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發苦:“臉誰願意丟?是確實沒辦法。
能試的路子,我和福全早就翻來覆去掂量過了,沒用。
人家就是塊鐵板,踢不動。”
一直沉默的徐福全這時才端起茶杯,吹開浮沫,不緊不慢地接話:“有件事剛才忘了提。
那個叫何玉竹的,雖然和何家沒關聯,但昨晚他在白玉京裏麵,跟屠一笑對上了。
就一局,從那位賭神手裏,拿走了九千萬。
不是九千,是九千萬。”
他頓了頓,讓那個數字在寂靜的空氣裏多停留片刻:“他的對手,是三十年來沒輸過的屠一笑。”
老趙整個人僵在椅子裏,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當胸擊中,連呼吸都滯住了。
對麵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沒再出聲。
他們清楚,老趙除了鑽研菜式,平生就好在牌桌邊消遣兩把。
那位總愛梳著油亮背頭、披著黑色風衣出現在 裏的傳奇人物,在老趙心裏,近乎是雲端上的神祇。
尤其是九霄樓那場震動四方的大戰之後,屠一笑的名字更是成了不敗的象征。
贏下仇大千,登上神壇,此後二十年,凡他出手,從未讓對手帶走過一絲勝算。
老趙不掌勺的日子裏,總愛把頭發往後梳得油亮,裹上西裝再披件長風衣。
這身行頭是他照著偶像屠一笑的模樣拾掇的。
可眼下聽說屠一笑竟栽在何玉竹手裏,他隻覺得胸口發悶,像被人迎麵捶了一拳。
多年仰慕的影子,就這麽嘩啦一聲碎在地上。
“屠一笑……輸給何玉竹?”
老趙嗓子發幹,每個字都擠得費力,“那位賭神?當真?”
徐福泉搖了搖頭,撥出一口悠長的氣。”別說你不信,屠一笑自己當時也懵。
兩人隻賭一局,他亮出四張九,前三輪每回加兩千萬,末了又押三千萬——整九千萬,全押在這一把上。
你猜何玉竹最後翻出什麽?”
他頓了頓,彷彿還能看見那張牌似的。
“紅桃同花順,頂到頭的那種。
屠一笑不肯認,他縱橫 三十多年,靠的是過目不忘的本事,牌序從來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可那一局,他記得清清楚楚:何玉竹要成順子缺的那張紅桃,本該在整副牌最底下。”
老趙聽得脊背發僵。
“屠一笑要求封牌驗牌。”
徐福泉接著說,“這規矩你熟,提出驗牌的那方得押雙倍擔保。
九千萬的注,他搭進去兩塊地才換來驗牌的資格。
白玉京請了另外兩家的行家,三家一起查,結果牌序沒錯。”
空氣凝了片刻。
“就這一把,屠一笑賠出去兩億七千萬。
除了何玉竹,沒人看出門道。
那副撲克經三家專家過手,都說沒有調換的痕跡——要麽是賭神記錯了,要麽……”
徐福泉聲音低下去,“何玉竹的手法,已經超出常人能想的範圍。”
老趙聽見自己喉嚨裏咕嚕一聲。
“屠一笑當場就廢了自己的右手。”
徐福泉語氣平直,像在說一樁舊聞,“砸得骨頭都碎了,英國來的大夫親口斷定沒法再接。
當年他和仇大千賭,輸過一次右手,靠當醫生的朋友做了場戲才瞞過去。
這回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親手砸的,黃金右手,徹底廢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老趙。
“何玉竹呢?輕輕鬆鬆帶著兩億七千萬走了,連個磕絆都沒打。”
老趙愣愣站著,剛從震驚裏掙出一點神,又跌進另一層困惑裏。
他去大美麗國這些日子,竟錯過這麽多。
可此刻盤旋在他腦中的不是屠一笑的敗,而是另一件事:何玉竹憑什麽能帶著那麽一大筆錢,全身而退?
老趙沉默片刻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。
他抬起眼,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疑惑:“白玉京那塊地方,規矩是規矩。
你在它的場子裏,憑本事拿走多少,它都會讓你平安離開。
這是它立身的根本,比金山銀山都重。
所以,何玉竹從那裏帶走錢,我不奇怪。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壓低了,像在陳述一個無法理解的謎:“可賭城不隻是那一座白玉京。
街巷裏藏著多少雙眼睛,多少隻等著撕咬的手?去年我認識一個人,不過三十萬的數目,還沒走出兩條街,錢沒了,人也差點交待在那兒。
兩億七千萬……那是能讓人發瘋的數字。
賭城那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,難道一夜之間都成了吃齋唸佛的善人?看見這麽一頭肥羊從眼前過去,連爪子都懶得伸一下?”
