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新家的煙火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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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衛國醒來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他躺在光板床上，身下就鋪了層軍大衣，硌得慌。昨兒晚上回來晚了，懶得收拾，就那麼湊合了一夜。
屋裡空蕩蕩的，三間北房，就他一個人。堂屋有張破桌子，不知哪輩子留下的，東屋有張床，西屋空著。灶台冷冰冰的，鍋碗瓢盆一樣冇有。
他坐起來，揉了揉肩膀，起身往外走。
院子裡有口壓水井，他壓了桶水，就著涼水洗了把臉。冰涼的井水激得人一激靈，人也精神了。
正洗著，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“衛國！起了冇？”
張小花的聲音，緊接著人就進來了，身後跟著秦淮茹，抱著小當，棒梗拽著秦淮茹的衣角，一溜串兒地往裡走。
張衛國直起身，臉上還滴著水：“姐，這麼早？”
“早啥早，都幾點了。”張小花走過來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又看看他身後空蕩蕩的房子，“你就這麼睡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連個褥子都冇有？”
“冇顧上買。”
張小花一巴掌拍他胳膊上：“你呀，糙慣了。可這哪行？涼著了咋辦？”她說著就往裡走，“我瞅瞅，這屋還缺啥。”
秦淮茹抱著小當跟在後麵，棒梗已經撒開腿在院子裡跑開了。
張小花裡外轉了一圈，嘴裡就冇停過：“這床板硬得跟石頭似的，得買床褥子。灶台倒是能用，冇鍋冇碗做啥飯？這桌子瘸了腿，得換一個。西屋空著也是空著，回頭可以放張床，萬一有個客人……”
張衛國跟在後麵，聽她唸叨，心裡暖洋洋的。
“姐，你不用忙，我自己慢慢置辦。”
“你一個大男人，會置辦啥？”張小花白他一眼，“買個東西讓人坑了都不知道。今兒姐跟你去，該買啥不該買啥，姐心裡有數。”
秦淮茹在旁邊插了句嘴：“媽說得對，舅您剛回來，這些東西我們幫您張羅。”
張衛國看了她一眼，點點頭。
棒梗跑過來，拽著張衛國的褲子：“舅姥爺，你家有棗樹！”
“嗯，有。”
“能吃了嗎？”
“還青著呢，熟了給你吃。”
棒梗點點頭，又跑開了。
張小花已經把堂屋的破桌子研究了一遍，直起腰來：“這桌子修修還能用，不用買新的。褥子被子得買現成的，棉花票我攢的有，回頭給你做兩床新的。鍋碗瓢盆今兒就去買，碗得買瓷的，經摔……”
張衛國聽著，突然想起一事。
“姐，東旭呢？”
“上班去了，一早就走了。”張小花說，“臨走來讓我告訴你，晚上他早點回，過來幫你收拾。”
張衛國點點頭，拉著張小花在門檻上坐下。
“姐，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東旭的工作。”
張小花愣了愣：“他工作咋了？”
“冇咋。”張衛國說，“我就是想，讓他先這麼乾著，彆著急拜師。”
張小花眉頭一皺：“為啥不拜？易師傅可是八級工，院裡人都說手藝好，東旭能拜他是造化。”
張衛國搖搖頭：“姐，那個易師傅，冇那麼簡單。”
張小花盯著他，冇說話。
“我聽說他這個人，心眼多，算計深。”張衛國說，“東旭那孩子實誠，跟了他不一定好。再說鉗工這活兒，東旭那體格子也不合適，個不高，手勁也一般，乾幾年還是個二把刀。”
張小花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歎了口氣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？”
張衛國愣了一下。
張小花往他身邊挪了挪，壓低聲音：“易中海那個人，院裡誰不知道？麵上仁義道德，背地裡全是算計。他那個一大爺的名頭怎麼來的？還不是會做人情、會收買人心？這些年，院裡哪家冇吃過他的虧？可人家是八級工，廠裡說得上話，誰敢得罪？”
張衛國看著她。
“東旭剛進廠那會兒，我就琢磨過，要不要讓他拜易中海。”張小花說，“可我想著，拜了他，好歹有個靠山，以後在廠裡好混。再說不拜他，還能拜誰？廠裡就他一個八級工。”
張衛國冇說話。
張小花接著說：“我知道他不是好東西，可我冇辦法啊。東旭冇手藝，冇靠山，在廠裡就是最底層的，誰都能踩一腳。我這個當媽的，能咋辦？”
她說著，眼眶有點紅。
張衛國握住她的手：“姐，以後不用愁了。”
張小花抬頭看他。
“東旭的工作，我來安排。”張衛國說，“先讓他這麼乾著，彆急著拜師。等我在武裝部站穩了腳，給他換個好工作。到時候，讓秦淮茹也出去上班，兩個人掙錢，日子就好過了。”
張小花張了張嘴，冇說出話來。
她盯著張衛國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說啥？”
“給東旭換個工作。”張衛國說，“讓秦淮茹也上班。”
張小花猛地站起來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：“你能安排？你能安排工作？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張小花鬆開他，原地轉了兩圈，又轉回來，一把又抓住他：“你再說一遍！”
“姐，我說真的。”
張小花愣了兩秒，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，拍得“啪”的一聲響：“我滴個親孃誒！”
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，聲音也劈了：“衛國，你知道姐這些年怎麼過的嗎？東旭他爸走得早，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，好不容易給他娶了媳婦，以為能鬆口氣了，可這日子還是緊巴巴的。東旭一個人掙錢，四個人花，他那個工資才幾個錢？秦淮茹和孩子都是農村戶口，冇定量，糧食都不夠吃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我天天算計著過日子，一分錢掰成兩半花，就怕哪天揭不開鍋。院裡那些人，麵上客氣，背地裡誰看得起咱家？寡婦失業的，就指著一個剛進廠的小工……”
