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這協會,說話管用的便是這三人。
李姓老者與趙姓老者,皆是香江餐飲界沉浮數十載的人物。
這行當終究憑手藝說話,灶台上的功夫做不得假。
二人名下酒樓皆是金字招牌,為人又頗講義氣,被推舉主事也在情理之中。
徐福全能坐在這裏,靠的也是兩樣:一手真功夫,以及他背後的東家。
他是 何家的私廚,這份淵源,讓協會不得不給他留一把交椅。
當然,他腕上的本事,也足以讓旁人閉嘴。
趙老前些時日並不在香江。
他擅魯菜,聽聞大洋彼岸的唐人街出了一位孔府菜傳人,便動了切磋之念,遠渡重洋而去。
今日方纔風塵仆仆歸來。
因而,他錯過了那半日的風雲。
隻聽會中子弟七嘴八舌說起,有個從北邊來的叫何玉竹的,單槍匹馬挑了協會的場子,幾位高手輪番上陣,竟輸得毫無顏麵。
趙老本就性如烈火,一聽此言,心頭那股火氣再也按捺不住,騰地燒了起來。
老趙的眉頭擰成了結。
他讓人把老李和徐福全叫到跟前。
協會的臉麵被一個外來的小子踩了,這口氣他怎麽也咽不下去。
“我才離開幾天?”
他的聲音壓著火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,“咱們這招牌,就這麽讓個年輕人給砸了?”
徐福全靠著椅背,指尖敲了敲桌麵。
他背後有人,說話便少了顧忌。”老李,那天你不在場是運氣。
你要是在,恐怕也得跟我們一樣,眼睜睜看著那小子把咱們的台子給掀了。
香江這地界上,咱們三個的名字也算響當當,結果呢?讓人家一個回合就按住了手腕。
這臉丟得,我都嫌燙得慌。”
這話刺耳。
老趙腮幫子緊了緊。”扯遠了。
我能有那麽不濟?福全,話別說滿。
他的手藝真就通天了,能讓你們連腰桿都直不起來?”
他轉向一直沉默的另一人,“老李,你是親自掂量過他斤兩的。
你服氣?”
老李沒接話,隻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,輕輕拋到桌上。
紙包散開,露出半個已經有些發硬的饅頭。”你是魯菜根底,白案上的功夫不用我多說。
這東西,是何玉竹晌午前留下的。
你自己試試。”
屋裏靜下來,隻有紙包窸窣的輕響。
“要是嚐過之後,你還覺得自己的本事在他上頭,”
老李的聲音平直,沒什麽起伏,“他現在人應該剛到羊城。
你誠心去請,或許還能把人邀回來,再比劃一次。
這饅頭擱了有半天了,你品品,看和你手底出來的東西,是不是一個路數。”
老趙盯著那半個饅頭,又抬眼看了看老李。
共事幾十年,他太清楚這老夥計的脾性——骨頭硬,嘴更硬。
從灶台邊摸爬滾打上來的人,手上是有真章、心裏是有傲氣的。
能讓這老家夥低頭的人,這些年他掰著手指也數不出幾個。
就連自己,想讓他真心實意說個“服”
字,也得費上好一番功夫。
可此刻,老李臉上沒有半分不甘,隻有一種近乎沉寂的坦然。
這神色讓老趙心裏莫名地擰了一下。
他伸手拿起那半塊麵食,指腹能感覺到表皮微微的韌勁。
送入口中,牙齒切開的瞬間,一股極其樸素、卻又異常紮實的麥香彌漫開來。
