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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合上筆記本,對劉淑芬說:“劉主任,這個節能灶,從實用和技術革新角度,我認為可以在街道範圍內進一步試用,總結經驗。如果效果穩定,區裡也可以考慮作為節約典型瞭解一下。”他又轉向陳遠,“陳遠同誌,你的這個嘗試很有價值。不僅節約了能源,更重要的是,它可能為我們保留和挖掘傳統生活技藝中的智慧,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。我希望你能繼續研究、改進。如果有什麼新的發現、想法,或者需要什麼支援,可以到文化館找我。”
這算是很高的評價和明確的鼓勵了。劉淑芬和趙桂枝都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容。
陳遠也連忙表示感謝:“謝謝秦乾事肯定,我會繼續努力的。”
秦嶽點點頭,最後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安靜的爐子,彷彿要把它印在腦子裡。臨走前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對陳遠低聲說了一句:“小陳同誌,老話講‘慧極必傷,情深不壽’。有些東西,過於精妙,反而容易惹人注目。你現在是待業,專心鑽研手藝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……分寸。有什麼困難,多向組織反映。”
這話說得語重心長,又帶著一絲告誡。陳遠心中凜然,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,謝謝秦乾事提醒。”
送走秦嶽和劉淑芬,托兒所後院恢複了平靜。王秀蘭重新生火準備午飯,趙桂枝也去忙彆的事了。但陳遠站在爐子邊,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。
秦嶽的考察,表麵上順利結束了,還帶來了官方肯定的好訊息。但陳遠知道,事情遠冇有這麼簡單。
那位老文化乾部的眼睛太毒了。他雖然冇有點破“係統”、“超自然”這些根本不可能被時代接受的概念,但他確確實實感知到了“時代共鳴”的效果,並且將之與深層的傳統技藝智慧聯絡起來。這種聯絡,比單純的“技術革新”更引人遐想,也更具潛在風險。
“有些東西,過於精妙,反而容易惹人注目。”秦嶽的告誡猶在耳邊。
是的,關注度提升了。從街道到區文化部門,甚至可能更高。這種關注是一把雙刃劍。它能帶來認可、機會,也可能帶來更嚴格的審視、更深的探究,以及……像周向陽那樣躲在暗處、因嫉恨而更加瘋狂的敵意。
爐火重新燃起,那幽藍穩定的火焰,低沉的嗡鳴,再次籠罩了廚房一角。燉煮食物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,似乎比之前更加醇厚安寧。
陳遠伸出手,感受著爐壁均勻散發的溫熱。這溫暖來自他的技藝,也來自那個神秘的係統。它改善著生活,也悄然改變著一些更微妙的東西。
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……”他想起自己穿越後的那個隱秘夢想。記錄即將消逝的傳統,讓文化的記憶得以留存。這個爐子,或許就是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“藏品”,儘管它正在被使用,而非收藏。
但這條路,似乎比他預想的更複雜,也更危險。技藝的光芒會吸引同道,也會照出陰影。
他需要更謹慎,也需要更強大。不僅僅是技藝的精深,還有在這個網格化、人際關係與政治表現深度繫結的時代裡,保護自己和自己所珍視之物的智慧與力量。
午飯時間到了,孩子們的歡笑聲從前院傳來。王秀蘭掀開鍋蓋,更加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,帶著讓人心安的溫度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將那絲憂慮壓入心底。無論如何,眼前的生活是真實的,爐子帶來的改善是真實的。他整理了一下表情,恢覆成那個溫和、略顯內向的待業青年模樣,向趙所長和王阿姨道彆,走出了托兒所。
陽光依舊熾烈,衚衕裡的槐樹投下斑駁的陰影。陳遠摸了摸口袋裡父親留下的舊懷錶,錶殼的劃痕摩挲著指尖。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、隻有他能看到的奇異紋路,似乎微微發熱。
時代的齒輪在緩緩轉動,而他,這個帶著未來記憶和神秘係統的穿越者,正小心翼翼地走在屬於自己的刻度上。前路未知,但手中的技藝和心中的念想,是他唯一的燈火。
他得回去好好想想,下一步該怎麼走。秦乾事的關注需要應對,周向陽的威脅需要防備,爐具的推廣可能帶來的新變化需要籌劃,還有……係統下次會簽到什麼技能?能否幫助他更好地在這個時代立足,甚至,更隱蔽地實現那個“檔案館”的夢想?
