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三大爺伸手借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前院就起了掃雪聲。，日子再難，麵上規矩也得做全。誰家門口積雪太厚，誰家早上不起身掃兩下，不用等人說，院裡目光先能把人紮個透。，煤爐火一壓住，穿上棉襖就出了門。，昨夜有風，吹得一地淩亂。閻埠貴正拿著笤帚慢吞吞掃自家門前那一塊，動作看著勤快，實際上每一下都卡著邊界，生怕多替彆人掃出去半尺。，他立馬笑著招呼：“小周，年輕人就是利索。昨兒睡得怎麼樣？屋裡透風不？”“還成。”周長安拿起靠牆的鐵鍬，順手把自家門口和前院通往大門那段路鏟開，“凍不死人就行。”“嘖，話彆說得這麼硬。”閻埠貴停下笤帚，湊過來兩步，“我昨兒回去跟你三大媽商量了，你剛來，屋裡傢什不全，要是缺火鉤子、簸箕、煤夾子什麼的，我家都有舊的，先借你使。”。，閻埠貴從不做虧本買賣。他今兒來搭這個梯子，後頭一定還掛著彆的繩。，不等周長安接話，他就歎了口氣：“就是吧，昨兒你那鍋疙瘩湯，解娣端回去後，家裡幾個孩子都說香。你三大媽還唸叨，院裡難得來個手藝好的，要是以後逢年過節能互相照應照應，那可就熱鬨了。”，嘴角卻勾了下。，今早就把“互相照應”這張網給撒出來了。：“照應談不上，過日子嘛，誰家不得自己顧自己。”，又換了個角度：“那倒是。不過你在副食品站上班，總比咱們訊息靈。你看要是有不要票的下腳料，或者臨時處理的菜葉子、碎肉邊角什麼的，能不能幫三大爺留意留意？不是白讓你忙，三大爺懂規矩。”——這三個字通常翻譯過來，就是：我給你點小便宜，你替我辦點真事。
周長安這才停下鐵鍬，像是認真想了想：“三大爺，您這話可不敢亂說。我昨天才報到，連站裡幾扇門朝哪邊開都冇摸熟。再說了，副食品站是公家的，處理品也輪不著我說了算。您真缺什麼，回頭我幫您打聽打聽還成，彆的我可不敢應。”
這一刀切得又穩又軟。
你挑不出他不近人情，他也絕不往坑裡踩一步。
閻埠貴聽完，心裡那點算盤珠子立刻又撥拉起來。
這年輕人不好糊弄。
會笑，會接話，會留麵子，可真正落到實處，半個口子都不給你開。
就在這時，中院那邊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。
“棒梗！你給我回來！鞋都冇穿好呢你跑什麼！”
緊接著，一個半大小子跟兔子似的竄進前院，鼻尖凍得通紅，眼睛卻賊亮，先往周長安屋門看了一眼，又裝作無事似的往外衝。
周長安一眼就認出來，這是賈家那根最不省心的苗——棒梗。
孩子不壞到骨子裡，可從小在賈張氏和秦淮茹一軟一硬的夾縫裡長，早學會了見東西就惦記，見便宜就伸手。
棒梗跑到門口，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個跟頭。周長安眼疾手快，一把提住他後領子，把人拎直了：“慢點，路滑。”
棒梗先是一愣，隨即挺著脖子掙了掙，像隻不肯服軟的小公雞：“誰讓你抓我了！”
“我要不抓，你今天牙都得摔掉兩顆。”周長安鬆開手，撣了撣他肩上的雪，“去哪兒？”
“關你什麼事。”棒梗嘴硬，可眼神卻老往周長安身後瞟，明顯還惦記著昨晚那鍋香氣。
閻埠貴在旁邊看得直樂：“棒梗，你這是惦記人家新來的鍋了吧？”
“我冇有！”棒梗一下紅了臉，扭頭就跑。
這小子一走，閻埠貴立馬低聲道：“看見冇有？賈家那幾個孩子，你可得防著點。尤其棒梗，手快。不是三大爺挑事，這院裡好些東西，冇看住就冇了。”
周長安點頭，心裡卻更清楚。
閻埠貴提醒歸提醒，也不是純粹好心。他巴不得周長安跟賈家、跟秦淮茹那邊先起點彆扭，他好坐在旁邊盤算盤。
“知道了。”周長安淡淡回了句。
雪剛掃完，周母就帶著小妹過來了。她昨夜回老房那邊收拾了些零碎，今兒一早全搬了來：兩床舊褥子，一個搪瓷盆，一罐鹹菜，一捆柴禾，還有個掉漆的小櫃子。
院裡人一下都瞧見了。
新來的不是一個人住，是一家子要落腳。
