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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媽,冇事。”陳遠坐在母親旁邊,語氣輕鬆,“就是能省點煤,彆人看著新鮮,多問兩句。咱一不偷二不搶,自己琢磨點東西用,能有啥麻煩?”
母親歎了口氣,放下針線,握住陳遠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有些涼,但很用力。“媽知道你聰明,有心氣。可這世道……有時候,太出挑了不是好事。你爸當年就是太較真,吃了虧……媽就剩你了,平平安安的,比啥都強。”
陳遠心裡一酸,反手握住母親的手:“媽,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不會惹事的。”
他當然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。父親因工傷去世,背後是否另有隱情,原身記憶模糊,但母親顯然心有餘悸。在這個人際關係和政治表現深度繫結的時代,一步踏錯,可能萬劫不複。
安撫好母親,陳遠回到自己用布簾隔開的小小空間。從枕頭下摸出那個父親留下的舊懷錶。
錶殼上的劃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了。他開啟表蓋,露出依然精準走動的機芯。錶盤內側,那些隻有他能看到的、極淡的奇異紋路,似乎比剛穿越時清晰了那麼一絲絲,但依舊難以辨認。
技能傳承係統……古法陶瓷……爐具改良……
這些是他安身立命、改善生活,甚至未來實現那個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夢想的依仗。但也可能成為彆人攻擊的靶子。
“來源不明……”他摩挲著冰涼的懷錶殼,低聲重複著劉大媽話裡隱含的指控。
係統無法解釋。穿越無法解釋。2023年的常識和思維模式,在這個時代本身就是最大的“不明”。
他必須編織一個合乎邏輯、經得起推敲的“來源”。
父親留下的技術書籍、舊書攤淘換的雜書、自己的“鑽研”和“實踐”、向老師傅(哪怕是虛構或已故的)的“請教”……這些碎片,需要拚湊成一個完整、平凡、但又足以解釋他“手藝”和“點子”的故事。
還要更低調。爐具的測試必須更隱蔽,效果不能太驚人。至少在獲得某種形式的“官方認可”或“集體專案”外衣之前,不能擴散。
同時,他需要瞭解,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。劉大媽隻是前哨,街道辦那裡,收到了什麼樣的資訊?
……
街道辦副主任辦公室。
王建國彙報完畢,將匿名信遞給對麵一位五十多歲、麵容嚴肅的女同誌——街道辦副主任孫玉梅。
孫玉梅仔細看完了信,半晌冇說話。
“孫主任,您看這事……”王建國試探著問。
孫玉梅放下信,手指點了點信紙:“匿名信,內容聳動,但具體證據冇有。‘遠超普通煤爐’,‘技術來源不明’,‘謀利傾向’……都是定性的話。”
“是。所以我覺得,直接找陳遠談話,或者上門檢查,可能不太妥當,容易打草驚蛇,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萬一舉報不實,對年輕人影響不好。”王建國說出自己的考慮。
孫玉梅點點頭:“你考慮得對。但信裡反映的問題,性質敏感。技術來源涉及原則,經濟苗頭涉及政策紅線。我們不能不聞不問。”
她沉吟了一下:“這樣,建國,你安排一下,不要直接接觸陳遠。先從側麵瞭解。”
“第一,找居委會的劉桂蘭(劉大媽)她們,瞭解一下陳遠平時的表現,最近和什麼人來往,家裡有冇有異常。重點問清楚那個爐子,到底什麼情況,有多少人知道,效果是不是真像信裡說的那麼玄乎。”
“第二,瞭解一下陳遠父親生前的情況,有冇有特殊技術背景或者海外關係。陳遠本人的社會關係,尤其是高中畢業後這一年,接觸過哪些人,有冇有可能從特殊渠道獲得知識。”
“第三,查一下最近轄區,或者陳遠可能接觸到的範圍內,有冇有類似技術泄露、黑市技術交易的風聲。這個要謹慎,範圍不要擴大。”
“瞭解清楚這些外圍情況後,我們再判斷,是否有必要,以及以何種方式,與陳遠本人進行一次正式的談話。”
“記住,”孫玉梅強調,“調查要講方法,講政策。在冇有確鑿證據前,陳遠還是我們的居民,是同誌。不要搞得人人自危。但該弄清楚的,一定要弄清楚。如果爐子真有價值,來源也清白,說不定還是件好事。如果真有問題……”
她冇說完,但王建國明白那未儘之意。
“我明白了,孫主任。我這就去安排。”王建國拿起匿名信,起身離開。
孫玉梅看著關上的門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匿名信……她處理過太多。有的出於公心,有的純粹私怨。這封關於爐子和待業青年的信,透著一種刻意引導的味道。但越是如此,越需要謹慎覈實。
如果那個叫陳遠的年輕人,真能憑自己琢磨出省煤的好爐子……她眼神微微閃動。街道下麵那麼多居民,冬天取暖、日常做飯,煤是個大問題,也是個老大難問題。要是真有穩妥的、能推廣的省煤法子……
她搖搖頭,驅散這個略顯超前的念頭。先查明情況再說。
……
接下來的兩天,南鑼鼓巷XX號大雜院,表麵平靜,底下卻似乎多了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。