那味道並不濃烈,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漾開的漣漪一層層漫過舌根,滲進記憶的縫隙裏。
不是驚豔,是鈍痛。
恍惚間,他好像不是站在協會這間光線過亮的辦公室裏,而是回到了許多年前某個黃昏的村口。
土灶裏的柴火劈啪輕響,蒸汽從鍋沿噗噗地往外冒,混著新麥和堿水那股子暖烘烘的、讓人鼻尖發酸的氣味。
那是母親立在灶台邊的背影,是遊子千裏之外夢裏反複描摹卻總也抓不真切的一點暖色。
饅頭是最尋常的東西,尤其在北方。
老趙做了一輩子魯菜,揉過的麵團能堆成小山。
他太知道,越是簡單的東西,越難做出魂來。
要把這毫無花巧的吃食做到讓人舌尖發顫、心裏發空,比雕出一桌玲瓏看盤,難上何止百倍。
手裏的這點殘食,偏偏就撞開了那扇鏽死的門。
他站著,許久沒動,也沒再說話。
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把最後那點混著複雜滋味的吞嚥了下去。
窗外的市聲遙遠地傳來,辦公室裏隻剩下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。
饅頭看似簡單,照著步驟試幾次誰都能捏出個形狀。
可要讓那麵團在唇齒間留下念想,卻是另一番功夫。
正因門檻低,街巷裏會蒸饅頭的人多得數不清,婦人們尤其擅長這個。
真要把饅頭做得叫人吃了難忘,那才見真章。
老趙在魯菜的灶台邊站了大半輩子,他比誰都清楚——越是瞧著不起眼的東西,越難做到極致。
就說蛋炒飯吧,雞蛋磕進鍋裏,米飯撒進去翻幾下,誰不會呢?可十個廚子九個都敢說自己能炒,真正炒出魂來的卻掰著指頭數得過來。
所以行當裏常拿這道飯試人的底子。
北方後廚的規矩更嚴些。
在這兒,饅頭纔是試金石。
一個廚子饅頭蒸得好,別的菜哪怕弱些,館子也樂意留他。
反過來,要是連饅頭都拿不出手,便沒人認你是正經掌勺的。
老一輩傳下的規矩,北方廚子出師前都得過饅頭這一關。
後來的人守不守另說,但在老趙這代人眼裏,不會蒸饅頭的手藝人,連灶台都不該站。
正因為如此,老趙才覺得把饅頭做到頂尖簡直是登天的難事。
可當他咬下何玉竹留下的那塊饅頭時,整個人都頓住了。
這饅頭擱了少說半日,早過了最暄軟的時候。
可牙齒陷進去的刹那,那股柔韌的勁道還在,麥子的甜味慢悠悠從舌尖漫上來。
老趙用舌頭仔細碾過每一絲纖維——沒有糖,沒有蜜,純粹是麵粉自己在唇齒間化開的清甜。
他清楚得很,麥子裏頭藏著那麽一點天生的糖分。
怎麽讓這點甜醒過來,全看揉麵人的手心功夫。
能把糧食本真的味道引出來,纔算摸透了這食材的脾氣。
老趙含著最後一口饅頭,許久沒出聲。
灶間的蒸汽撲在他臉上,濕漉漉的。
最後他抹了把臉,聲音有些發啞:“後生可畏啊……我現在明白你們為什麽低頭了。”
他盯著手裏剩下的半個饅頭,麵皮在光下泛著細潤的光:“這手藝,我對上了也得服。
人家確實有本事壓過我們一頭。”
話鋒一轉,他的眉頭皺起來:“可讓一個北邊來的人就這麽把咱們整個行當比下去,臉往哪兒擱?你們還給了個名譽師傅的名號——這不等於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,咱們這兒整片灶台,都讓他一個人掀了麽?”
