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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桶裡的泥料用完,木板上多了五個坯體——三個碗,一個盤子,一個小罐。
除了第一個碗,另外四個都有明顯的缺陷。但每一個,都比前一個進步一點點。
陳遠用濕布蓋好坯體,開始收拾工具。把陶輪擦乾淨,工具歸位,地上的泥漬清理掉。做完這些,他走到韓師傅那邊。
“韓師傅,我練完了。這些坯……我能帶回去陰乾嗎?”
韓師傅正在給車床上油,頭也冇抬:“帶走吧。陰乾好了想燒,再拿過來。提前說一聲,我得安排窯。”
“謝謝韓師傅。”
“嗯。”韓師傅應了一聲,忽然又補了一句,“下回再來,自己帶泥。合作社的泥也是花錢買的,不能老用體驗券的額度。”
陳遠笑了:“好。”
他找來一箇舊紙箱,墊上幾張報紙,小心翼翼地把五個還濕軟的坯體放進去。捧著紙箱,走出合作社。
外麵陽光正好。
街道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,穿著藍灰衣服的人們行色匆匆。遠處傳來廣播聲,是午間新聞。
陳遠捧著紙箱,走在1978年北京夏天的街道上。
箱子裡,是他剛剛親手從泥土裡創造出來的、還帶著生命濕度的器物。它們脆弱,不完美,但真實地存在著。
回到大院時,正是午飯時間。
院裡飄著各家飯菜的香味。孫建國蹲在門口吃麪條,呼嚕呼嚕響。王嬸在數落孩子,聲音尖利。幾個半大孩子在院裡追跑打鬨。
陳遠捧著紙箱穿過院子,回到自己屋。
關上門,把紙箱放在陰涼通風的牆角。揭開濕布,五個坯體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他蹲下來,仔細地看著它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筆記本——不是係統給的,是他自己買的,用來記錄穿越見聞和技藝細節的本子。
翻開新的一頁,拿起鋼筆。
“1978年7月12日,晴。上午去合作社,第一次正式使用陶輪拉坯。”
他寫下日期和天氣,然後開始詳細記錄過程——泥料的狀態、踩踏的節奏、遇到的問題、調整的方法、成品的缺陷、韓師傅的提醒……
寫得很細。
包括那種“找到中心感”的玄妙瞬間,也儘力用文字描述下來。
這不是為了給誰看,是為了給自己留下印記。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,這些失敗和成功的體驗,這些手指與泥土接觸時最直接的感受,都是構成“技藝”的一部分。
都是他建立那個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夢想的,第一塊磚。
寫完記錄,他合上本子,重新看向牆角的坯體。
陰乾需要時間,可能要好幾天。然後是修坯、上釉、燒製……
每一步都是挑戰。
釉料怎麼配?燒製溫度怎麼控製?會不會開裂?會不會變形?會不會顏色不對?
問題很多。
但陳遠心裡很踏實。
因為他知道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今天,他邁出了從零到一的那一步。接下來,就是從一到十,從十到百。
窗外傳來鄰居家收音機的聲音,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。
陳遠走到窗邊,看著院子裡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
公告板上,他的名字還在表揚欄裡。
懷錶在枕頭下,滴答作響。
係統麵板裡,“古法陶瓷技藝”的進度條,似乎微微向前挪動了一小格。
而他手裡,剛剛沾過濕潤的泥土。
那些泥土,曾經深埋在地下,經過挖掘、練製、揉搓、旋轉,在他的指尖獲得了新的形態。未來,它們還將經過乾燥、修整、施釉、烈火的考驗,最終成為一件能夠盛放食物、清水,或者僅僅是被觀賞的器物。
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
也是一個迷人的過程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微腥、院裡的飯菜香,還有這個時代特有的、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。
他轉身,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小布袋。
裡麵是陶世清借給他的那本筆記,還有他從圖書館抄回來的幾張關於釉料配方的紙。
下午,該研究這個了。
陰乾需要時間。
但學習,可以立刻開始。
坯體陰乾、上釉、燒製,又是一個多星期。
當陳遠把五個燒製完成的小陶爐——三個成功,兩個略有瑕疵——擺在桌上時,窗外的蟬鳴正響得震天。
爐子不大,比海碗略大一圈,圓肚,收口,底下開了通風孔。釉色是簡單的青灰,不夠精美,但厚實耐用。最關鍵的是,他根據係統“古法陶瓷技藝”裡附帶的一些零散記憶,調整了內部結構和泥料配比,讓它比市麵上常見的土爐更省煤,熱得更均勻。
“陳遠在家嗎?”院門外傳來喊聲。
是街道辦的李乾事,一個四十多歲、嗓門洪亮的女同誌。
陳遠應了一聲,開門出去。
李乾事手裡拿著個筆記本,臉上帶著笑:“找你有個好事兒!咱們街道不是搞了個‘向陽院’互助專案嘛,重點幫扶幾戶獨居的、生活困難的老人。彆的都好說,就是這做飯燒水,老用大爐子費煤,用小爐子又不頂事。王主任記得你前陣子弄過爐子,讓我來問問,有冇有什麼省煤又好用的小傢夥什?”
陳遠心裡一動,指了指屋裡:“剛燒了幾個小陶爐,您看看合用不?”
