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記得當時還有你們廠另一位師傅也在場——那盤五花肉,你們兩位可沒少動筷子。”
大莊生性豪爽,最愛結交朋友,能在異地撞見認識的人,心頭頓時湧上一陣熱乎勁兒。
他當即朗聲笑起來,聲音裏透著幾分得意:“你說的是佟誌,我鐵哥們兒,宿舍都挨著,既是好兄弟又是近鄰。
不過話說回來,提起紅燒肉……這年景,誰聞見肉味不眼饞?上回去你們廠,那是托了領導的福,不然哪能嚐到那口滋味?現在就算端一盆擺我麵前,我也能當場掃個精光,信不信?”
這話倒是不假。
何玉竹伸手拍了拍對方肩頭,神情裏滿是心照不宣的意味:“都差不多,日子緊巴,大家都得咬牙熬一熬,困難總得克服過去。
對了,你和佟誌這趟都是來參加廣交會的?”
他邊說邊將人引到路旁的長凳邊坐下,順手從旁邊攤子上買來兩瓶北冰洋汽水。
既然遇上京城來的特產,自然要嚐一嚐。
大莊也不推辭,用椅角撬開瓶蓋,坐下灌了一口,這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本來該佟誌來的,”
他抹了抹嘴,“可他家裏頭正鬧矛盾,和媳婦兒僵著,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。
廠裏這才臨時換了我頂替。
唉,佟誌這人……福氣擺在眼前卻不懂珍惜。
文麗多好一媳婦兒。
算了,不提這個。
你們軋鋼廠怎麽派你來了?我記得你是後廚掌勺的大師傅呀。”
大莊對何玉竹的手藝印象極深,畢竟是個好吃之人。
所以方纔在熙攘的人群裏瞥見那張熟悉的臉,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在展區閑逛的何師傅,當即喜滋滋地湊過來打招呼。
何玉竹擺擺手,語氣很實在:“都是給大夥兒服務。
考察團這邊反映南方菜口味吃不慣,我搞後勤的,過來也就是搭把手。
另外也想看看展會上有沒有什麽新鮮的食材——廠裏小廚房的招待標準不能落下,可經費就那麽多,上頭還要求推陳出新,弄點不一樣的花樣。
這可難住我了。
所以來轉轉,瞧瞧有沒有合適的農副產品能引進。
本職工作罷了。
這趟能來,也是領導特批,好些工友還羨慕呢……其實有什麽好羨慕?無非跟著走一趟,看看光景。”
大莊聽罷,頓時深有同感,眉頭也跟著皺起來:“可不就是這話!先不說任務能不能完成,光是街坊鄰居托買的東西就夠愁人——廣交會買東西不用票,人家開口請你捎點,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?答應了,那麽多人的東西,怎麽往回帶都是個麻煩。”
大莊搓了搓手指,關節處泛出青白。
答應過的事,若空著手回去,麵子上實在過不去。
可那些物件——他瞥了一眼窗外——買是容易,帶回去卻像揣著塊燒紅的炭。
“難辦哪。”
他低聲嘟囔,更像說給自己聽。
這煩惱並非他獨有。
隻是托他捎東西的人格外多些。
誰叫他平日愛走動,熟麵孔多了,人情便織成一張網,兜頭罩下來。
“我這份清單,”
大莊從衣兜摸出張摺痕很深的紙,展開時窸窣作響,“足足列了二十來項。
街坊的,廠裏夥計的……都說來趟廣交會是福氣,我這福氣可有點燙手。”
他忽然轉向對麵,“您呢?置辦得如何了?”
何玉竹正望著貨架出神。
空氣裏飄著新皮革和機油混雜的氣味。
他收回視線,搖了搖頭:“剛轉了兩圈。
東西是齊全,價也合適,票證更不用愁。
可怎麽運回去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聽見遠處火車鳴笛的悶響,“方纔聽您那麽一說,我倒想通了。
先買了再說。”
大莊一怔,身子往前傾了傾:“您再琢磨琢磨?買時痛快,路上萬一被攔下,扣上個名頭,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”
“我留意到個事兒。”
何玉竹食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“各廠考察團都有領隊,是不是?團裏這些人,誰沒揣著幾張代購的單子?街坊的情,親戚的托,推不掉的。
我方纔問了問其他單位的人,情形都差不多。”
他停頓片刻,讓遠處廣播的嘈雜聲滲進話裏縫隙,“既然大家都如此,總不至於單揪住誰。
東西先置辦下,至於怎麽帶——車到山前,總會有路。
領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夥兒的東西扔在這兒吧?”
