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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拿出陶世清借給他的筆記,翻開,就著煤油燈的光,仔細閱讀。
筆記上的字跡有些潦草,但內容很實在——哪種土配哪種釉,燒到什麼溫度會出什麼顏色,開裂了怎麼補救,變形了怎麼調整……都是老師傅幾十年摸索出來的經驗,書上冇有的。
陳遠看得入神。
不知不覺,夜已深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,悠長而蒼涼。
他合上筆記,吹滅煤油燈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懷錶在枕頭下發出細微的滴答聲。
那些淡金色的紋路,此刻應該還在錶盤內側靜靜浮現著,像某種神秘的指引。
陳遠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閃過白天的畫麵——陶世清拉坯時專注的神情,圖書館裡泛黃的書頁,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,還有未來可能做出的那些陶瓷器……
古法陶瓷。
這不僅僅是一項技能。
更是一扇門,通往這個時代深處那些即將被遺忘的記憶,通往一種可能的生活方式,也通往他那個看似遙遠卻無比堅定的夢想。
明天,要去合作社,用掉那張陶輪體驗券。
然後,開始真正的實踐。
從一團泥,到一個坯,再到一件器。
土與火的藝術。
人與時代的對話。
陳遠想著,漸漸沉入夢鄉。
窗外,1978年北京的夏夜,靜謐而深沉。
第二天一早,陳遠揣著那張蓋了紅章的陶輪體驗券,出了門。
合作社在鼓樓東大街,離南鑼鼓巷不遠。那是一排紅磚平房,門臉不大,掛著“東城區手工業合作社第三門市部”的白底黑字牌子。玻璃櫥窗裡擺著些搪瓷缸子、竹編籃子、鐵皮暖壺之類的日用品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推門進去,一股混合著機油、木料和淡淡膠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。屋裡光線不算好,靠牆擺著幾台機器,有台小型的車床,還有台手動衝壓機。最裡麵靠窗的位置,放著一台陶輪。
那陶輪是老式的腳蹬式,木質的轉盤,鐵質的傳動軸,看著有些笨重,但保養得不錯,轉盤表麵被磨得光滑發亮。旁邊堆著幾個裝泥料的木桶,還有水缸、割線、刮板之類的工具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正蹲在車床邊上修著什麼,聽到門響,抬起頭。
“同誌,找誰?”
“師傅您好。”陳遠走過去,掏出體驗券,“街道辦給了張券,說能來這兒用陶輪練練手。”
老師傅接過券,湊到窗邊看了看,又打量了陳遠幾眼。
“陳遠?戲樓那個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哦,聽說了。”老師傅把券還給他,臉上冇什麼表情,指了指陶輪那邊,“去吧。泥在桶裡,自己取。水缸裡有水。用完了把地方收拾乾淨,工具歸位。”
“謝謝師傅。”
“叫我老韓就行。”韓師傅說完,又低頭擺弄他的零件去了。
陳遠走到陶輪邊,先看了看環境。窗戶開著,通風不錯。地上鋪著青磚,有些濕漉漉的水漬。他挽起袖子,從木桶裡挖出一團昨天練好的泥料。
泥料已經醒了一夜,手感比昨天更均勻、更有韌性。他先用手掌反覆揉搓,排出裡麵的氣泡,直到泥團變得光滑柔順,像個飽滿的麪糰。
然後,他把泥團用力摔在轉盤中心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韓師傅往這邊瞥了一眼,冇說話。
陳遠在旁邊的水缸裡蘸濕了手,坐到陶輪前的矮凳上。腳踩上踏板,試探著用力——
轉盤“嘎吱”一聲,緩緩動了起來。
起初很慢,有些澀。陳遠調整著踩踏的節奏,轉盤逐漸加速,發出低沉而持續的“嗡嗡”聲。聲音不刺耳,帶著一種穩定的、機械的韻律感。
他雙手護住轉盤中心的泥團,感受著旋轉帶來的離心力。
泥團在掌心微微顫動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回憶著昨天陶世清的動作——手掌根部下壓,拇指在中心開口,四指併攏從內壁向上提拉……
他嘗試著去做。
手指剛按下去,泥團就歪了。
不是均勻地向外擴充套件,而是像喝醉了酒似的,朝一邊偏過去。陳遠趕緊停手,用雙手扶正,重新找中心。
這比看著難多了。
陶世清做起來行雲流水的動作,到了他手裡,變得僵硬而笨拙。泥料彷彿有自己的想法,不肯乖乖聽話。不是開口開偏了,就是提拉時厚薄不均,或者乾脆在旋轉中徹底變形,癱成一團泥餅。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桶裡的泥料一點點減少,轉盤邊堆起了好幾個失敗的“作品”——歪脖子的罐子、一邊厚一邊薄的盤子、中間裂開縫的碗坯。
陳遠額頭上冒出了細汗。
不是累,是那種集中精神卻屢屢受挫的焦躁。他能感覺到,問題出在幾個地方:一是手腳配合不協調,踩踏的節奏時快時慢,導致轉速不穩;二是對泥料的特性還不夠熟悉,濕度、軟硬度的細微變化都會影響成型;三是最關鍵的——手上的“感覺”還冇找到。
那種通過指尖傳遞的、關於泥料狀態、旋轉力度和器型走向的微妙感覺。
他停下來,用濕布蓋住失敗的泥坯,走到水缸邊,舀了瓢水喝。
韓師傅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陳遠抹了把汗。
“急不得。”韓師傅蹲下來,撿起一個歪脖子罐子看了看,“泥練得還行,就是手生。這東西,冇個幾百個小時摸不出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遠點點頭,“就是……總想快點找到門道。”
“門道?”韓師傅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點過來人的意味,“門道就是時間堆出來的。我們合作社以前也有個小夥子想學,乾了三個月,拉出來的東西還是歪瓜裂棗,後來調去編竹筐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過你不一樣。你有底子,戲樓那活兒乾得漂亮,沈師傅都誇。沉住氣,慢慢來。”
說完,他又回他的車床那邊去了。
陳遠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那點焦躁慢慢平複下來。
是啊,急什麼?
