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玉竹站直了些,“一下車,緊趕慢趕就先過去了。
領導聽了匯報,覺得……還算沒白跑一趟。
另外,還得了個那邊餐飲行會給的虛名。”
楊廠長聽著,沒再接話,隻拿起桌上的檔案,目光垂了下去。
匯報完工作後,我徑直去了廠長辦公室。
楊廣長聽完,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才開口:“既然帶隊領導已經認可,這件事就算翻篇了。
你是為老李去的,付出不小,又給國家掙了麵子,結果總歸是好的。”
他拉開抽屜,取出四張十元紙幣推過來:“這個你收著。”
我沒推辭。
若是不接,那兩條萬寶路他恐怕也不會安心留下。
錢放進衣兜時,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
人和人的往來就像溪水匯流,得一滴一滴地積攢。
有去有回,才能叫交情;否則不過是點頭之交,連熟人都算不上。
有些事急不得,火候過了反而壞事——就像掌勺,大火猛燒容易焦糊。
離開楊廣長的房間,我拎著另外兩條煙去了李主任那兒。
見到我時,他顯然愣了愣。
等看清紙盒上的字樣,眼神裏掠過一絲訝異。
照理該是他謝我才對——那台收音機便是證明。
但我清楚,往後很長一段日子,軋鋼廠裏說話算數的會是眼前這個人。
趁早鋪路總比臨時抱佛腳強。
關係若隻在用得著時才撿起來,用不著便隨手拋開,誰會把這樣的人放在心上?
倘若因為去了趟香江、幫過李主任一回就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,結局恐怕不會太好。
人情比紙還薄,用一次便少一分。
那台收音機,大概已經抵掉了大半。
兩人之間原本隻剩那麽點淺淡的聯係。
可有了這點由頭,多走動幾回,在領導眼前露露臉,交情便能慢慢攢起來。
今天我不來這一趟,其實也無妨。
但既然打算下本錢,兩條萬寶路不算什麽。
李主任當然識貨——這種煙在國內光有票可不夠,得去友誼商店,還得有外匯券。
平常人連瞧都難得瞧見,更別說抽上了。
會議室裏煙霧繚繞,李衛國捏著半截煙蒂,目光落在指尖那抹暗紅上。
記憶突然被勾回某個傍晚——領導從鍍金煙盒裏彈出一支白色過濾嘴的香煙,煙身上那排燙金字母在吊燈下泛著冷光。
他當時雙手接過,火柴劃了三次才點燃。
這種煙不該出現在公開場合。
工人們抽的是印著齒輪圖案的藍殼煙,科長們偶爾能從抽屜裏摸出紅盒的中華。
至於萬寶路?友誼商店櫃台後麵擺著幾盒,要用外匯券才能換。
誰要是在會議上掏出這種煙,整個房間的目光都會變得微妙——不是羨慕,是審視。
小圈子裏卻另有一套規則。
誰能弄到這種貼著英文標簽的香煙,誰就掌握了某種無形的通行證。
李衛國記得自己第一次嚐到那股混合著焦糖與皮革的氣息,是在什刹海邊上那座帶院子的廂房裏。
滿屋子的人都穿著的確良襯衫,煙灰缸裏堆滿了白色過濾嘴。
所以當何玉竹把兩條硬殼香煙放在辦公桌上時,李衛國第一反應不是驚訝,而是某種被熨燙過的舒坦。
去 的人總會帶些東西回來,這是常識。
空著手反而可疑——人總得有點私心才顯得真實。
但兩條。
這個數字讓李衛國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。
一條是禮節,兩條是態度。
鋁箔紙在日光燈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斑,像某種無聲的承諾。
“何師傅。”
李衛國推開那疊四張十元鈔票,“匯報工作就匯報工作,弄這些做什麽。”
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,眼角卻垂著。
他想起上個月那台紅燈牌收音機——七管半導體,調頻旋鈕轉動時會發出清脆的哢噠聲。
何玉竹推辭了三次才收下,現在這兩條煙正好湊成一對往返的箭頭。
何玉竹的手懸在半空,沒去碰那些紙幣。”主任您這話說的。
我正愁找不到好收音機呢,您倒先給我解決了難題。”
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堆得很深,“再收錢,我這張臉往哪兒擱?”
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的廣播正在播送鋼鐵產量通報,女播音員的聲音透過玻璃變得模糊。
李衛國最終把鈔票收回抽屜,金屬滑軌發出綿長的歎息。
“那就這樣吧。”
他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時拍了拍何玉竹的肩膀,“軋鋼廠需要你這樣的同誌。
好好幹。”
手掌落下的力道很紮實,像蓋下一個看不見的印章。
何玉竹退出辦公室時,兩條煙還躺在原處,鋁箔紙上的反光隨著門縫收窄漸漸消失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,初秋的風卷著煤煙味灌進來。
李衛國坐回皮椅,拆開煙盒的透明封膜。
第一支煙點燃時,他忽然想起那個聚會的夜晚——領導把煙遞過來時說:“嚐嚐這個,勁兒衝。”
確實很衝。
他咳嗽著,在眾人的笑聲中把煙霧咽進肺裏。
友誼商店的玻璃櫃台裏確實陳列著那種印著英文的煙盒。
但在交易會的展廳之間,你找不到它們的蹤跡——這裏懸掛的標語和往來人群的衣著,都透著某種不言自明的界限。
那些煙卷要在許多個春秋之後,等冰封的河道逐漸鬆動,或許才會出現在展櫃的角落。
眼下,它們屬於另一個世界。
若真想嚐那味道,倒也不是毫無辦法。
隻要手裏攥著外匯券,穿過旋轉門,在友誼商店冷氣充足的室內便能換到。
許多人將它當作一種籌碼,在私下的場合裏遞出去,換回片刻驚羨的目光。
煙霧繚繞間,身份便似乎不同了。
隻是這代價不菲,抽得太張揚,背地裏難免落下幾句“燒錢”
的議論。
何玉竹捏著根國產煙,深吸了一口。
他覺得這熟悉的辛辣感順著喉嚨下去,遠比那舶來的氣味踏實。
那洋煙終究是場麵上的東西,適合在關起門的屋子裏,亮出來,當作一星半點的談資。
若在食堂油膩的空氣裏也這般招搖,怕是自討沒趣。
訊息總是從門縫裏溜出來的。
先是幾位領導在各自的小聚中,不經意地撕開了那種銀色包裝。
打火機哢噠一聲,藍煙嫋嫋升起,圍坐的人眼神便跟著亮了。
很快,好奇的低語就像水漬般在走廊裏洇開:他們從哪兒弄來的?
