分不沾。”
何玉竹笑出聲。”莊師傅,這話我可記著了。
我們廠才給二百五,不知哪個領導定的數。”
他擺擺手,語氣轉淡,“至於香江商人,我覺著還行。
你遇上的,恐怕不是正經做生意的,多半是些來顯擺的散客。
真正奔賺錢來的商人,態度不差——我剛從那邊回來,沒碰見擺臉色的。”
“錯覺?”
大莊嗓門提了些,“不可能!我之前也找過他們,個個愛搭不理,像我欠債沒還似的。
後來我也懶得再碰釘子。
廠裏是缺肉,可找不著門路,隻能幹等。”
兩人已走到香江展區附近。
何玉竹目光掃過那些陳列櫃,聲音平緩:“多試試總沒壞處。
路是人走出來的。”
大莊有句話沒說錯:確有些來自南邊的商人,看內地來的同誌時眼裏帶著居高臨下的神色。
何玉竹和大莊身上那身工裝,明明白白標出了來曆。
何玉竹不是沒有好西裝,但他沒穿——這時候穿那種衣服,不是傻,就是故意和群眾劃開線。
無論哪一點,都夠讓領導留心。
所以他回來就換上了工裝。
混在人堆裏,不紮眼。
天藍的工裝混在展台間,像塊褪色的舊布。
香江與賭城那些攤位後的人,有的抬了抬眼,又垂下頭去忙手裏的活;有的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。
就在這時,香江那片展區裏忽然站起個壯實的身影,快步朝這邊走來。
走近了,腳步卻緩了,他仔細瞧了瞧,纔敢確認似的開口:“何……同誌,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。
需要搭把手的話,您盡管吩咐。”
這人一身西裝筆挺,領帶係得端正,腳上的皮鞋擦得亮鋥鋥的。
頭發全往後梳,墨鏡原本架在鼻梁上,趕過來前已匆匆摘了塞進衣兜。
旁邊的大莊看得愣住——這些香江來的商客,平日哪個不是眼角朝上?自己來回幾趟,也沒見誰主動迎過一句。
怎麽何玉竹一到,就有人搶著上前招呼?
莫非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何玉竹卻皺了皺眉:“別叫什麽公子。
那種稱呼早過時了,在這兒,喊同誌或師傅都行。
入鄉隨俗,生意纔好做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張臉上:“你是……蛇頭?怎麽跑這兒來了?”
男人趕緊賠笑:“何師傅,我叫王捨得。
在九龍城寨混口飯吃,也是迫不得已。
那邊地方小,人擠人,不硬氣點兒根本站不穩。
我帶弟兄們討生活,橫是橫了些,無非圖個溫飽。”
他搓搓手,語氣轉緩:“其實我正經是香江食品商會的副會長。
商會纔是本業。
這回廣交會,我昨天上午就來了,已經談成幾單,還算有點收獲。”
何玉竹臉色稍霽:“這樣才對。
香江那地方,吃喝用度哪樣不靠內地?堅持下去,路隻會越走越寬。”
他話鋒一轉:“今天我來,是想看看有沒有豬肉、牛肉之類的貨。
冷凍的運輸麻煩,罐頭最好。
有門路的話,幫忙引薦引薦。”
王捨得立刻應聲:“巧了,我們商會底下正好有家食品公司,專做牛肉罐頭。
豬肉的也能調。
您要多少、什麽規格,隻管開口,價錢和質量絕不讓您吃虧。”
說完他轉身朝展位裏喊了一嗓子。
一個鬢角微禿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,彎著腰聽候吩咐。
王捨得將何玉竹引見給他,特意加重語氣:“這位是貴客,何師傅。”
禿頂男人連忙點頭,臉上堆滿笑:“何師傅,敝姓張,負責公司罐頭業務。
您有什麽需求,交代給我,一定辦得穩妥。”
老張,視線牢牢鎖住這位何師傅。
洛哥的鐵杆兄弟,也是我與洛哥過命的交情。
你接何師傅的買賣,該懂分寸吧?
張經理立刻用力點頭,後背卻竄起一層冷汗。
洛哥——王會長口中那位,正是近日香江風頭最勁的雷洛,新紮職的華人總探長,如今警界裏說一不二的人物。
而眼前九龍城寨這位王捨得,也不是吃素的。
古時有精衛銜石填海,傳聞王捨得是抓人往海裏扔,不知那海水究竟怎麽得罪了這兩位。
總之王捨得絕非善類,張經理自問絕不敢觸他黴頭。
於是他當即拍著胸脯保證:“會長放心,您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,一切必定辦得穩妥。”
何玉竹這時才略略頷首,抽出一張紙頁。”不必太緊張,正常生意往來就好。
但我清楚市價,若真要坑我,張經理自己掂量後果。
我們要罐頭豬肉,品質必須上乘——這邊口味偏豬肉,肥膘可以多些。
實在不行,牛肉也可,但要原肉原汁,別拿深加工或摻麵粉的貨色糊弄。
這一點,能辦到嗎?”