在他心裏,那些有頭有臉的大場子自然要臉麵,不會做自砸招牌的蠢事。
可江湖裏多的是亡命之徒,他們和某些穿著製服的人,往往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默契。
這些人,哪個手上是幹淨的?槍斃十次都算便宜。
徐富泉沒接話,隻是將幾張邊緣磨損的照片推了過去。
老趙的目光落在那些畫麵上,喉嚨裏猛地一哽,彷彿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呼吸。
那上麵已經很難辨認出人形,隻有大片潑灑開的暗紅與難以名狀的破碎,比最 屠宰場角落更令人作嘔。
“看清楚。”
徐富泉的聲音幹巴巴的,沒什麽起伏,“九龍城寨外麵,蛇頭和越南幫碰頭的那次。
不知道怎麽回事,何玉竹就在那兒。
越南幫的人當著他的麵,弄死了一個城寨裏的小角色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不想深究其中的曲折:“別問我他為什麽在場,也別問兩邊交易怎麽牽扯到他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你隻需要知道,當時在場的,還有躲在暗處的雷洛——那時他還是個探長——以及越南幫裏那個據說從特種部隊出來的狠角色,叫龍五的。”
徐富泉用指尖點了點照片上最模糊的一團陰影:“何玉竹就那麽站起來,把藏著的雷洛和龍五都叫破了。
然後……他用了家夥。
六根槍管轉起來像風車一樣的那種最新型號,一分鍾能潑出去三千五百發 。
那些越南仔,就在那種聲音裏,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模樣。”
他收起照片,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”雷洛後來帶人收拾的殘局。
據說連見慣了場麵的法醫,當時都差點沒忍住。
這幾張東西,我費了不少力氣才弄到手。
它們至少說明一件事:何玉竹能帶著錢離開,不是因為賭城的人突然講起了仁義,而是因為他們……或許不敢。”
香江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那個名字。
雷洛升任總探長的訊息剛傳開,人們就看見他出現在一場廚藝比試的現場——不是慶功宴,而是站在那個叫何玉竹的男人身後。
兩人之間的交情,明眼人都瞧得明白。
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那場比試裏出現的東西。
六根槍管轉起來能撕碎鐵皮的家夥,還有後來從箱子裏取出的、能扛在肩上的鐵筒。
這些東西本不該出現在這座城市,連軍營都要層層加鎖看守。
可它們偏偏來了,悄無聲息,又堂而皇之。
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帶進來的。
賭城那邊道上混的人不傻,夜裏照片就傳遍了黑白兩道。
誰會在沒摸清底細前伸手?萬一那轉動的槍管再次噴出火舌,萬一那鐵筒裏飛出點什麽——就算開著鐵殼車子到場,怕也擋不住。
這裏的人確實抱團,可那是在不傷筋動骨的時候。
真碰見要命的事,誰不是先關緊自家的門?隻要何玉竹還沒踩到誰的命脈,就不會有人願意當那隻先探出頭的鳥。
就算他真惹了誰,隻要不把人逼到絕路,恐怕也沒誰敢動他。
別忘了,他背後站著河對岸。
那麵旗子雖然還沒飄過來,可秋後算賬的滋味,想想就讓人指尖發涼。
所以不是沒人眼紅他手裏的東西,是沒人敢伸手。
動了那份心思,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沒有命享用。
徐福全說完這些,老趙整個人僵在那兒。
他印象裏對岸來的人總是斯斯文文講道理的,怎麽會……怎麽會讓帶著這種東西的人過來?
“兔子急了也咬人?”
老趙喉嚨發幹,聲音像從裂縫裏擠出來。
“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。”
徐福全擺擺手,臉上隻剩疲憊,“眼下要緊的是廚藝比試,我們輸了,輸得徹底。
不是不想爭,是爭不過。
人家手裏有兵有將,我們硬撐下去,不出三天就得散架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。”第一,我們技不如人,這是事實。
眾目睽睽之下,雷洛就坐在那兒看著——誰不知道何玉竹是他過命的兄弟?你說,我們還能怎麽辦?”
海風裹挾著鹹腥氣鑽進茶樓半開的木窗。
老李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,普洱的陳香在舌尖化開,卻壓不住喉頭那點澀。
“雷探長的麵子,如今港島有幾人敢駁?”
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,“何況論手藝,我們確實不如人。
至於用江湖手段?真動起手來,誰沉海喂魚還未可知。
搞不好,連全屍都留不下。”
對麵老趙沒接話,隻盯著窗外碼頭。
一艘渡輪正拉響汽笛,緩緩離岸。
午後的陽光把海水切成碎金,晃得人眼暈。
“送走就好。”
老趙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幹,“那尊煞神,我們供不起,總還躲得起。
認個慫,不丟人。”
真理隻在射程之內——這話誰說的來著?老趙記不清了。
他隻記得昨天下午,那個叫何玉竹的男人離開時的背影。
沒有回頭,沒有停頓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幹脆得讓人心頭發緊。
獎狀、證書、鍍金的獎章,堆在桌上像一堆廉價的彩紙。
有人低聲嘟囔:“花錢買平安,值了。”
茶涼了。
老李喚夥計續水,蒸汽騰起時,他忽然說:“徐福全也要走。”
老趙抬了抬眼皮。
“說是要自立門戶。”
老李扯了扯嘴角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,“名字都想好了,叫什麽……福臨門。
打算回這邊開酒樓。”
意料之中。
徐福全那雙手,能化最普通的食材為宴席上的珍饈。
這樣的人,怎會甘心一輩子隻給富家後廚打轉?老趙想起上月利家壽宴,徐福全端出一道開水白菜,清湯見底,卻讓滿座老饕半晌無言。
那時他站在廊下陰影裏,腰板挺得筆直。
“隨他去吧。”
老趙說,“港島這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有錢的舌頭。
多一家酒樓,少一家酒樓,有什麽區別?手藝到了,自然有人捧著銀子上門。”
沉默漫開。
遠處有電車叮當駛過,聲音隔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。
“倒是何玉竹……”
老李忽然壓低聲音,“你說,他到底什麽來路?”
老趙沒答。
他想起三天前那場“切磋”
——如果單方麵碾壓也能叫切磋的話。
何玉竹係著圍裙站在灶前,動作閑散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。
可當他提起刀,整間廚房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那不是廚師的刀法。
老趙見過碼頭幫派清理門戶,執刑人的眼神,與何玉竹握住刀柄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,如出一轍。
碾死一隻螞蟻需要眨眼麽?
“廚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