思緒紛雜,但腳步卻漸漸堅定。穿過熟悉的衚衕,走向那座住著母親、藏著秘密、也承載著希望的大雜院。
生活還在繼續,挑戰剛剛開始。而爐中那抹幽藍的、帶著嗡鳴的火焰,彷彿一個無聲的預言,在這個1978年的夏天,靜靜燃燒。
陳遠回到大雜院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衚衕裡飄散著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煙火氣,混合著煤球燃燒特有的硫磺味和炒菜的油香。他剛踏進院門,就看見母親張桂芳站在自家門口,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。
“小遠,你可回來了!”張桂芳快步迎上來,壓低聲音,“街道辦來人了,說是讓你明天上午九點,務必去一趟辦事處,有重要事情要問你。”
陳遠心裡咯噔一下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,而且比預想的更快,更正式。
“來了幾個人?說什麼事了嗎?”他穩住心神,扶著母親進屋。
“就秦乾事一個人來的,臉色挺嚴肅的。”張桂芳關上門,聲音更低了,“他說是區裡下來了通知,要對你那個爐子的事做個‘深入瞭解’。讓你準備好‘技術說明’,明天會有‘相關同誌’一起聽你解釋。”
“相關同誌”四個字,讓陳遠的心沉了下去。
這不隻是街道層麵的詢問了。區裡介入,還專門派了人,意味著周向陽那封舉報信,或者秦嶽上報的情況,引起了更高層麵的注意。
“媽,彆擔心。”陳遠倒了杯水遞給母親,自己也在桌邊坐下,“爐子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,實用、節能,給托兒所解決問題是事實。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話雖這麼說,但他清楚,在這個時代,“技術來源不明”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疑點。尤其是當這項技術表現出超越普通“改良”的精妙時。
張桂芳看著兒子,眼裡滿是擔憂:“小遠,媽知道你聰明,愛琢磨。可這年頭……有些事,說不清楚就容易惹麻煩。要不,咱們就說爐子是瞎碰巧弄出來的,以後不弄了,行嗎?”
“媽,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。”陳遠搖搖頭,“爐子已經在用了,效果擺在那兒。越躲,人家越覺得你有問題。明天我得去,還得把事情說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陸明川那邊,街道應該也會找他。他是無線電廠的,懂技術,能幫我說話。”
話是安慰母親,也是安慰自己。但陳遠知道,真正的考驗,在於那些“相關同誌”會問出什麼樣的問題。
一夜無話。
陳遠幾乎冇怎麼睡。他反覆推演可能被問到的問題,思考如何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語言解釋陶瓷配方、熱對流設計、保溫原理。係統賦予的“古法陶瓷”技能包含大量實踐經驗,但理論部分卻需要他自己用現有的知識體係去包裝。
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,陳遠準時出現在街道辦事處。
這是一排紅磚平房中的一間,門口掛著“紅星街道革命委員會”的木牌。秦嶽已經在門口等著,看見陳遠,點了點頭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“來了。進去吧,區裡工業局的同誌和一位技術顧問已經到了。”
陳遠深吸一口氣,跟著秦嶽走進辦公室。
房間不大,靠窗擺著一張深褐色的舊辦公桌,桌後坐著兩個人。一位是四十多歲、穿著灰色中山裝、麵容嚴肅的中年乾部,胸前彆著鋼筆。另一位則讓陳遠心頭一緊——那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人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銳利有神,正低頭翻看著桌上的幾頁材料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口沾著些許洗不掉的油漬痕跡,手指關節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和機器、技術打交道的人。
辦公桌對麵,陸明川已經坐在一張木凳上,看見陳遠進來,投來一個複雜的眼神——有關切,也有緊張。
“陳遠同誌,請坐。”中年乾部開口,聲音平穩但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感,“我是區工業局生產科的副科長,李建國。這位是王工,王振華同誌,是我們局特聘的技術顧問,在機械和熱工方麵很有經驗。”
王振華抬起頭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陳遠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冇說話,隻是微微頷首。
秦嶽在靠牆的另一張凳子坐下,拿出筆記本,準備記錄。
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陳遠同誌,”李建國開門見山,“關於你設計製作的所謂‘節能爐具’,我們接到了一些反映,也看到了街道提交的初步報告。今天請你來,是想請你詳細說明一下這項技術的來源、原理,以及你的設計思路。請你如實回答,不要有任何隱瞞。”
陳遠定了定神:“李科長,王工,秦乾事。爐子確實是我自己設計製作的。初衷是因為看到家裡和鄰居燒煤取暖做飯效率低、浪費大,就想著能不能改進一下。”
“自己設計製作?”王振華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但吐字清晰,“你一個高中畢業的待業青年,冇經過專業培訓,冇在工廠乾過技術活,怎麼設計出這種東西的?”
問題直接而尖銳。
陳遠早有準備:“我父親生前是鉗工,家裡有些技術類的舊書,我從小喜歡看,也喜歡動手。後來待業在家,時間多,就自己瞎琢磨。爐子的想法,最早是從舊式煤球爐和農村土灶結合想到的。”
“哦?具體怎麼結合的?”王振華推了推眼鏡,身體微微前傾,“說說你的‘設計思路’。”
“主要是三點。”陳遠儘量用平實的語言,“一是改進進風道,讓空氣從底部螺旋進入,和煤粉混合更充分,燃燒更完全。二是用陶瓷做內膽和部分結構,陶瓷保溫好,耐燒,還能蓄熱。三是加了回煙道,讓熱氣多走一段路,儘量把熱量留在爐子裡,少從煙囪跑掉。”
他說的都是實話,隻是省略了係統技能帶來的、關於陶瓷配方和結構細節的“超常直覺”。
王振華聽完,冇表態,轉頭看向陸明川:“陸明川同誌,你是無線電廠的技工,懂一些原理。據你瞭解,陳遠同誌在製作過程中,有冇有參考什麼現成的圖紙、資料?或者,有冇有其他人提供過幫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