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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明川立刻坐直了身體:“報告王工,李科長。爐子從構思到做出來,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場。陳遠他就是自己琢磨,畫了些草圖,但都很簡單。我們倆一起討論過一些熱傳導的問題,主要是他問我,我根據廠裡一些散熱器的原理給點建議。但核心的設計,特彆是陶瓷部分和那個進風道,都是他自己想的。我可以保證,冇有參考任何現成的圖紙,也冇有彆人幫忙設計。”
他說得很快,語氣堅定,甚至有些急切。
李建國看了陸明川一眼,又看向陳遠:“陳遠同誌,你提到的陶瓷內膽,用的是普通陶土?”
“不是普通陶土。”陳遠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,“我試過好幾種土,後來發現從西山那邊弄來的一種粘土,摻上一定比例的煤矸石粉和細沙,燒出來硬度、耐熱性比較好。比例是我自己反覆試驗出來的。”
“煤矸石粉?”王振華眼睛眯了一下,“你知道煤矸石粉的化學成分?知道它摻進去對燒結溫度和熱膨脹係數的影響?”
陳遠心裡一緊。這個問題已經觸及專業細節了。
“具體化學成分我不清楚。”他謹慎地回答,“就是看它也是燒煤剩下的,想著可能耐燒。比例是試出來的,燒壞了十幾個坯子才找到合適的配比。”
“試出來的?”王振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,那是托兒所爐子的簡單結構草圖(可能是秦嶽根據描述畫的),“那這個進風道的螺旋角度,你是怎麼確定的?也是試出來的?”
“對,試了幾種,發現這個角度抽力合適,煤粉不容易堵。”
“熱效率呢?”王振華追問,“你說節能,節多少?有測算過嗎?”
“冇有精確測算。”陳遠搖頭,“就是同樣一塊煤,燒的時間更長,燒開一壺水更快。托兒所的王阿姨可以作證,她們現在每天能省下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煤。”
李建國插話:“王工,如果真能省這麼多,那這爐子確實有推廣價值。”
王振華卻擺了擺手,目光依舊鎖定陳遠:“陳遠同誌,我不是懷疑爐子的效果。我看了街道的報告,也相信托兒所的使用反饋。我疑惑的是,你這一套‘試出來’的東西,未免太‘巧’了。”
他拿起另一張紙,上麵似乎寫了一些計算草稿。
“進風道角度、陶瓷配方、回煙道長度……這些引數之間是有關聯的。改動一個,往往會影響其他效果。你一個冇有係統學習過熱工、材料學的人,靠‘試’,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一組相對優化的組合?而且,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,“你用的這些思路——強化預混、蓄熱保溫、延長煙氣路徑——這已經不是簡單的‘改良’了,這涉及到一些比較前沿的燃燒和傳熱學理念。這些理念,你是從哪裡接觸到的?”
辦公室裡一片寂靜。
秦嶽記錄的筆停了下來。
陸明川臉色發白,緊張地看著陳遠。
李建國的表情也嚴肅起來,顯然,王振華提出的疑問,正是調查的關鍵。
陳遠感到後背滲出冷汗。老專家的眼光太毒了,他直接點破了最核心的矛盾——一個看似“土法上馬”的發明,內裡卻蘊含著超越普通工匠經驗的、係統性的優化思路。
這確實是係統技能帶來的“副作用”。技能直接賦予了他最佳實踐的組合直覺,但這種直覺,落在真正的行家眼裡,就成了不合理的“精妙”。
“王工,”陳遠強迫自己冷靜,“我真的就是自己瞎琢磨,可能……可能運氣比較好,試的方向碰巧對了。您說的那些理念,我不懂。我就是覺得,燒火要讓空氣和煤混勻,火燒完了熱要儘量留住,煙彆急著跑掉……都是很樸實的想法。”
“樸實的想法?”王振華摘下眼鏡,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,目光更加銳利,“好,就算你天資聰穎,想法樸實但有效。那我再問你一個具體的技術細節。”
他指著草圖上的陶瓷內膽部分:“你的陶瓷坯體,在乾燥和燒製過程中,是怎麼解決開裂問題的?特彆是這種帶有複雜內部空腔的結構,收縮不均勻很容易裂。你‘試出來’的粘土配方,難道連乾燥收縮率和燒成收縮率都恰好匹配了結構要求?”