李乾事進屋一看,眼睛就亮了。她伸手摸了摸爐壁,又掂了掂分量:“哎呦,這個好!看著就結實,口收得也好,煙不容易倒灌。這釉上的……是差點意思,但咱不講那個,實用就行!怎麼個用法?省煤嗎?”
陳遠簡單介紹了用法,重點提了省煤的特點。
“成!”李乾事一拍大腿,“先借……不,街道出錢,按成本價跟你買兩個!給五保戶劉奶奶和烈屬趙大爺家試試。效果好,咱們再推廣!”
三天後,李乾事又來了,這次臉上笑開了花。
“小陳啊,你可立了功了!”她嗓門大,引得院裡幾家都探頭看,“劉奶奶說,用你這小爐子熱個粥、燒壺水,比原來省了小一半的煤球!趙大爺老伴兒也說,火旺,冇煙,方便!街道王主任知道了,特意表揚你,說你這叫‘發揮特長,服務群眾’,是好事!”
她說著,從筆記本
一九七八年,秋意漸濃。
北京南鑼鼓巷街道辦事處的辦公室裡,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劣質墨水混合的氣味。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牆上貼著幾張顏色褪了大半的標語,“抓革命,促生產”的字跡邊緣已經捲曲。
乾事王建國坐在靠牆的辦公桌後,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手裡捏著一封冇有署名的信。
信紙是最普通的那種橫格紙,字是用藍色鋼筆水寫的,筆畫刻意歪斜,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僵硬。
“尊敬的街道辦領導:”
“現向組織反映我轄區南鑼鼓巷XX號大雜院居民陳遠(男,22歲,待業青年)的可疑情況。該人近期行為反常,與其父(已故鉗工陳師傅)生前表現及本人以往性格不符。尤為可疑的是,其在家中私自研製、試驗一種‘高效節能爐具’,據觀察,此爐具燃燒效率遠超普通煤爐,且結構奇特,非一般民間所能掌握。”
“陳遠本人僅高中畢業,無相關專業技術學習經曆,其父亦為普通鉗工,並無特殊熱能或機械設計背景。此爐具技術來源成謎,是否涉及‘裡通外國’、竊取國家技術機密,或與某些‘不正當’渠道(如黑市技術交易)有關,值得高度警惕。”
“更嚴重的是,陳遠曾私下向鄰居展示此爐具效果,並流露出可能以此‘改善生活’甚至‘謀利’的傾向。在當前嚴厲打擊‘投機倒把’,堅持計劃經濟為主導的形勢下,此種苗頭危害極大,若任其發展,恐將腐蝕群眾思想,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。”
“懇請街道辦領導重視此事,對陳遠及其爐具技術來源進行嚴肅調查,查明真相,以正視聽,維護轄區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麵。”
“一名有責任感的革命群眾。”
“X年X月X日”
王建國放下信,摘下眼鏡,揉了揉發酸的鼻梁。
匿名信。
這東西他見得不少。鄰裡糾紛、工作矛盾、甚至純粹的眼紅,最後往往化成一封封投進街道辦門口那個綠色舉報箱裡的信。有些查無實據,有些雞毛蒜皮,但像今天這封……扣的帽子不小。
“技術來源不明”、“投機倒把苗頭”,甚至影影綽綽提到了“裡通外國”。
字裡行間,透著寫信人對陳遠相當程度的瞭解,也透著一種急於將事情“上綱上線”的迫切。
王建國重新戴上眼鏡,拿起信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在“高效節能爐具”、“燃燒效率遠超普通煤爐”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如果信裡說的是真的……這倒是個新鮮事。
他記得陳遠這個年輕人。父親是老鉗工,工傷冇了,家裡剩下孤兒寡母。小夥子之前挺內向,見人低頭走,話不多。街道上之前安排過幾次臨時工的機會,好像都冇乾長。最近……是聽說在幫著修繕什麼戲樓?好像還鬨出過點動靜,最後不了了之,反而得了表揚。
變化是有點大。
但變化大,就能跟“可疑技術來源”、“投機倒把”劃等號?
王建國沉吟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篤,篤,篤。
“王乾事,琢磨啥呢?”對麵桌的老李端著搪瓷缸子湊過來,瞥了一眼他手裡的信紙,“又收到‘群眾反映’了?”
“嗯。”王建國把信紙扣在桌上,“反映南鑼鼓巷那邊一個待業青年的事。”
“哦?啥事?打架了?還是亂搞男女關係?”老李來了興趣,這類事是辦公室日常調劑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王建國搖搖頭,斟酌著詞句,“說是……弄出個挺厲害的爐子,懷疑技術來路不正,有搞自發經濟的傾向。”
“爐子?”老李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一聲,“爐子能有啥技術?不就是燒煤做飯嘛。這也能舉報?八成是眼紅人家省煤了吧。現在煤票多緊啊。”
王建國冇笑。“信裡說,效率‘遠超’普通煤爐。”
老李喝了口茶,咂咂嘴:“能有多遠超?還能把煤球燒出花兒來?老王,不是我說,這種匿名信,十有**是瞎扯淡。咱們街道辦一天多少正經事,為個爐子興師動眾?”
道理是這個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