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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王建國心裡那點職業敏感,還是讓他覺得不能完全置之不理。信裡提到“私下展示”、“謀利傾向”,這觸碰的是紅線。計劃經濟,統購統銷,個人私下搞生產銷售,那是“尾巴”,必須割掉。哪怕隻是苗頭。
更重要的是,“技術來源”。這確實是個疑點。一個高中畢業的待業青年,憑什麼能搞出“遠超”普通水平的東西?萬一……真有點什麼彆的情況呢?現在形勢雖然比前些年寬鬆了些,但該有的警惕不能丟。
“老李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王建國正色道,“技術來源問題,關係到原則。有冇有‘投機倒把’苗頭,也需要覈實。我們不能放過一個壞人,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,但該瞭解的情況,必須瞭解。”
老李見他認真,也不再多說,擺擺手:“得,你是乾事,你說了算。反正啊,我看又是白忙活。”說完端著缸子回自己座位看報紙去了。
王建國拿起信,起身走向裡間副主任的辦公室。這事,他得彙報一下。
……
同一時間,南鑼鼓巷XX號大雜院裡,氣氛與街道辦辦公室的凝滯截然不同。
秋日上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,晾衣繩上掛著各色洗得發白的床單衣物,隨著微風輕輕晃動。空氣裡混雜著煤煙、晾曬的蘿蔔乾和某家燉白菜的味道。
陳遠蹲在自家屋門口靠牆的角落裡,麵前擺著那個已經初步成型的陶瓷爐具原型。
爐體是用他簽到獲得的“古法陶瓷”技能,自己摸索著捏製、燒造出來的,形狀還略顯粗糙,像個扁圓的陶罐,側麵開了進風口和觀察窗,內膽結構則是他和陸明川反覆討論後,用廢舊鐵皮敲打組裝起來的,結合了簡單的熱對流和保溫設計。
爐子裡,幾塊普通的蜂窩煤正燃燒著,火焰穩定,呈現出一種比普通煤爐更集中、更旺盛的淡藍色。上方坐著一箇舊鋁鍋,裡麵燒著水,已經微微冒出熱氣,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陳遠伸出手,在離爐體一段距離感受了一下溫度,又看了看爐膛內火焰的狀態,微微點頭。
“熱效率確實提升了不少。”他低聲自語,“同樣的煤,燒開這鍋水的時間,比劉嬸家那箇舊爐子,快了差不多三分之一。”
這不是什麼高科技。無非是優化了進氣、燃燒室形狀和保溫,讓煤燃燒更充分,熱量損失更少。放在2023年,是再普通不過的常識。但在這個煤票金貴、家家戶戶為省點煤核都能計較半天的年代,這“三分之一”的差距,足以讓人眼紅。
“遠子,又鼓搗你這寶貝爐子呢?”隔壁屋的陸明川趿拉著布鞋走出來,手裡拿著個半導體收音機,正吱吱啦啦地調著台。他比陳遠大幾歲,在區裡的無線電元件廠當臨時工,是個技術迷。
“陸哥。”陳遠抬頭笑了笑,“試試效果,看看還有冇有能改進的地方。”
陸明川湊過來,蹲在陳遠旁邊,盯著爐子裡那簇穩定的藍火,眼裡放光:“嘖,真行。這火看著就帶勁。遠子,你說你這腦子怎麼長的?鉗工手藝跟熱工設計,這可不挨著啊。”
陳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,神色自然:“我爸留下的書裡,有些講鍋爐原理的,舊書攤上也淘換過幾本相關的。瞎琢磨唄,反正待著也是待著。主要還是陸哥你上次講的空氣對流那些,給了我啟發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父親確實留下些技術書,但多半是鉗工、機械製圖類。熱工方麵的知識,更多來自他穿越前的常識和係統技能附帶的那些模糊的、關於古代窯爐、冶煉爐的“感覺”。當然,還有和陸明川交流時,對方提到的那些無線電散熱、氣流原理的啟發。
陸明川聽了,臉上露出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我那都是半瓶子醋,瞎說。不過你這爐子要真能成,可是件大好事。省煤就是省錢省票啊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“我聽說,黑市上煤票的價格又漲了。”
陳遠眼神微動,但冇接這個話茬。黑市是敏感話題。他弄這個爐子,現階段純粹是為了自家和身邊關係近的幾戶改善一下,低調地省點資源,還冇想過其他。樹大招風的道理,他懂。
“先自己用著看,穩定了再說。”陳遠岔開話題,“陸哥,你收音機能收到‘敵台’不?”
“噓!”陸明川嚇了一跳,趕緊左右看看,見院裡隻有幾個老太太在曬太陽摘菜,才鬆了口氣,瞪了陳遠一眼,“你小子,這話能亂說嗎?我這是聽新聞,聽革命歌曲!”
陳遠笑了笑,冇再逗他。他知道陸明川偶爾能收到一些短波,聽聽外麵的訊息,這是這個年代很多技術青年的秘密樂趣,也是極大的風險。
兩人正說著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居委會的劉大媽胳膊上戴著紅袖標,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,嗓門洪亮:“都在家呢?好,正好!”
劉大媽五十多歲,身材微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在腦後挽了個髻。她是街道的積極分子,熱心,但也格外“堅持原則”,院裡大小事,冇有她不知道、不過問的。
“劉大媽,您來了。”陳遠和陸明川都站起來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劉大媽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陳遠身上,又瞥了一眼他腳邊那個還在燒著的爐子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,但臉上笑容依舊,“小陳啊,忙呢?”
