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嗤笑出聲,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脆響,“信這話的,怕是腦子被海風吹傻了。”
此刻的港島廚師行會裏,怕是已經開了香檳。
何玉竹離開的訊息像陣風,颳走了壓在每個人心口的石頭。
有些老字號甚至重新掛起了歇業三日的牌子——不是哀悼,是慶賀。
那尊瘟神總算走了。
徐福全就是在這樣的空氣裏,收拾好了他的刀具。
一套德國鋼刀,刃口養得雪亮。
他用軟布細細擦拭,動作輕緩得像在撫摸情人的麵板。
“總得搏一次。”
他對著空蕩蕩的廚房自語,“趁這把骨頭還沒鏽死。”
窗外的霓虹燈漸次亮起,把夜色染成一片流動的彩。
賭城的燈火在遙遠的對岸明明滅滅,像一場醒不來的夢。
徐福全把最後一把刀 皮套,哢噠一聲輕響,在寂靜裏格外清晰。
該走了。
陽城午後的光線透過玻璃,斜斜地切進小食堂的桌麵。
楊廠長夾了一筷子青菜,還沒送進嘴裏,就聽見門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帶隊領導先放下筷子,用毛巾擦了擦嘴角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,他臉上已經堆起了笑紋。
“回來了?”
領導的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微微一震。
何玉竹站在門口,肩上還挎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包。
他先朝楊廠長的方向點了點頭,視線卻始終落在領導臉上——這是規矩。
在場的人誰先開口,誰後接話,次序不能亂。
楊廠長把沒吃完的那口菜慢慢嚼完,這才抬起眼。
他看見何玉竹被曬黑了些的脖頸,袖口沾著火車上帶來的灰。
“香江那邊來了三封信。”
領導從懷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,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兩下,“都說你把他們那兒拿鍋鏟的全比下去了。
那邊給安了個名頭……叫什麽來著?”
“榮譽廚師。”
何玉竹的聲音有些幹澀,像是很久沒喝過水。
“對,就是這個。”
領導把信封輕輕擱在桌沿,“他們那兒喜歡搞這些虛名。
咱們不講這一套。
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楊廠長微微前傾的肩膀。
“能讓那邊心服口服,不容易。
孤身一人過去,又全須全尾地回來,更不容易。”
窗外的蟬突然叫了一聲,又戛然而止。
楊廠長這時才清了清嗓子:“他做菜的手藝,廠裏鍋爐房的老王最清楚——每回輪到他掌勺,剩菜桶都比平時輕一半。”
“不止是手藝。”
領導截住話頭,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,“是忠心。
聽見召喚就回頭的人,現在不多了。”
這話說得輕,落在耳朵裏卻沉。
何玉竹感覺到帆布包的帶子勒進了肩胛骨的縫裏。
他想起離港那天碼頭的氣味——機油混著鹹腥的海風,和陽城幹燥的塵土味完全不同。
“年輕,肯幹,聽安排。”
領導每說一個詞,就曲起一根手指,最後三根手指在桌麵上蜷成半個拳頭,“這樣的苗子,該往肩上壓點分量了。
老楊,你們廠委會最近是不是要開個會?”
楊廠長立刻坐直了身子:“下週就開。
正好後勤科有個副職空了小半年。”
“具體你們定。”
領導重新拿起筷子,夾了塊豆腐,“隻一條:不能讓踏實幹活的人涼了心。”
豆腐很嫩,筷子稍一用力就碎成兩半。
他盯著碗裏白花花的碎塊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:
“對了,那邊說你最後做的那道開水白菜……十幾個老師傅圍著看,沒人嚐出是怎麽吊的高湯。”
何玉竹喉結動了動。
他想起那些盯著他手的眼睛,想起評委會老頭兒喝湯時突然僵住的脖頸,想起自己背過身洗手時,聽見身後有人用粵語低聲說“怪物”
“取巧罷了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。
領導沒再接話,隻是擺了擺手。
這個動作何玉竹懂——談話結束了。
他退後半步,帶上門。
走廊裏陰涼的風撲在臉上,他才發覺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粘在了脊梁上。
屋裏,楊廠長給領導的茶杯續上水。
熱氣騰起來,模糊了兩個人的臉。
“真要用他?”
楊廠長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領導吹開水麵上的茶葉沫,啜了一口。
“李主任那事……雖然查清了是醉酒誤事,可到底留了個口子。”
他放下茶杯,杯底碰著桌麵,發出清脆的“哢”
一聲,“現在有個現成的、幹幹淨淨的榜樣立在這兒——你說用不用?”