這就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這不是個隨便能擠走的臨時戶，也意味著，他家以後吃穿住行、柴米油鹽，都會成為院裡眾人眼裡的新目標。
周母剛把櫃子放下，閻埠貴就立刻過去搭手，嘴上說著“搭把手”，眼睛卻已經把那罐鹹菜、那捆柴禾還有兩床被子全過了一遍秤。
“哎呀，大妹子，你們這也不容易。”閻埠貴滿臉同情，“往後住一個院，有事儘管說。”
周母這人老實，連忙道謝：“給您添麻煩了。”
周長安在旁邊聽著，冇插話，隻默默把東西一件件往屋裡搬。他知道，他娘這種性子最容易被院裡“老好人”拿住。往後這口子，得他來把。
正忙著，何雨柱拎著飯盒從中院出來，站在月亮門口看了一眼，忽然衝周長安揚了揚下巴：“新來的，今兒上站裡？”
“上。”周長安把櫃子擺正，“得先去認門。”
“那你得早點。副食品站那幫人，彆的本事不大，眼睛一個比一個刁。新來的去晚了，先給你個下馬威。”傻柱說著，又瞥了眼那罐鹹菜，“對了，昨兒那鍋湯，味兒確實還行。晚上我下早班，借你鍋使使。”
這話說得跟通知一樣。
周母都聽愣了，下意識看向兒子。
周長安笑了：“鍋可以借，何師傅拿什麼換？”
傻柱一樂，冇想到這小子還真敢張口。
“成，挺摳。那我給你帶倆白麪饅頭回來，夠意思了吧？”
“不夠。”周長安搖頭，“您軋鋼廠食堂的主廚，拿倆白麪饅頭糊弄我，有點跌份了。這樣吧，您今晚要真借鍋，順手帶把粉條，再帶點豆腐。我鍋借您，火我給您照看。”
前院幾個人都聽傻了。
這新來的，竟然敢跟傻柱討價還價？
傻柱眼睛一眯，反倒笑得更真了些：“行啊，成。你這小子，不光會做飯，還會算賬。”
“過日子嘛。”周長安回得輕描淡寫，“不會算賬，容易餓肚子。”
傻柱點了點他，轉身走了。
閻埠貴在旁邊看著，心裡愈發不是滋味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周長安這人跟院裡大多數年輕人不一樣。不是那種你給他一頂高帽，他就樂得找不著北的主；也不是隨便嚇兩句就縮回去的軟柿子。他像把剛磨出來的刀，鋒不外露，可一碰就知道，不鈍。
等周長安收拾停當，時間也差不多了。
周母一邊替他拍掉肩上的灰，一邊壓低聲音：“長安，院裡這些人，說話你聽半句就行。咱家初來乍到，彆招事。”
“我不招事。”周長安把圍巾繞好，“可彆人要是把手伸到咱鍋裡，我也不能裝瞎。”
說完，他提起公文包就出了門。
副食品站離院子不算遠，走二十來分鐘。一路上衚衕裡都是行色匆匆的人，買菜的，趕車的，提煤球的，吆喝賣早點的，舊城的冬天帶著一種粗糙卻頑強的活氣。
周長安進站時，屋裡爐子燒得正旺，幾個老職工端著搪瓷缸圍爐喝水，見他進來，都不約而同停了話頭。
新來的，到哪都先看人眼色。
坐裡頭最靠窗的老頭抬起頭，眯著眼問：“你就是周長安？”
“是。”
“轉業安置過來的那個？”
“是。”
老頭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：“我姓黃，站裡賬房。今後你跟著我，先學冊籍，再跟采購跑。記住了，副食品站不比外頭，差一斤一兩都得有數。你手腳要是不穩，趁早滾蛋；你嘴要是不嚴，也趁早滾蛋。”
這話不客氣。
可週長安反倒踏實了。
真怕的不是有人給你下馬威，而是個個都跟你假客氣，回頭挖坑讓你跳。
他站得筆直：“您放心，該記的我記，該閉的我閉。”
老黃瞥他一眼，冇再多說，隻從抽屜裡扔出兩本舊賬冊：“上午先對這個。對不明白，中午彆吃飯。”
周長安接過賬冊，翻開第一頁，眼神一下沉了。
賬有問題。
不是大問題，是最麻煩的小問題：斤兩、損耗、處理品登記、進出庫時間，處處都對得上大概，可真要細扣，就有差頭。
這類賬最能坑新手。你一旦囫圇吞棗簽了字，回頭出了事，第一個扛雷的就是你。
周長安不聲不響坐下，開始一頁頁往後翻，越翻，心裡越冷。
看來這份差事，還真不是誰都能端穩的。
而院裡那幫人，眼下惦記的不過是他鍋裡那口湯。
真正要命的，已經在站裡等著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