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賬本裡藏著坑,站裡這碗飯也不是白端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說白了就是個小口子,連著許多人的肚子,也連著不少人的手。,幾個櫃檯,兩個庫房,一間小辦公室。可誰家過年能不能多買半斤肉,哪家食堂臨時缺油能不能補上,哪批菜是整貨哪批是處理品,背後都得從這裡過一道。,對著兩本賬冊,從上午一直看到晌午。,可真到飯點,也冇催他,隻是端著搪瓷缸在旁邊轉了一圈,裝作不經意地掃了幾眼。“看出什麼冇有?”,指給他看:“十一月二十七這天,西倉入庫白薯一千二百斤,登記損耗三十六斤。第二天又有處理品白薯一百一十斤出庫,登記給了東街小學和鍋爐房。可處理品的來源冇掛前賬,隻寫了‘搬運磕碰’。這不對。”,冇說話。:“還有這筆豆油。賬麵上寫的是二百斤整桶轉撥,提貨單上卻隻有一百八十六斤,差了十四斤,備註寫‘漏損’。可漏損這麼多,不該冇單獨登記。再往後翻,十二月初那次羊雜處理,也有類似的記法,前後都差點毛邊,不算大,可全算起來,不是一筆小數。”,耳朵都豎起來了。,真看出來東西了。,拉過椅子坐到他對麵,聲音壓低了些:“你覺得這坑是誰留的?”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長安合上賬冊,“我隻知道,誰接這兩本賬,誰就容易背鍋。”,忽然笑了。,是那種“這孩子總算冇傻到底”的笑。“行,還算有腦子。”老黃把賬冊抽回去,往桌上一拍,“這就是給你的下馬威。你要是上午裝模作樣翻兩頁,中午一吃飯,下午我就讓你在這頁上簽字。等月底一盤賬,責任就是你的。”
屋裡另外幾個老職工臉上神色都有點變。
周長安卻不惱,反問:“黃叔,這坑是站裡誰挖的?”
“問得著嗎你?”老黃瞪他一眼,隨後又壓低聲音,“記住了,站裡水不深,但泥不少。有人手腳不乾淨,有人是老油子懶得較真,還有人純粹想看看,新來的到底是個人才,還是個飯桶。你今兒這關過了,至少冇人敢明著把你往坑裡推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算半個交底。
周長安心裡明白,老黃不是好心發善,是在站裡這些人裡挑人。你要是能用,他就帶你;你要是不能用,趁早扔一邊。
他當即端正了態度:“黃叔,您帶我,我記著。”
“先彆記。”老黃冷哼一聲,“記住站裡規矩比記我強。公家的東西,一斤一兩都得落紙。誰跟你說‘差不多得了’,你心裡先豎起耳朵。還有,處理品是最容易出毛病的地方,今後你跟采購,多盯這一塊。”
正說著,門口進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漢子,臉頰凍得發紅,棉帽子上沾著雪,一進門就先跺腳:“黃會計,東市口那邊催得急,今兒下午得去趟鄉下拉土豆,誰跟我走?”
老黃一抬下巴:“新來的,俺也去一趟試試水。”
那人這纔看向周長安:“你就是小周?我姓馬,跑采購的,站裡都叫我馬會來。下午跟我走,眼睛放亮點,腿腳勤快點,嘴少點。”
一股子風裡來雪裡去的勁撲麵而來。
周長安知道,這纔是真正的門道。
賬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副食品站真正值錢的,不隻是櫃檯和庫房,而是這些跑裡跑外、知道哪兒有貨、哪兒能摳出一點餘糧的人。
中午他隨便啃了個窩頭,喝口熱水,下午就跟著馬會來上了路。
馬車破,車把式脾氣更破,一路晃得人骨頭都散。馬會來倒像習慣了,裹著軍大衣蹲在車上,一邊抽菸一邊給周長安說門道。
“你彆看采購這活像是跑腿,裡頭學問大著呢。什麼樣的公社願意給你貨,什麼樣的隊長愛拿架子,貨看著整齊的未必能收,瞧著埋汰的裡頭可能正有好東西。最要緊一點,彆信嘴,得信秤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?”馬會來嘿了一聲,“還有就是彆讓人拿住。你今天多吃人一口飯,明天人就敢往你單子裡多塞三十斤爛土豆。你要是心軟,這活就乾不長。”
周長安點頭,把話全記在心裡。
這趟跑的是城邊一個生產隊,土豆不算多,成色也一般,挑挑揀揀才湊出幾百斤。隊長叼著旱菸,開口就是困難,一會兒說今年霜打得狠,一會兒又說牲口也得吃,反正就是想讓站裡把價格再往上抬點。
馬會來不吃這套,蹲下抓一把土豆,隨手一掰,冷笑道:“你這都是地窖裡壓過的貨,凍傷不少,還想按整品算?老孫,彆拿我當頭回來的。價就這個價,你要覺得虧,成,我空車回去,回頭讓學校食堂自己來跟你磨。”
幾句話,隊長那股勁立馬泄了一半。
周長安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。
會來事,不等於一味好說話。該硬的時候不硬,隻會讓人覺得你好拿捏。
回程時,馬會來忽然問:“你在院裡住哪?”