窗外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劃過。
楊廠長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慢慢地點了點頭。
帶隊領導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小李這回捅了簍子,檢討不能免,該走的程式總得走完。
但他那份心思,終究是為了廠裏能接下汽車零件的擔子去探的路。
人做錯了,罰自然要罰。
我看,半年的獎金就別發了,權當是個教訓。
至於別的,咱們做事得留餘地,總得讓人有改正的機會。
眼下這光景,別動不動就把人往外推。
這番話擺出來,便是當領導的分寸。
何玉竹這回差事辦得漂亮,該賞的不能含糊,賞罰分明是規矩。
可小李到底是他自己一手帶起來的人,若不出麵護一護,底下人難免心寒。
於是借著這由頭,他讓楊廠長明白:小李的過失,我已經處置了——檢討要寫,獎金也扣了。
這件事,到此為止。
往後,就別再拿它做文章。
否則,倒顯得你這當廠長的氣量窄了。
敲打的意思遞到了,無非是讓楊廠長別揪著小李不放,別拿這事卡他的前程。
心腹之人,總歸要多得幾分回護。
楊廠長聽著,心裏有些發悶。
偏袒得這樣明顯,倒也真是……夠意思。
時刻不忘替小李周全。
考察團眾人原本聚在飯店用餐,小李因著處分,被支去了廣交會的展台,守著攤位當值。
算是小懲大誡。
訊息傳到楊廠長耳中,他立刻點頭應道:“領導放心,小李雖說有錯,初心總是好的。
汽車零件那攤事,本就是我交到他手上的。
我當時就同他講,放手去幹,別怕出岔子。
隻要專案能成,過程中有些磕絆,不打緊。
所以這事,他確確實實是為廠子著想。
這樣的同誌,我們該肯定還是要肯定。”
帶隊領導這才緩了神色,微微頷首。
職位雖高一層,可終究縣官不如現管。
小李往後要在軋鋼廠曆練提拔,若得罪了廠長,路便窄了。
如今楊廠長表態不追究,他自然寬心。
目光轉向一旁的何玉竹,帶隊領導眼底多了幾分溫度。
這小子,倒像是個能帶來運道的。
午後飯畢,何玉竹既已歸隊,便得跟著安排走。
考察團裏他資曆最淺,派去廣交會值守,是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廣交會的人流如織,何玉竹剛走到自家廠子的展區附近,就被眼尖的李主任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對方幾乎是拖著他擠過人群,徑直停在了一台碩大的收音機前。
“瞧瞧這個,”
李主任拍著那漆成深棕色的木殼,聲音裏透著掩不住的得意,“專門給你弄來的。”
那收音機的體積抵得上後來人家裏的電視機,沉甸甸地立在展台上,像個笨重的櫃子。
李主任是個心思活絡的人,雖看重權位,卻也記著人情。
得知何玉竹回來的訊息,他立刻在會場裏尋摸了這件禮物——用料實在,提起來怕是能當榔頭使。
何玉竹盯著它看了幾秒,確實有些意外。
這分量,若真掄起來,怕是能撂倒個壯漢。
李主任的手還搭在他小臂上,力道未鬆。”這回真得謝你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,臉上的笑淡了些,“我那檔子疏忽,給廠裏添了亂子。
回去檢討是免不了的……可那時候你能跑去香江找我,這份情,我老李記下了。”
他話頭一轉,又恢複了先前的爽利,“這東西你得收。
就衝你單槍匹馬跑那一趟,若不收,便是瞧不起我了。”
話說到這個地步,推辭反倒顯得矯情。
何玉竹點了點頭,嘴角牽起一點弧度:“主任客氣了。
都是一個廠裏的人,互相搭把手不是應當的?再說,若沒上頭協調,我想去也摸不著門路。
終究是領導安排得當。”
兩人一來一往,話說得圓融。
何玉竹在展位旁站了許久,隻見人流穿梭,真正駐足詢問的卻寥寥無幾。
多數人隻是瞥一眼便走過,彷彿這偌大的展會隻是個供人閑逛的集市。
他想起出門前院裏好幾戶人家都托他捎帶些稀罕物件,便趁空向李主任告了假,說想去別處轉轉。
李主任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,忽然笑出聲:“我還當你真坐得住呢。
團裏那幾個年輕的,來了不到半個鍾頭就溜沒影了。
你能熬這麽久,我倒奇怪你怎麽不挪窩——原來也有憋不住的時候。”
他擺擺手,語氣鬆快,“去看看吧。
咱們廠子來這兒,本就是走個過場。
產品不愁銷路,訂單早排滿了。
領導讓來,咱們便來,順道開開眼界罷了。”
何玉竹得了吩咐,便獨自在展廳裏走動起來。
空氣裏混雜著機油味、新織物的氣息,還有遠處飄來的淡淡茶香。
他目光掃過一排排陳列台,心裏琢磨著領導交代的事——得留意那些能帶回廠裏的東西。
賬目的事自然有會計處理,他隻需挑選合適的貨品,這差事倒也輕鬆。
許多廠子的攤位前並不熱鬧,可工作人員臉上不見絲毫焦急。
何玉竹瞧了一會兒,漸漸明白了:這裏的產品根本不愁去處。
上麵安排各廠來參會,與其說是推銷,不如說是讓大夥兒來看看外麵的情形,彼此碰個麵、說說話。
如今物資總是緊缺,生產出來的東西轉眼就被分走,誰還會擔心賣不掉呢?他邊走邊想,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。
正出神時,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那嗓音聽著有些熟,彷彿在哪兒聽過。
何玉竹停住腳,心裏掠過一絲詫異——在這兒竟能碰上認識的人?肯定不是自己廠裏同來的,團裏的人都清楚他的去向。
他轉過身,看見一張方臉膛,濃眉大眼。
記憶一下子被勾了起來:是重型機械廠的那位。
雖然隻打過一次照麵,可印象倒挺深。
何玉竹臉上適時露出幾分茫然,頓了頓才開口:“您是……重型機械廠的同誌?瞧我這記性,一時叫不上名了。”
對方頓時笑出聲來,聲音洪亮:“老遠看著就像你!沒想到真在這兒遇著了,可不是巧了嗎?我是大莊啊!上回咱們廠去你們那兒交流技術,我在食堂嚐過你做的菜。
那滋味到現在還惦記著呢,總想著什麽時候能再去一趟,可惜廠裏任務緊,尤其年關前後,根本抽不出空。”
他搖搖頭,又笑起來,“哪知道竟在廣交會碰上何師傅了。”
何玉竹愣了片刻,臉上綻開恍然大悟的喜色。”瞧我這記性!大莊同誌,沒錯,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