劉大媽來得更勤快了,有時是檢查衛生,有時是宣傳最新的政策精神,但總會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到“技術革新”、“勤儉節約”上,然後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陳遠家方向。
院裡幾個平時就愛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老太太,似乎也聽到了什麼風聲,看陳遠母子的眼神多了點探究和疏遠。
陳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變化。他更加深居簡出,除了必要的出門(比如去圖書館借還書,去供銷社買東西)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。爐具測試改到了後半夜,用厚布儘量遮擋光亮和聲音。
他翻出父親留下的所有書籍,包括那些滿是灰塵的機械手冊、舊雜誌,甚至一些隻有圖畫的說明書,攤在桌上,做出刻苦鑽研的樣子。偶爾有鄰居串門(比如劉大媽),就能“恰好”看到他在燈下對著書本寫寫畫畫,旁邊還放著畫滿潦草線條的草稿紙。
他還主動去找了院裡一位年輕時做過幾年白鐵匠、如今已眼花手抖的吳爺爺,請教了一些關於金屬敲打、鉚接的“老手藝”,並“順便”請教了一下老式煤爐子常見的毛病和改良土法。吳爺爺很久冇人這麼虛心請教他了,談興很濃,說了不少陳年舊事和經驗之談。
這些舉動,通過劉大媽和其他“耳目”,或多或少傳回了街道辦。
王建國聽著劉大媽的彙報,看著其他乾事側麵瞭解來的情況,眉頭時而緊鎖,時而舒展。
“陳遠最近一直在看書,看的是他爸留下的技術書,還有從圖書館借的《機械原理》、《熱工學基礎》什麼的,挺雜。”
“經常寫寫畫畫,好像是在畫爐子圖,改來改去的。”
“去找過老吳頭請教白鐵匠手藝和修爐子的事,態度挺謙虛。”
“爐子……劉桂蘭說親眼見過一次,火是挺旺,但陳遠說還不穩定,偶爾熄火,不敢給彆人用。”
“陳遠社會關係簡單,除了院裡鄰居,就是原來高中幾個同學,偶爾來往,都在正經單位或下鄉。冇發現和什麼可疑人員接觸。”
“他父親曆史清楚,老工人,三代貧農,冇海外關係。陳遠本人檔案也乾淨。”
似乎……一切都很正常。一個肯鑽研、愛動手的待業青年,利用父輩留下的書籍資源,自己摸索改進生活用具,雖然搞出的東西效果不錯,引起旁人注意甚至眼紅,但過程看起來合乎邏輯,冇有明顯違規之處。
至於“謀利傾向”,目前冇有任何證據表明陳遠用爐子換過東西或錢。他甚至刻意避免讓爐子效果太引人注目。
匿名信裡的指控,顯得有點捕風捉影,甚至像是故意誇大。
但王建國心裡那點疑慮還冇完全消除。陳遠的變化,以及他搞出這個爐子所展現出的“能力”,與他的年齡、經曆相比,還是有些突兀。而且,匿名信是誰寫的?目的何在?僅僅是眼紅?還是真有彆的隱情?
“王乾事,我看差不多了吧?”劉大媽彙報完,說道,“小陳這孩子,我看著挺踏實肯乾的,不像那些歪門邪道的人。可能就是聰明,愛琢磨。咱們是不是……彆嚇著孩子?”
王建國不置可否:“劉主任,辛苦你了。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。這樣,你明天……不,後天下午,讓陳遠來街道辦一趟。就說有點關於待業青年學習和技術革新的情況,想找他瞭解一下,聽聽他的想法。態度溫和點,就是普通談話。”
他決定,還是親自見一見這個陳遠。有些東西,報告上看不出來,得麵對麵才能感受。
“哎,好。”劉大媽應下,心裡卻琢磨,這還是要談啊。
訊息很快傳回了大雜院。
“遠子,街道辦王乾事讓你後天下午去一趟。”劉大媽這次冇繞彎子,直接通知了陳遠,臉上帶著寬慰的笑,“彆緊張,就是瞭解瞭解情況,聽說你愛學習愛鑽研,領導想聽聽年輕人的想法。是好事!”
陳遠正在洗菜,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、略帶緊張和期待的笑容:“真的?謝謝劉大媽!我一定準時去。”
轉過身,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非正式的側麵瞭解結束,現在是正式的“談話”了。
街道辦乾事親自談話,這意味著調查進入了新階段。雖然劉大媽說是“好事”,但陳遠明白,這更可能是一次麵對麵的評估和審視。他的解釋,他的表現,將直接影響這件事的走向。
他回到屋裡,母親擔憂地看著他。
“媽,冇事,街道辦找我去談談,可能是關於學習或者以後安排工作的事。”陳遠語氣輕鬆地安慰母親,心裡卻開始飛速盤算。
後天下午。
他需要準備一套更完整、更嚴謹的說辭。關於技術來源,關於爐子原理,關於個人動機。不能有漏洞,不能顯得太超前,但又要體現出一定的價值,讓調查者覺得“這年輕人雖然有點特彆,但本質是好的,是有用的”。
他拿出日記本,用隻有自己懂的簡寫,快速記錄下要點,梳理思路。
爐具原理:強調基於現有公開知識(書籍)和常見經驗(請教老師傅)的整合與改良,弱化任何“獨創性”和“超前性”。
技術來源:父親書籍 圖書館 向老師傅(吳爺爺)請教 個人反覆試驗失敗總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