張衛國站起來，伸手給她擦淚。
“姐，以後不一樣了。”
張小花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，又想哭又想笑，臉上的表情亂七八糟的。
秦淮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，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抱著小當。她聽見了剛纔的話，整個人愣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張小花看見她，一把把她拉過來：“秦淮茹，你聽見冇？你舅說給你找工作！”
秦淮茹張了張嘴，冇說出話來。
她看著張衛國，眼眶也紅了。
“舅……我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她嫁進賈家這幾年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她是農村戶口，孩子也是農村戶口，冇定量，一家人的口糧全靠賈東旭一個人那點工資和婆婆省下來的那點票。她想過出去上班，可她一個農村來的女人，冇戶口，冇文化，誰要她？
她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，熬一天算一天。
可現在，舅舅說能給她找工作。
“舅，”她聲音發顫，“您說的是真的？”
張衛國點點頭。
秦淮茹嘴唇哆嗦了兩下，眼淚刷地就下來了。她抱著小當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，就那麼站著哭。
小當被嚇著了，也跟著哭起來。
張小花一把把小當接過來，哄著：“不哭不哭，你舅姥爺是好人，是咱家的貴人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，自己也哭起來。
張衛國站在那兒，看著兩個女人哭成一團，心裡頭又酸又暖。
他走過去，把秦淮茹手裡的孩子接過來，又把姐姐拉過來，讓她們都坐下。
“彆哭了。”他說，“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張小花擦了擦眼淚，點點頭：“不哭，不哭，這是好事，哭啥？”
可她說著不哭，眼淚還是往下掉。
秦淮茹也擦眼淚，擦著擦著，突然站起來，對著張衛國就要往下跪。
張衛國眼疾手快，一把把她拽住：“乾啥？”
“舅，我……”秦淮茹紅著眼，“我謝謝你，真的謝謝你……”
“一家人，說啥謝？”張衛國把她按回凳子上，“東旭是我外甥，你是東旭媳婦，就是自家人。自家人不幫自家人，幫誰？”
秦淮茹點點頭，眼淚又下來了。
張小花在旁邊看著她，突然說了一句：“秦淮茹，以後可得好好孝順你舅。”
秦淮茹拚命點頭。
棒梗從院子裡跑進來，看見他媽和奶奶都在哭，愣住了：“奶奶，你們咋了？”
張小花一把把他摟過來：“冇咋，高興的。”
“高興還哭？”
“你長大就懂了。”
棒梗撓撓頭，看看他媽，又看看他舅姥爺，不明白。
———
哭了半天，總算收住了。
張小花站起來，抹了把臉，恢複了她那風風火火的樣子：“行了行了，不哭了，該乾啥乾啥。走，上街！”
秦淮茹也站起來，去洗了把臉，回來抱起小當。
張衛國把棒梗抱起來，一大家子出了門。
走到衚衕口，張小花突然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張衛國。
“衛國。”
“嗯？”
“姐這輩子，值了。”
張衛國冇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攬了攬她的肩膀。
張小花吸了吸鼻子，轉過身，大步往前走。
“走！給咱家部長買東西去！”
———
逛了一上午，東西買齊了。
張小花指揮著把東西歸置好，又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賈東旭下班回來，一進門就愣住了——早上還空蕩蕩的屋子，現在滿滿噹噹的，床、桌子、櫃子都有了，灶台上還放著新買的鍋碗瓢盆。
“舅，你這……”
張小花從裡屋出來：“回來了？正好，跟你舅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全聚德，買烤鴨。”
賈東旭眼睛亮了：“買烤鴨？”
“對，今兒高興，給你舅接風。”張小花從兜裡掏出錢，遞給賈東旭，“去買兩隻，回來咱一家人好好吃一頓。”
賈東旭接過錢，轉身就跑。
張衛國站起來：“姐，我跟他去吧。”
“不用，讓他去。”張小花把他按坐下，“你歇著，今兒也累得不輕。”
張衛國冇再堅持。
不多時，賈東旭回來了，手裡拎著兩隻油紙包著的烤鴨，還有荷葉餅、甜麪醬、蔥絲。他進門就喊：“媽，買回來了！”
張小花接過來：“行，放桌上。秦淮茹，把鴨子片了。”
秦淮茹應了一聲，去廚房拿刀。
院子裡，張小花把摺疊桌支起來，擺上椅子。棒梗和小當圍著桌子轉，眼睛盯著那兩隻烤鴨不放。
天色慢慢暗下來，院子裡的燈亮了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。
張衛國捲了個烤鴨，遞給張小花。張小花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。
她看著這一桌子人，看著衛國，看著東旭，看著秦淮茹，看著倆孩子，眼眶又紅了。
但她冇哭，隻是笑著。
棒梗吃得滿嘴流油，小當也是。
賈東旭一邊吃一邊說：“舅，這烤鴨真香，以後咱常吃不？”
張衛國笑了：“常吃。”
張小花一巴掌拍他腦袋上：“就知道吃，你舅的錢是大風颳來的？”
賈東旭嘿嘿笑著，縮了縮脖子。
秦淮茹在旁邊抿著嘴笑，眼睛紅紅的，但臉上全是笑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月光灑在小院裡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吃著烤鴨，說著話。
棒梗困了，趴在張衛國腿上睡著了。小當也困了，窩在秦淮茹懷裡。
賈東旭還在吃，張小花還在唸叨。
張衛國看著這一切，心裡頭從來冇這麼踏實過。
他想，這就是家。
往後，這個家會越來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