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卷殘雲過後,能站穩已屬僥幸。
正因這些心照不宣的考量,雷洛很快便站在了另一間氣氛迥異的屋子裏。
空氣裏飄著淡淡的、陌生的花香。
坐在他對麵的女人眼神銳利,彷彿能剝開層層客套,直視內裏。
“真令人意外,雷先生。”
她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,“最後竟是你留在了牌桌上。”
她稍作停頓,指尖輕輕點著扶手,“不過我聽到一些風聲,說你最近和北邊來的人走得頗近。
這可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,你應該清楚。”
雷洛後背瞬間繃緊。
港督府的訊息網從不失靈,對岸有人過來,且未加遮掩,上頭若一無所知纔是笑話。
何玉竹與他接觸的痕跡,想必已被大致勾勒出來。
“夫人,”
雷洛立刻開口,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無奈,“這純粹是巧合,一場誰也沒料到的巧合。
顏雄當時想動何玉竹,人家這才被迫出手。
若非如此,他根本不會踏入這渾水。
那樣的話,今天站在這裏的人,恐怕就不是我了。”
雷洛將那份清單推到桌案另一端時,指尖在光滑的木紋上停頓了一瞬。
紙張邊緣整齊地疊著,墨跡已幹透。
他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深夜無風的港灣:“夫人,這些足以表明我的立場。
對麵那位——我連他的名字,都是三天前才第一次聽見。
他來,是為一場廚藝切磋,明日交流結束便會離開。
整件事,隻是偶然。”
他稍作停頓,目光落在對方戴著絲絨手套的手上。”至於顏雄,”
他繼續說,“他留下的空缺,我已補足。
數目,一分不少。”
絲絨手套的指尖輕輕拂過紙麵。
港督夫人沒有立刻去看數字,而是抬起眼,視線像探照燈般掃過雷洛的臉。”親愛的雷,”
她語調舒緩,卻帶著某種審視的重量,“你的誠意,我收到了。
但顏雄——他雖然輸了,終究曾是你的人。
你打算如何安置他?”
雷洛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這問題並非出自麵前這位夫人一時的好奇。
他想起昨夜何玉竹在茶煙繚繞間說的話,那些關於“位置”
與“度量”
的言語,此刻異常清晰地回響起來。
他微微吸了口氣,潮濕的夜空氣裏混雜著遠處海港的鹹腥。
“夫人,”
他語氣轉為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坦誠,“顏雄在九龍經營多年,與城寨內外各方脈絡的牽扯,旁人一時難以接手。
他有他的問題,但能力確實存在。
若因一時得失便棄之不用,對九龍那片地方的穩定,對港督府的公務,都是損失。”
他略側過身,讓窗外稀疏的燈光勾勒出半邊輪廓。”讓他留在原處,繼續做他該做的事。
一個還能做事的人,總比一個心懷怨懟的閑人更有用處。
香江需要能做事的人。”
房間裏靜了片刻,隻有壁鍾指標規律的走動聲。
夫人終於垂下目光,真正看向那份清單。
她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,卻像一枚印章落下。”我原先有些顧慮,”
她聲音裏那層審視的薄冰似乎化開些許,“擔心你眼裏容不下沙子。
現在看來,是我多慮了。”
她沒有給出任何承諾,但當她抬手將清單收進身旁的鑲木匣子時,那輕微的哢噠聲,在雷洛聽來比任何言語都清晰。
事情成了。
離開那間彌漫著舊書與香料氣味的房間,夜風撲麵而來。
雷洛坐進車裏,吩咐司機開往碼頭附近。
何玉竹果然還在那裏,坐在一家粥鋪昏黃的燈下,麵前擺著兩副碗筷。
蒸汽從砂鍋裏嫋嫋升起,帶著魚片和米粥滾燙的香氣。
兩人隔著桌子坐下,誰也沒提剛才的事。
瓷勺碰著碗沿,發出細碎的清響。
遠處傳來渡輪低沉的汽笛,夜還很長,而天亮後,還有一場關於火候與味道的較量在等著。
意識從混沌中剝離時,何玉竹習慣性地完成了每日例行的動作。
反饋的結果讓他停頓了片刻——掌心躺著一枚紐扣大小的金屬徽章,表麵泛著冷光。
它被稱作“影子”
原理似乎與那些投射影像的機器相仿,但構造顯然精密得多。
他端詳了幾秒,想不出這物件此刻能派上什麽用場。
手指一攏,它便消失在看不見的角落。
或許某天會用得上吧,他這麽想著,眼下卻實在琢磨不透它的價值。
那東西所能呈現的,無非是些立體的畫麵,對他而言確實缺乏吸引力。
次日約定的廚藝交流如期舉行。
譚家菜與川菜的香氣彌漫在空間裏,這兩種風味在香江的宴席間頗受青睞——此地不少家境殷實者本就來自北方,偏好這些滋味實屬平常。
當時,本地同行並未將這位北來的廚師太放在心上。
此番切磋,更多人抱著觀望的心思,想瞧瞧那邊的手藝有無精進。
本是同根而生,相互討教再自然不過。
即便心底存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,但因著並無直接的利害衝突,場麵上的禮節還算維持得周到。
隻是香江這邊幾位師傅眉宇間那份隱隱的倨傲,終究沒能完全藏住。
結局卻讓所有預想落了空。
無論是麻辣鮮香還是醇厚綿長,何玉竹手下呈現的菜式都穩穩壓過一頭。
起初彌漫在空氣中的那點不服氣,在某個身影踏入廳堂的刹那,驟然凍結、消散。
雷洛來了。
如今誰不知道,他已握住了華人總探長的權柄,往後的歲月,警界之內恐怕便是他一人之言的天下了。
光與暗交織的地帶,有誰敢不給他留足顏麵?
