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鍋疙瘩湯,先把滿院人的魂勾出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前院屋簷下就掛起了冰淩,北風一卷,窗紙嘩嘩響,像有人拿手指甲輕輕颳著。,先把煤爐裡最後那點火引起來,又把從空間裡取出來的一小塊臘肉、一把白麪和半顆凍白菜擺到桌上。桌麵斜,碗剛放下就往邊上滑,他順手拿木片墊住,動作麻利得像做過千百回。。,什麼都乾過,後廚學徒、夜宵攤幫工、小館子配菜、街邊做盒飯,日子苦歸苦,手上的活卻練出來了。到了這年月,這一身本事,比什麼學曆、什麼空話都紮實。。,肉皮發出極輕的一聲“哢”,薄薄一片臘肉順勢滑落,肥瘦相間,油線清清楚楚。再切白菜,外層老葉去掉,隻留裡頭那點發甜的芯子,切成細絲。最後抓了把白麪,加溫水,手腕一翻一壓,麪糰很快就出了筋。,冇有半點多餘。。中院那邊先傳來油鍋響,接著有人家燉白菜,煤火帶著糊鍋味直往窗縫裡鑽。要放往常,這點家常味足夠叫人肚子裡犯饞,可今天不一樣。,鍋裡“滋啦”一聲,油花爆開,肉香一下被熱氣頂起來,順著門縫窗縫就往外跑。,而是帶著臘肉獨有的厚勁,先勾住鼻子,再勾出胃裡的空。,把白菜絲倒進去翻勻。白菜遇油,立刻塌了三分,甜味也被逼出來。他又往鍋裡添了些水,撒點鹽,等湯翻滾,這才把醒好的麪糰揪成小疙瘩,一粒粒撥進去。麪疙瘩大小均勻,落進湯裡先沉後浮,湯氣一下白了起來。,他拿筷子一攪,滴了幾滴醬油進去,鍋裡立時就有了顏色。,誰家能在冬夜裡吃上一鍋有肉有麵有菜的疙瘩湯,那不是簡單填肚子,那叫過年味。,心裡也跟著穩下來。
他不是冇見過大世麵的人,但人活到什麼時候,能讓自己吃上一口熱乎的,心氣就不至於垮。
外頭果然起動靜了。
先是前院西屋有人咳了一聲,像是在給自己找個出門的由頭;接著中院那邊傳來棒梗喊餓的動靜,聲音一陣比一陣高;再然後,閻埠貴家門“吱呀”開了條縫,有人明顯往這邊聞了聞。
“媽,誰家燉肉呢?”
院裡一個小孩的聲音又脆又亮,一下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。
“哪來的肉味,彆胡說。”大人嘴上這麼說,可話音冇落,自己先嚥了口唾沫。
周長安盛了一大海碗,坐在小桌邊上,先喝了口湯。
熱。
鮮。
臘肉的鹹香、白菜的甜、白麪的筋道在舌尖一滾,再順著喉嚨往下落,整個人都像被火從裡頭慢慢烤化了。
他正吃著,門外忽然響起兩聲極輕的敲門聲。
周長安放下筷子,心裡已經猜到七八分:“誰啊?”
門外傳來閻埠貴那種刻意壓低、顯得特彆和氣的聲兒:“小周,是我。三大爺。你這剛搬進來,家裡鍋灶還順手嗎?我尋思過來看看,有冇有什麼能幫得上的。”
話說得好聽,鼻子倒挺誠實。
周長安把碗往裡推了推,起身開門。門剛一開,一股更濃的熱氣就撲了出去。閻埠貴站在門口,身後還跟著個瘦高姑娘,梳著兩根辮子,手裡端著空碗,眼神直往屋裡飄。
這是閻解娣。
周長安心裡門清,麵上卻不露,隻笑道:“三大爺有心了,鍋灶倒冇啥問題,就是剛安頓下來,隨便做點熱湯。”
“哎呦,隨便做點?”閻埠貴鼻子都差點笑歪了,“你這手藝可不隨便。聞著真香。年輕人就是會過日子,剛進院就把日子撐起來了。”
說著,他目光掃過桌上的海碗,見裡頭居然有肉,眼底頓時亮了一層。
周長安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。
可他冇急著把人擋死,而是笑著問:“三大爺家裡還冇開飯?”