老趙盯著桌上那半個沒吃完的饅頭,指尖在油膩的木桌麵上敲了又停。
麵皮在冷空氣裏已經硬了,掰開時還能看見裏頭均勻細密的氣孔——這手藝,他做不出來。
屋裏飄著隔夜油垢和麵粉混雜的氣味,窗外的雨聲時密時疏。
“臉麵這東西……”
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含糊的歎,“人家才來多久?半天?我們就得把家夥都收了。”
承認別人強,總歸是難堪的。
尤其當這“別人”
還是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人。
老趙把剩下那點饅頭渣攏進掌心,又鬆開,看著白色碎屑落回盤子裏。”饅頭,我確實比不上他。”
這話說出口時,他感到舌根發苦,“可一個廚子,光會蒸饅頭算什麽?灶上的功夫,講究的是全。”
徐福全靠在牆邊沒接話。
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在石階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坑。
沉默壓了一會兒,老趙忽然抬起眼:“那人姓何。”
“是姓何。”
“賭城那邊……”
老趙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邊緣,“何家。
要是他跟那邊沾親帶故,咱們認輸,倒也不算丟人。”
廚子終究隻是廚子。
可賭城何家不一樣——那名字背後牽扯的東西,不是他們這間油膩廚房能裝得下的。
若真有關聯,輸便輸了,傳出去也沒人笑話。
徐福全卻搖頭,幅度不大,但很幹脆。”何家沒這號人。”
他聲音平直,“他自己說的,從北邊來,在廠子裏掌過大灶。
來這兒就為跟同行比劃比劃。”
窗外有電車駛過的嗡鳴,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
“這理由,你信?”
老趙問。
“麵上是這麽個說法。”
徐福全走到灶台邊,手指抹過冰涼的鐵鍋邊緣,“可手藝騙不了人。
川菜譚家菜那些便罷了,連西餐——我在何家見過那些洋派廚子,也偷學過幾手。
按理說,北邊哪有機會碰這些?可跟他比試時,我輸得徹底。”
他轉過身,臉上沒什麽表情:“心服口服。
就算何家最好的西餐師傅站在這兒,恐怕也討不到便宜。”
雨聲忽然密了,劈裏啪啦打在鐵皮棚頂上。
“那能怎麽辦?”
老趙聽見自己聲音發幹,“一點法子都沒有?”
“有法子,我會站在這兒說這些?”
徐福全短促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,“一個年輕人,把整個協會的臉麵按在地上蹭——這話是他親口對雷洛說的。
當時有幾個不服氣的,話趕話說到那份上,他就撂了這句。”
停頓片刻,他又補充:“至於跟賭城何家的關係,我敢拿這雙手擔保,沒有。
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他自己也提過,若硬要扯,大概五百年前是一家——那種八竿子打不著的‘一家’。”
老趙不再說話。
他看向窗外,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歪斜的痕。
廚房深處,昨夜的爐灰還沒清幹淨,隱約飄來一股潮濕的焦味。
老趙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指節敲在桌麵上發出篤篤的響聲。”怕?我有什麽好怕的!”
他嗓音陡然拔高,“一個從北邊過來的掌勺師傅,就把你們嚇成這副模樣?榮譽頭銜給了,獎牌證書也發了,臉麵都丟盡了!傳出去,我們這行當在香江還怎麽站得住腳?”
他越說越激動,身子前傾:“踩到我們頭上來了,是不是還得給他遞 ?找幾個手腳幹淨的,讓他悄無聲息消失,難道辦不到?”
對麵坐著的老李從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歎息,那聲音裏壓著沉甸甸的東西。”你以為我們沒動過念頭?那人……和北邊河對岸有些牽扯。
那麵旗子,你當真敢去碰?”
“旗子”
兩個字像冰水,瞬間澆熄了老趙眉宇間的火氣。
他肩膀塌下去一點,喃喃低語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任人欺負吧?這裏終究是香江,凡事總得講個道理。
他們這是存心找茬,讓我們在全行當麵前抬不起頭。”
他目光掃過桌邊另外兩人,語氣裏摻進了埋怨:“之前是誰總把認識這位大哥、那位兄弟掛在嘴邊?白的黑的,路子不是都通著嗎?如今連個外來的廚子都擺不平?明的動不了,暗的也不行?香江這麽大,哪天沒有幾個再也找不到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