幾乎隻是一次呼吸的間隙,氣氛便徹底翻轉。
先前那些疏離的目光變得熱絡起來,彷彿與何玉竹是相識多年的故交,言談間滿是熟稔與敬意。
廚師協會旋即奉上一座國際金獎的獎杯。
是否名副其實暫且不論,那鎏金的牌匾、燙金的證書連同鋼印,一應俱全。
主辦一方更是竭盡心思,張羅出一席盛宴,專為款待何玉竹與雷洛二人。
席間推杯換盞,主客盡歡,甚至尋來了內地名釀助興。
連報紙與電視的黃金版麵時段,也都鋪滿了相關訊息——這自然是給雷洛的麵子,在這地界,沒人願意觸這個黴頭。
午宴散場,賓客逐一離去。
最後,包廂裏隻剩下兩個身影。
空氣似乎也隨之鬆弛下來。
何玉竹沒有繞彎子,直接開了口:“洛哥,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,不便久留。
這裏是九百萬美金,匯豐銀行的支票,留在你手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有勞你替我留意,收一些換地權益書,甲種的最好,乙種的也行。
數目不必拘泥,按這筆款項,能收多少便收多少。”
屠一笑名下的那兩塊地,已經通過某些渠道轉到了我的控製範圍之內。
操作過程藉助了境外公司在香江設立的殼公司作為屏障,即便有人想追查所有權線索,也很難直接關聯到我本人。
這件事目前已經處理完畢。
不過,關於換地權益書的收購,還得勞煩洛哥你出麵協調。
價格按市價走,其餘細節由你全權把握。
所謂甲種與乙種換地權益書,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別。
早在五六十年代,港府為開發新界區域,征用了大量農地,當時並未支付現金,而是向土地原主發放了這類憑證。
它們由 信用擔保,持有者享有優先換取相應地塊的權利。
甲種權益書可按一比一比例兌換土地,乙種則為五比二。
舉例來說,倘若當年被征收的是宅基,發放的就是甲種;若是耕地,則給予乙種。
發展到後來,港府拍賣土地時,競拍者必須持有這種權益書才具備入場資格——當然,那是後話了。
在六十年代的當下,這些紙片幾乎視同廢紙,但未來會變成炙手可熱的資產。
因此,我打算請雷洛幫忙暗中收購一批,能收多少便收多少。
雷洛聞言怔了怔,隨即笑道:“何兄弟真是手段通神,這麽短時間竟能辦妥這麽多關節。
權益書的事交給我,你放心。
不過……兄弟你如今在香江風頭正勁,何不多留幾日?”
能在不到一日內完成如此複雜的操作,顯然部分安排早已就緒。
雷洛心中更確信:這位何玉竹背後必定有人。
何玉竹擺擺手:“總歸是要走的,以後再來也不遲。
再來一趟不算什麽難事,有機會我自然會過來。
但現在不走,反而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煩。
眼下我沒有正當理由久留,等以後有需要再說吧。”
他停頓片刻,語氣轉為平淡:“表麵上,我和香江廚師界維持著良好關係,廚師協會還頒給我一個優秀廚師獎——也算替國家爭了點光。
另外,婁小娥是我妻子,她因故暫居香江。
我希望洛哥你能適當照應我嶽父一家,別讓某些不長眼的人欺負到她頭上。
否則……”
說到這裏,何玉竹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倏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。
雷洛後背陡然沁出一層冷汗——他記得清楚,當初何玉竹操控加特林掃射時,露出的正是這種表情。
萬一真有蠢貨去招惹婁曉娥,這人恐怕真敢在鬧市區再來一次那種場麵。
那麻煩可就大了。
雷洛當即拍胸保證:“弟妹的事包在我身上。
哪個不要命的敢伸手,不必你開口,我親自把他扔進太平洋喂魚。”
黃昏時分,海風裹著鹹濕氣息拂過碼頭,夕陽將雲層染成暗金與絳紫交織的綢緞。
何玉竹沒有去和婁曉娥道別——既然終會重逢,何必徒增傷感。
在最後一縷餘暉沉入海平麵之前,他登上“天使號”
客輪,再也沒有回頭。
香江的燈火在身後漸次亮起,關於他的傳聞卻剛剛開始流傳。
香江的風依舊吹著,隻是少了那個人的身影。
然而他留下的漣漪,卻一圈圈蕩開,遲遲不肯平息。
這片水域從來都不缺傳奇的名字。
若論街頭巷尾無人不曉的,當屬那位手握五億的探長。
而作為探長至交的那位,悄然而至,又在一日之內,讓兩個圈子記住了他。
先是廚房裏的江湖。
半日工夫,他便讓那群眼高於頂的握勺之人低了頭。
協會頒出的那枚徽記,從來隻給能令整個行當心服口服的人。
他拿到了,用快到令人恍惚的速度。
市井稱他廚神。
而在另一些更隱秘的廳堂裏,流傳的是另一個名號——賭神。
白玉京頂層的牌桌,見證了一場碾壓。
昔日的賭壇魁首,在那人麵前連底牌都被看透,最終押上億萬家產,要求驗牌。
結果牌沒有問題,有問題的是他自己。
魁首當場砸碎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右手,從此銷聲匿跡。
那人離席時隻留了一句話:不沾賭桌的,纔是真賭神。
傳聞 的那位賭王聽聞,沉默半晌,揮手將最心愛的一方羊脂玉鎮紙摔得粉碎。
協會的議事廳裏,煙氣繚繞。
徐福全坐在其中,算是資曆最淺的一個。
五十歲上下能躋身決策之列,已屬異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