張經理哪敢說個不字?若真敢推脫,今天恐怕就走不出這扇門了。
被扔進海裏喂魚,也不是不可能。
他趕忙躬身,聲音繃得發緊:“何師傅放心,我們和英倫那邊的農場有路子,豬牛貨源都不成問題。
您要多少,我們就供多少,顧客的要求就是我們的宗旨。”
應付完這一樁,張經理隻覺得像是從 殿前繞了一圈回來。
王捨得固然令人膽寒,但他相信隻要不主動招惹,對方通常不會輕易下狠手。
可若是王捨得敢動何玉竹……那結局根本毫無懸念。
莫說香江華人總探長雷洛,光是那些水道上的蛇頭,就絕不是他一個小小中間商能得罪的。
何玉竹終於露出些許滿意神色,將名單遞過去。”行,這上麵列出的,我們每年最少要二十噸罐頭。
你隨我去軋鋼廠,和領導把合同簽了。
貨品運到羊城即可,那邊自然會有人接手。”
原本他考慮過讓貨運至荊門,但細想並不實際。
改到羊城容易得多,鐵路也通達。
軋鋼廠畢竟是國營大廠,背景深厚,與鐵路部門向來關係密切,打聲招呼便能安排車皮運往京城。
自然,這生意必須公對公——得讓張經理直接去和廠裏領導談。
莊師傅湊近些,壓低聲音:“廠裏自己人弄點福利,頭兒向來是裝作沒看見的。”
他話鋒一轉,指節敲了敲桌麵:“可公家賬目上的事,半點兒也馬虎不得。”
大莊坐不住了,身子往前傾了傾:“何師傅,您要真有門路,不如把咱們廠也捎上。
我們機械廠每月豬肉的定額總是不夠分,若能多進些貨,可解了大夥的愁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:“您這份情,我肯定原原本本報上去。”
反正都是兄弟單位,多一家少一家也沒什麽分別。
何玉竹沉默片刻,終於點頭:“成,既然莊師傅開口了,這個麵子我得給。
具體事宜,讓張經理和你們廠裏對接吧。”
展館裏人聲嘈雜,真正談生意的卻沒幾個。
這年月買賣都由上頭統一調配,所謂交易會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軋鋼廠這回來,本就沒指望賣出什麽,無非是摸摸行情,維係些關係。
楊廠長坐在臨時辦公點,一杯茶已經續了三回,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他倒是沉得住氣,目光落在字裏行間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直到走廊傳來腳步聲——何玉竹竟領著個生麵孔進來,後頭還跟著張經理。
“這位是香江食品商會的王會長。”
何玉竹側身介紹。
楊廠長立刻起身。
香江來的客人親自登門,到底算是稀罕事。
他一邊招呼人落座,一邊示意秘書快去請考察團的負責人。
規矩不能亂,該報備的必須報備。
帶隊的領導平日並不常駐展館,偶爾過來巡視一圈便算盡了職責。
可遇到重要場合,他必須在場。
此刻這位領導正與故友敘舊,接到訊息時怔了怔。
他朝老同學歉然一笑,匆匆趕往展廳。
經工作人員引見,帶隊領導看清了來客的模樣——個子高大,衣著體麵,正是香江食品協會的王捨得會長。
雙方握手寒暄,場麵做得周全。
王捨得原本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耐,可餘光瞥見何玉竹平靜的神色,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。
那位何先生都能安然處之,自己又有什麽不能忍的?權當是場修行罷了。
看來何先生早已習慣這般場合,莫非是自己功夫還不到家?
眾人落座後,王捨得抬起下巴,語氣裏透出些許矜持:“今日前來,主要是前些日子在香江有幸嚐過何師傅的手藝。
我這個人對吃食講究,碰到真正的高人,心裏佩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:“內地飲食底蘊深厚,我們協會也希望能多些交流的機會。”
廣交會展廳裏人聲嘈雜,我恰好遇見了何師傅。
食品協會近來正考慮拓展內地市場,他當時便提了一句,說軋鋼廠那邊可能需要豬肉罐頭。
我立刻意識到,這可能是個機會。
協會裏恰好有位商人專做罐頭貿易,肉類罐頭對他而言不算難事。
他在英國、澳洲、楓葉國等地都有些門路。
於是我們商量,不如先拿軋鋼廠試試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