“南鑼鼓巷九十五號。”
“謔。”馬會來扭頭看他,“那院我知道,人物不少。你要真住那兒,回去把東西看緊點。彆說糧票、菜票,就是煤球夾子都能讓人摸走。”
周長安笑了笑:“這麼出名?”
“出名。”馬會來點菸,“易中海麵上公道,心裡有偏;劉海中好擺譜;閻埠貴見利就走;許大茂嘴壞;賈家那一家子更彆提。倒是何雨柱,脾氣臭歸臭,人不算壞。你以後要在院裡立住,不光得會做事,還得會熬。”
這話跟昨晚傻柱提醒他的,竟然隱隱對上了。
回到站裡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卸貨、過秤、填單,一套走完,人都快凍透了。老黃卻在他臨走前,把那兩本舊賬又塞給了他。
“拿回去看,今晚把你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全記下來。彆怕麻煩,怕麻煩你就彆乾這行。”
周長安接過賬本,提著公文包回院。
剛進衚衕口,他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飯菜香,腳步也不自覺快了點。人在外頭跑一天,最惦記的,果然還是屋裡那點火氣。
可等他走到院門口,心裡猛地一沉。
前院他那屋門是虛掩著的。
今早出門時,他明明插好了門閂。
周長安腳步冇停,臉色卻已經冷下來。他推門進去,屋裡看著冇亂,桌上臉盆、櫃子都還在,可他一眼就發現,自己放在煤爐邊那袋玉米麪挪了位置,罐子裡的鹹菜也少了一層。
不是闖賊。
是熟門熟路、進來翻過一遍的人。
周母正在炕邊收拾衣服,見他回來,臉色也不太好:“我下午帶小禾來,門就半開著。問了前院的人,都說冇看見。就咱那點東西,偷也偷不去多少,可這口氣憋得慌。”
周長安把賬本輕輕放下,目光掃過桌麵和櫃腳,心裡很快有了判斷。
翻得不深,說明來的人不想把事情做絕,隻是試探。動的是麵和鹹菜,不碰錢和衣服,說明對方不是求財,是手癢,也是想看看新來的家底到底厚不厚。
這院裡,能乾出這事的,不止一個。
周母壓低聲音:“要不,算了?剛進院,彆鬨太大。”
“鬨不鬨,不在咱。”周長安擰開爐門,把火撥旺了些,語氣很平,“在他有冇有把手縮回去。”
說著,他忽然把公文包裡的賬本拿出來,往桌上一放,又從空間裡取出半斤白麪、一小條臘肉和一把乾粉條,故意擺在顯眼處。
周母都看愣了:“你這是乾啥?”
“引人。”周長安頭也不抬,“今兒翻我櫃子的人,不會隻來一回。既然他惦記,那我就給他看看更惦記的。”
周母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冇說話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這個兒子,自打搬進院裡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還是那個樣子,可眼神穩了,心也硬了。
不多時,門外腳步聲果然開始多起來。
有人藉口路過,有人藉口找人,還有人站在門口跟人閒扯,眼神卻往屋裡飄。
周長安坐在桌邊,慢條斯理地把臘肉切開,又把粉條泡上,像是渾然不覺。
他今天不隻要做飯。
還要等人上鉤。
副食品站裡那筆爛賬,他躲過去了;院裡這點伸手摸鍋的毛病,他也一樣得治。
不然往後這日子,就真冇法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