其實答案並不複雜。
何玉竹前些日子南下,名義上是與對岸的同行切磋手藝。
行程短暫,回來時行李中便多了些稀罕物件。
晨光剛透進窗欞,那位領導已和楊廠長在茶桌邊談笑。
煙盒擱在玻璃台麵上,藍白相間的外殼在日光裏泛著冷光。
訊息像滴進清水裏的墨,散得無聲無息——當一件事被兩雙眼睛看過,便再難稱作秘密。
更何況何玉竹帶回那批煙的事,本就不止一人知曉。
於他而言,風聲走漏早是預料之中。
他清楚自己這趟差使在眾人眼中何等透明,索性也不遮掩。
本就是奉命出行,順帶捎些東西,在多數人看來再尋常不過。
廣交會的長廊裏,三兩句交談便拚湊出輪廓:何玉竹從香江帶回的萬寶路,那抹異國煙草的氣味彷彿已飄在空氣裏。
自然,人家渡海是為公幹,與彼地廚行切磋手藝纔是正題。
況且他此番載譽而歸,捧回那麵“榮譽廚師”
的銅牌,得了兩岸協會的認可——這纔是值得舉杯的事。
小祝清點簽到簿時,指尖停在最新一行。
今日的份例是整箱香蕉,青黃皮子上還凝著南國的潮氣。
這總比前日那疊零鈔強些。
熱帶水果在這時節稀罕,留著適時拿出,總能引來幾道目光。
他盤算著再添些椰子和鳳梨,纔不枉跋涉這一趟。
正思量該備多少、如何裝箱,走廊那頭已響起腳步聲。
大莊尋來時額角還掛著薄汗。
他把人拉到轉角,嗓音壓得低:“何師傅,聽說您從那邊帶了萬寶路?”
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,“那可是稀罕物。
您若寬裕,能否勻我一條?價錢好說——聽說市價二十,我出二十五。
就當幫個忙。”
何玉竹沒立刻應聲,隻抬眼打量對方:“張師傅不是少碰煙卷麽?”
一聲歎息落在地上。
大莊抹了把臉:“我自己是不常抽。
可有些關節……手裏有條好煙,路就好走些。”
他頓了頓,“二十五塊,絕不讓您吃虧。
轉手就賺五元的差價,這生意不差。”
話裏藏著未盡的絃音——若無幾分交情墊著,這等好事怎會輪到他?想討那煙的人,怕早排成了隊。
他隻要一條,價碼也抬得足,姿態擺得明白。
何玉竹頜首:“成。
下班來我住處取。”
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,“既應了你,便不會變卦。”
至於那條煙——在大莊看來,自己與何玉竹不過軋鋼廠裏打過照麵的交情,遠稱不上熟絡。
要人家平白伸手相助,終究不合情理。
既有所求,便該付出相應的代價,這道理他懂。
換作自己,也不會無償替傻柱擔什麽風險。
從那邊帶煙回來,本就需冒些微險。
這層未言的規矩,在場之人心照不宣。
走廊盡頭傳來展台啟閘的聲響,新一日的人潮即將湧入。
何玉竹手腕一翻,那條香煙便消失在包裹的陰影裏。
指尖觸到布料粗糙的紋理時,物品已穩妥地移入隻有他能感知的某處。
藉助那無聲無息的力量,完成這類動作早已成為呼吸般的本能。
那盒萬寶路確是他從香江某間酒店的櫃台購得。
係統固然能提供便利,但他更傾向在現實的軌跡裏留下痕跡。
倘若真有閑人追查,記錄會顯示他曾在酒店購入此物,便堵住了可能的猜疑。
多一層現實的遮掩,那不可言說的秘密就多一分安全。
盡管未必真有人費這番功夫,可世間事誰說得準?總得防備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。
大莊的眼珠在眼眶裏靈活地轉了半圈,臉上沒露出半點急躁。
他心裏明鏡似的——按常理推斷,像萬寶路這樣紮眼的東西,何玉竹怎會隨身帶著在廣交會走動?所以聽到要等下班後再取,他覺得合理,即便不情願也別無他法。
此刻對方身上顯然沒有煙,好在兩人同屬一個體係,又住在同一家旅館,不怕對方推脫,找起來也方便。
大莊於是擺出爽快的架勢,嗓門提高了幾分:“那就這麽定,下班我去尋你,正好喝兩盅。”
在他認知裏,煙和酒是男人不可或缺的伴兒。
家裏那位從鄉下來的妻子管不住他,他在外頭便更自在些。
何玉竹應了聲:“成,找個地方坐坐。
我那兒還有從香江捎回來的酒。”
他話頭一轉,“不過那是後話。
眼下我得先瞧瞧這兒有沒有罐頭可買。”
“你們軋鋼廠不是有 的豬肉指標嗎?”
大莊脫口問道。
何玉竹鼻腔裏逸出一聲輕微的歎息。”是有。
可你們廠不也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