大莊沒接話,隻把那張清單又折起來,邊緣對齊,摺痕壓得死緊。
第一次來這種場合,我和他都沒什麽底。
但我想上麵既然派我們來,總不至於讓東西爛在手裏。
不如先按清單采購,至於怎麽運回去——展館裏這麽多廠子的人,誰沒受委托帶幾件東西?到時候自然有辦法統一安排。
大莊聽完這話,重重拍在我肩上:“何師傅,你可算解了我的愁!可不是嘛,哪個廠沒幾個托買東西的熟人?肯定有渠道運回去。”
他鬆口氣似的搓搓手:“那我先去轉轉,看看要買多少。
等上麵通知怎麽處理這些貨。
今天真多謝你了,改天我帶瓶好酒去你們廠,非得嚐嚐你的手藝不可。”
我笑著回拍他:“隨時歡迎兄弟單位來交流。”
傍晚回到住處,腿腳確實有些發沉。
倒不是布展累的——在展館裏來回比價、挑貨,才真耗人精神。
雖說價格都差不多,可這年頭誰不想多省幾分?貨比三家總不會錯。
所以代表團裏個個麵帶倦色,多半是在展區穿梭走乏的。
真要論工作,其實清閑得很:統購統銷的流程,早都定好了章程。
我洗了把臉,從帆布包裏取出個方方正正的紙盒,去敲帶隊領導的房門。
香江那邊的事雖了結,該匯報的還得匯報。
領導正端著茶杯看報,聽見動靜抬了抬眼。
到了他這位置,早練就了八風不動的神色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見是我,他放下報紙:“何玉竹同誌?我正打算找你問問南邊的情況,你倒先來了。”
我笑著邁進屋裏:“領導隨時找我都行。
今天剛回來雜事多,沒來得及匯報。
這不一從展館回來,就趕緊過來了。”
頓了頓,我又補了句:“那邊同誌很周到,安排的住處也妥當——巧的是樓下鋪子就能買到洋煙。”
何玉竹將三條印著外文字樣的煙盒擱在桌上。
帶隊領導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——這東西確實稀罕,就算在專供外賓的商店裏也不常見。
更關鍵的是,那種地方光有錢沒用,得用外匯券或者外幣才行。
沒有海外關係,連門檻都摸不著。
以帶隊領導的級別,想從那兒弄點東西也得費不少周折。
這種產自大洋彼岸的煙草,在國內並非完全絕跡,但流通的渠道極其有限。
讓那些資本主義的玩意兒去腐蝕它們自己人吧——這種話大家心裏都明白。
專供商店本來就不是為普通百姓開的。
其實論價錢,二十塊一條對多數人來說雖算昂貴,可國產的好煙也差不多是這個價。
區別在於,後者托托關係總還能尋到門路;前者卻是有錢也沒處找,普通供銷社的櫃台上根本不可能出現。
領導當即板起臉,語氣嚴肅起來:“何玉竹同誌,你這可要注意影響了。
紀律性不能鬆懈,要警惕糖衣炮彈的侵蝕。
到了那邊花花世界,必須時刻堅守原則。”
何玉竹連忙點頭,態度恭順:“您說得對。
我在那邊哪敢亂來?整天就待在旅館裏,要不是人家導演再三邀請,我連大門都不敢邁。
雖說那是咱們的土地,可眼下畢竟還是別人的製度占著上風,我不能給當地的同誌添亂。
這幾條煙是旅館裏提供給住客的,隻要住宿就能買,價錢也公道,一條才二十塊。
就當是帶點兒當地的尋常東西回來。”
事實上,這種煙雖然名聲在外,實際並不算奢侈。
哪怕再過幾十年,一條也不過百來塊錢,幹力氣活的人一天工錢就能換兩條。
當然,這是比較而言。
當時在那邊,二十塊一條確是平常價。
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去得了那裏。
帶回來還有風險,數量多了容易被查,扣上倒買倒賣的帽子。
若不去那邊,在國內根本不可能按這個價錢到手。
沒有煙票,連本國煙都買不著,更別說這種漂洋過海來的貨色了。
友誼商店的玻璃門映出街對麵光禿的梧桐枝椏。
這種地方,貨架上擺著藍白盒子的香煙,價格標簽上的數字足夠讓路過的人多看兩眼。
自然,那扇門不是誰都能推開的——要麽掌心攥著特殊票據,要麽口袋裏裝著外麵來的錢幣。
所以當那三條煙被稱作“土特產”
時,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人,臉上繃緊的線條才一點點鬆緩下來。
他端起搪瓷缸,吹開浮葉,喝了一口,才放下。”這就對了。”
聲音沉沉的,“學習不能鬆懈。
外頭那些心思,可從來沒斷過。
我們得警醒,也得講規矩。”
他停頓片刻,目光掃過麵前站著的人,“不過你,何玉竹同誌,原則問題,我是信得過的。
這回就這樣吧,下不為例。”
他拉開抽屜,取出幾張紙幣,推過桌麵。”這錢你收著。
總沒有讓出了力的人,再往裏貼補的道理。
不能讓做事的人寒心。”
何玉竹這次沒推讓,手指碰到還有些涼意的紙鈔,便接了過來,摺好放進內袋。
桌後的人見狀,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何玉竹心裏那點懸著的東西,這才落到了實處。
來往嘛,就是這麽一回生,二回熟。
常在眼前走動,總不是壞事。
裏頭的意思,他明白。
坐在那位子上的人,並不圖底下人那點東西。
你來匯報,帶了點外麵稀罕的物件,三條煙。
但對方也不願白拿。
許多老同誌,把分寸看得重。
於是按價付了錢,兩清。
日後若有人問起,不過是熟人之間,錢貨兩訖的正常往來。
所以何玉竹收得幹脆。
在對方眼裏,這大概便是懂進退,識大體。
又隨口問了幾句閑話,話題才繞到正事。
對這次南邊的行程,領導給了幾句肯定,語氣很淡,意思是知道了,做得尚可。
接著便讓他回去,往後好好幹。
從辦公室出來,何玉竹沒敢耽擱,轉身就往另一棟樓走。
楊廠長那邊,是無論如何不能慢待的。
那是直接管著他的頂頭上司。
楊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敲了兩下便聽見裏麵讓進。
看見何玉竹手裏拿著的東西,楊廠長嘴角就扯了一下,手指虛點過來。”我就知道,你這趟出去,不會空著手回來。
果然憋著點私貨呢。”
何玉竹趕忙賠上笑:“廠長,真沒多少。
那邊街上到處都是,不值什麽。
就是點當地的小意思,想著回來得跟領導說說情況,總不好空著手。”
楊廠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,擺擺手,像是揮開看不見的煙。”少來這套,淨弄這些虛頭巴腦的。”
他話鋒一轉,眼神瞥過來,“那邊,大領導那兒,你去過了?”
“去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