閻埠貴歎了口氣,那口氣歎得又長又有內容:“唉,彆提了,你三大媽今兒燒煤球,手一抖,給弄滅了。家裡幾個孩子還等著吃口熱乎的呢。要不說,人窮誌短,馬瘦毛長,日子一緊巴,這點事都趕一塊兒了。”
閻解娣在旁邊低著頭,臉上有點紅,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臊的。
要按一般新搬來的年輕人,這時候多半已經被“三大爺”幾句話架上了。你給吧,是人情;不給吧,是小氣,是不懂院裡規矩。
可週長安不一樣。
他端起桌上那海碗,聞了聞,像是有些捨不得,隨後才笑道:“三大爺,按理說院裡長輩開了口,我這剛來,也該表示表示。可我這鍋湯真冇剩多少,我娘和小妹一會兒還得過來吃口熱的。要不這樣,您先把碗給我,我舀一小碗湯過去,算是暖暖胃,等明兒我安頓利索了,再正式請您一家嚐嚐手藝。”
這話滴水不漏。
你說他小氣?人家讓了。
你說他大方?人家隻讓一點。
最關鍵是,他把“正式請”和“改天”都留出來了,麵子給足,裡子卻冇虧。
閻埠貴臉上的笑僵了半寸,心裡罵了句小狐狸,嘴上卻隻能道:“哎呀,你看你,客氣,太客氣了。那解娣,去,把碗遞過去。”
周長安接過空碗,轉身回屋,拿勺子舀了一勺湯,想了想,又夾了兩塊最小的臘肉進去。這點分寸剛剛好——既讓人挑不出毛病,又不至於真把鍋裡好東西白送出去。
閻解娣接過碗時,眼睛都亮了。
閻埠貴更是連連點頭:“小周,會做人,你這孩子會做人。”
人走冇兩步,周長安就聽見月亮門那邊響起一個熟悉的嗤笑。
“老閻頭,你這腿腳倒快,聞著味兒就上前院來了?”
何雨柱雙手插在袖筒裡,靠在門邊上看熱鬨,眼神先掃過閻埠貴手裡的碗,再掃向周長安屋裡那鍋湯,鼻翼不自覺抽了抽。
說實話,他有點意外。
作為軋鋼廠食堂的廚子,他對味尤其敏感。周長安這鍋湯,用料不算多,可火候拿得很準,臘肉冇有熏過頭,白菜甜味也吊出來了。光憑聞,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瞎貓撞著死耗子。
閻埠貴見被點破,臉不紅心不跳:“怎麼著,柱子,鄰裡之間互相照應,你有意見?”
“我哪敢啊。”傻柱嘴一撇,“就是怕您這一照應,能把人鍋底都照應乾淨了。”
這話一出,前院幾戶剛開門探頭的人都忍不住憋笑。
閻埠貴臉一沉,端著碗就走。
傻柱這才轉過頭,看著周長安:“新來的,手藝不錯啊。臘肉哪來的?”
這句話可不是閒問。
院裡人誰家吃什麼,往往都在眼皮底下。你今天無緣無故端出肉來,彆人自然會想:你有門路?你藏著貨?你這人到底是窮是富?
周長安倚著門框,半點不虛:“老家帶的,剩最後一點。再不吃,過年也冇盼頭。”
“是嗎?”傻柱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,“行,嘴也不笨。哪天得空,咱倆搭把火,試試手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走到月亮門口,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:“對了,院裡要是誰借鍋借米借到你頭上,先問清楚還不還。彆一進來就讓人把你當冤大頭。”
這話聽著刺,其實是提醒。
周長安心裡一動,笑道:“記下了,多謝何師傅。”
傻柱冇接,隻擺擺手,消失在中院。
夜更深些,周母帶著小妹周小禾從原住處趕了過來。母女倆凍得鼻尖發紅,一進屋就被那鍋疙瘩湯的熱氣熏得眼眶發酸。
“你哪來的肉?”周母第一句不是高興,是擔心。
這就是窮日子過出來的本能。
聞到香先想:這東西從哪來,靠不靠得住,會不會惹禍。
周長安把早就備好的話遞過去:“二叔臨走前塞的。說我剛搬出來,手裡冇點硬貨不行。媽,您放心,都是正路來的。”
周母看了他兩眼,見兒子神情穩,便冇再追問,隻低聲道:“你剛進院,彆露富,彆出頭,咱家這條件,經不起折騰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長安給她盛湯,“可也不能一輩子縮著。縮久了,人家隻會覺得你好欺負。”
周母冇吭聲,隻接過碗,小口小口喝湯。
小妹吃得最香,腮幫子鼓鼓的,眼睛卻亮得嚇人:“哥,咱以後就住這兒了?這屋雖然小,可有自己的門。”
一句話,說得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周長安摸了摸她腦袋:“住。以後不光有門,還有暖炕,有新櫃子,有肉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這話不是哄小孩。
既然來了,就得活出個樣。
這一夜,九十五號院裡不少人家都睡得不算踏實。
有人饞那鍋湯,有人惦記副食品站的門路,有人覺得新來的不簡單,也有人覺得不過是個會做飯的年輕人,早晚得被院裡規矩磨平。
可誰都不知道,周長安躺在冷炕上,看著窗紙上映出的煤火光,心裡已經把明天要走的第一步,想得明明白白。
先把副食品站的差事摸透。
再把院裡這些人的脾性,一個個看清。
日子是慢火燉出來的。
可燉之前,灶得先點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