這個問題,極其專業,直指古法陶瓷技能中的核心工藝訣竅之一。
陳遠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係統技能中包含的“古法陶瓷”,不僅有配方,還有一整套處理粘土、陳腐、練泥、成型、乾燥、燒製的經驗和訣竅。其中防止開裂的方法,涉及對粘土顆粒級配、水分控製、乾燥節奏的微妙把握,這些知識,絕不是這個時代一個普通待業青年能“試出來”的。
他如果照實說,立刻就會暴露。
但如果含糊其辭,在專家麵前根本矇混不過去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陳遠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跳動的聲音,能感覺到口袋裡父親那塊舊懷錶傳來的、不同尋常的溫熱感,錶殼內側的紋路似乎在微微發燙。
陸明川急得額頭冒汗,他想幫腔,卻根本不懂陶瓷工藝,張了張嘴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秦嶽眉頭緊鎖,看著陳遠。
李建國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,身體微微前傾,等待陳遠的回答。
陳遠的大腦飛速運轉。他不能說出係統,不能說出那些超越時代的工藝知識。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、符合這個青年身份的解釋。
幾秒鐘的沉默,在壓抑的辦公室裡顯得無比漫長。
“是……是我父親。”陳遠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我父親生前,除了鉗工,其實也喜歡擺弄些泥巴陶罐。我小時候看他弄過。他留下過一個小本子,上麵記了些他琢磨出來的土法子,比如哪種土粘性大,摻點什麼不容易裂,陰乾的時候要蓋濕布什麼的……很零碎。我做爐子的時候,試著照上麵的法子處理粘土,發現確實有用。具體為什麼,我也不太明白,可能就是些老經驗吧。”
他把解釋推給了已故的父親。這是他能想到的,最不容易被證偽,也相對合理的藉口。一個老鉗工有些業餘愛好,留下點經驗筆記,合情合理。
王振華盯著陳遠,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。
“你父親留下的筆記?現在在哪裡?”
“……”陳遠心裡又是一沉,“家裡搬過兩次,那些零碎的本子……可能弄丟了。我也隻是有點模糊印象。”
這個補充,讓藉口顯得更加脆弱。
王振華沉默了片刻,重新拿起桌上的材料,翻看著,不再追問陶瓷開裂的問題。但陳遠知道,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,而且正在發芽。
“李科長,”王振華轉向李建國,“從技術角度看,這個爐具的設計思路是新穎的,實際效果看來也是積極的。如果真能穩定達到報告的節能比例,對於緩解民用燃料緊張,有現實意義。”
李建國點點頭:“王工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技術本身值得關注。”王振華話鋒一轉,“但技術來源,需要進一步覈實。陳遠同誌的說法,有些地方還需要佐證。”
他看向陳遠,語氣緩和了一些,但內容卻更讓陳遠心驚:“陳遠同誌,我們工業局對於群眾性的技術革新,一直是鼓勵和支援的。你的這個爐具,如果確實是你個人的發明創造,並且願意貢獻出來,我們可以考慮組織力量進行測試、完善,甚至小範圍試點推廣。這對你個人,也是很好的機會。”
機會?陳遠聽出了弦外之音。這是丟擲誘餌,也是施加壓力。
“但是,”王振華繼續道,“在這之前,我們需要更全麵的技術資料。你能不能根據記憶,把你父親筆記裡關於陶瓷處理,以及你自己設計爐具時的思考過程,包括一些失敗嘗試和最終為什麼選擇某個引數的原因,儘可能詳細地寫一份書麵材料?最好能附上簡單的示意圖和說明。”
書麵材料!
陳遠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。
口頭解釋尚且可以周旋,可以推給模糊的記憶和“樸實的想法”。一旦形成書麵材料,白紙黑字,任何邏輯矛盾、知識超前的細節,都會被放大、被審視。他必須用1978年一個高中畢業生的知識水平,去“回憶”和“闡述”一套蘊含係統技能精華的工藝,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稍有不慎,就會露出無法解釋的馬腳。
“王工,我……我可能記不了那麼詳細。”陳遠艱難地說,“很多就是憑感覺……”
“感覺也要寫出來。”李建國接過話頭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,“陳遠同誌,這是組織上對你的考驗,也是對你這項發明的負責。寫清楚,對大家都好。給你三天時間,把材料交到街道辦秦乾事這裡。”
三天。
陳遠感到一陣眩暈。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,壓在他的胸口。
陸明川焦急地看著他,又看看兩位乾部,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抿緊了嘴唇。
秦嶽合上筆記本,公事公辦地說:“陳遠,回去好好準備。這是領導對你的重視。”
重視?還是審判前的取證?
陳遠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係統技能暴露的風險,從未像此刻這樣迫在眉睫。王振華那雙銳利的、充滿探究欲的眼睛,彷彿已經穿透了他精心編織的偽裝,看到了那個隱藏在深處的、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秘密。
“我……我儘量。”陳遠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。
“不是儘量,是必須。”李建國站起身,結束了這次問詢,“好了,今天先到這裡。陳遠同誌,陸明川同誌,你們可以回去了。記住,三天。”
陳遠和陸明川如同得到特赦的囚犯,幾乎是有些踉蹌地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。
走到街上,午後的陽光刺眼,但陳遠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,隻有徹骨的寒意。
陸明川一把拉住他,走到一個僻靜的牆角,臉上滿是後怕和擔憂:“遠哥,剛纔太險了!那個王工,問的問題也太刁鑽了!陶瓷開裂……這誰懂啊!你那個父親筆記的說法,能糊弄過去嗎?”
陳遠搖搖頭,臉色蒼白:“糊弄不過去。他要書麵材料。”
“書麵材料?”陸明川倒吸一口涼氣,“那怎麼寫?那些細節……你怎麼可能寫得清楚?就算你父親真留下過什麼,你也說了記不清了啊!”
“所以這是個死局。”陳遠靠在冰涼的磚牆上,閉上眼睛,“寫不出來,或者寫出來的東西漏洞百出,他們更會懷疑。寫得太‘好’,太清晰,同樣會惹人懷疑——一個待業青年,哪來這麼係統的工藝知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