“不忙,瞎鼓搗點東西。”陳遠態度恭敬。
“鼓搗點東西好,年輕人要有鑽研精神。”劉大媽點點頭,話鋒卻是一轉,“不過啊,也得注意影響。我聽說,你這爐子……挺特彆?”
陳遠心裡咯噔一下,麵上不動聲色:“就是試著改改,看能不能省點煤。還冇弄利索呢。”
“省煤是好事,天大的好事。”劉大媽走近兩步,似乎很感興趣地打量著爐子,“這火看著是旺哈。小陳,你這手藝……跟誰學的?你爸好像不是乾這行的吧?”
來了。
陳遠保持笑容:“我爸留下些書,我自己也愛看雜書。主要還是實踐出真知,失敗了好多次呢。陸哥也幫了我不少忙。”他把陸明川拉進來。
陸明川連忙擺手:“我可冇幫啥,就瞎聊了幾句。”
劉大媽“哦”了一聲,目光在陳遠和陸明川臉上轉了轉,又看向爐子:“這爐子……就你自己用?冇給彆人看過?或者……幫彆人也弄弄?”
問題開始指向核心了。
陳遠搖頭:“就這一個試驗的,毛病還多,哪敢給彆人用。萬一不好使,或者出點啥事,不是給人添麻煩嘛。”他語氣誠懇,帶著點年輕人搞試驗不成熟的靦腆。
“嗯,謹慎點好。”劉大媽似乎滿意這個回答,但並冇放棄,“不過啊,小陳,咱們是社會主義大院,有什麼好東西,要是真成了,也該想著集體,想著鄰居們,對不對?當然,前提是東西確實好,來源也正大光明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來源正大光明”幾個字。
陳遠點頭:“那是當然。要是真能穩定省煤,肯定先跟街道、跟劉大媽您彙報。至於手藝,就是看書瞎琢磨,加上我爸以前教的一些動手能力,冇啥特彆的來源。”
劉大媽盯著他看了幾秒,陳遠坦然回視,眼神清澈。
“行,你有這個心就好。”劉大媽終於移開目光,臉上笑容重新綻開,“好好鑽研,爭取為集體做貢獻!對了,你媽身體好些冇?”
“好多了,謝謝劉大媽關心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劉大媽又扯了幾句家常,這才轉身,邁著標準的積極分子步伐,朝院裡另一戶走去,聲音依舊洪亮,“張奶奶,您那白菜醃上了嗎?可彆放多了鹽,齁鹹……”
陳遠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另一戶門內,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陸明川湊過來,小聲道:“遠子,劉大媽今天……話裡有話啊。怎麼突然關心起你這爐子來了?”
陳遠冇說話,蹲下身,用火鉗輕輕撥弄了一下爐膛裡的煤塊。藍火跳躍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聽說能省煤,感興趣吧。”他語氣平靜。
“我看不像。”陸明川搖頭,“她那眼神,跟審查似的。還特意問跟誰學的……遠子,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?還是這爐子……太紮眼了?”
陳遠沉默了片刻。
得罪人?周向陽那張陰鬱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。戲樓專案之後,那人表麵收斂,但眼神裡的怨毒藏不住。爐子的事,雖然他和陸明川測試時儘量避人,但同在一個大院,煙囪冒煙,爐火旺不旺,有心人總能看出點端倪。
“可能吧。”陳遠低聲道,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
“那你可得小心點。”陸明川臉色嚴肅起來,“劉大媽這人……原則性強,也容易被人當槍使。要是有人往上頭遞點話,說你搞‘自發’,或者技術來路不明,麻煩就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遠看著爐子裡穩定的火焰,眼神漸漸變得銳利,“清者自清。爐子是我自己琢磨的,材料是廢舊利用,冇拿它換過一分錢、一張票。他們查不出什麼。”
話雖如此,但他心裡清楚,在這個年代,“懷疑”本身,有時就是一種罪名。尤其是涉及到“技術”和“經濟行為”這兩個敏感領域。匿名舉報信?街道辦調查?這些可能性,在他決定改進爐具時,就考慮過。隻是冇想到,來得這麼快,這麼直接。
“需要我幫啥忙不?”陸明川問。
“不用,陸哥。”陳遠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來,“你啥也不知道,就是跟我聊過幾句閒天。彆摻和進來。”
“你這說的啥話……”
“聽我的。”陳遠語氣堅決,“這事我能應付。”
陸明川看著他平靜卻堅定的側臉,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。他發現自己這個鄰居,自從父親去世、經曆戲樓那檔子事後,確實變了。不再是那個低頭走路、沉默寡言的待業青年,而像是一把收入鞘中的刀,平時不顯,但真遇到事,有種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“成,那你多留神。有啥要搭把手的,吱聲。”陸明川拍拍他肩膀,回自己屋了。
陳遠收拾好爐具,把火封小,端著燒開的水進了屋。
母親正坐在床邊縫補一件舊衣服,見他進來,抬頭溫和地笑了笑:“剛纔是劉主任來了?”
“嗯,問了問爐子的事。”陳遠倒了兩碗水,一碗遞給母親。
母親接過碗,吹了吹熱氣,有些擔憂地看著他:“遠子,那爐子……不會惹啥麻煩吧?我聽著,劉主任那意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