係統給了技藝,給了知識,但手上的功夫,終究要一毫米一毫米地磨出來。這本來就不是能速成的事。
他回到陶輪前,冇有立刻開始,而是閉上眼睛,在腦子裡把陶世清的動作又過了一遍。然後,又回憶圖書館那本《陶瓷工藝學》裡關於拉坯的章節——泥料含水率控製在18%-22%為宜,轉速初期宜慢,找中心階段需均勻施壓,開口時拇指角度約45度……
理論是理論,實踐是實踐。
但理論和實踐之間,需要一座橋。
那座橋,就是反覆的嘗試、失敗、調整、再嘗試。
陳遠重新挖了一團泥,揉好,摔上轉盤。
這次,他冇有急著動手。而是先踩著踏板,讓轉盤以最穩定的速度旋轉,雙手輕輕扶著泥團,什麼都不做,隻是感受。
感受泥團在旋轉中的振動。
感受指尖傳來的溫度和濕度。
感受那種離心力與向心力之間微妙的平衡。
大約過了兩三分鐘,他感覺泥團彷彿“活”了過來,在掌心變得溫順、聽話。那種玄之又玄的“中心感”,突然清晰了。
就是現在。
他雙手微微下壓,手掌根部穩住泥團底部,右手拇指果斷地、平穩地按向中心。
泥團順從地向下凹陷,形成一個規整的圓洞。
開口成功。
陳遠精神一振,左手食指和中指探入洞內,貼著內壁,右手在外輔助,隨著轉盤的旋轉,緩緩向上提拉。
泥壁在指尖的引導下,均勻地變薄、升高。
一圈,兩圈……
一個筒狀的基本形態逐漸出現。
到了預想的高度,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筒口邊緣,輕輕向外撇,做出碗的弧度。左手在內壁支撐,保持厚度均勻。
轉盤嗡嗡作響。
泥坯在旋轉中慢慢呈現出碗的雛形——口沿微敞,腹部圓潤,底足收斂。
最後,他用割線從轉盤上分離泥坯,雙手小心地托起這個還濕漉漉的、帶著他體溫和指紋的碗坯,輕輕放在旁邊準備好的木板上。
成了。
雖然還不夠完美——口沿有一點點不圓,腹部弧線稍顯生硬,厚度可能還有細微的不均。
但這是一個完整的、站得住的碗坯。
是他在這個時代,用這雙手,從一團泥巴裡,“生長”出來的第一件器物。
陳遠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濕泥表麵,泛起一層柔和的、濕潤的光澤。泥坯靜靜地躺在木板上,帶著一種初生的、脆弱的生命力。
他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。
不是係統提示技能升級的那種滿足,而是更原始的、更直接的——創造了一件具體事物的滿足。
“喲,拉出來了?”
韓師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遠回頭,看到韓師傅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,正彎腰仔細看著那個碗坯。
“還成。”韓師傅點點頭,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碗坯邊緣輕輕摸了摸,“厚薄大體勻稱,冇裂,冇塌。第一次拉,能這樣不錯了。”
“還有很多毛病。”陳遠說。
“毛病慢慢改。”韓師傅直起身,“接下來要陰乾,不能曬,不能吹風,得慢慢晾著。等乾到一定程度,再修坯——把不平的地方修平,把底足修整齊。然後上釉,最後進窯燒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陳遠:“合作社有小窯,燒點小東西冇問題。你要想燒,得自己備釉料,柴火也得自己解決,或者折算成錢、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陳遠記下了。
“今天還練嗎?”
陳遠看了看桶裡剩下的泥料,又看了看那個碗坯。
“再練幾個。”
“行。”韓師傅冇再多說,揹著手走了。
陳遠重新坐下,踩動陶輪。
這一次,手上的感覺明顯順暢了許多。雖然還是會出問題——第二個碗坯在修口沿時不小心捏扁了一塊,第三個盤子提拉時厚薄冇控製好——但成功的比例在提高。
那種通過指尖與旋轉的泥料“對話”的感覺,越來越清晰。
他逐漸體會到陶世清筆記裡那些看似簡單的描述背後,藏著多少細微的訣竅——“泥要揉透,氣要排儘”、“找中心時心要靜,手要穩”、“提拉如抽絲,力道要綿綿不絕”……
每一個字,都是汗水換來的。
太陽漸漸升高,合作社裡越來越熱。陳遠額頭的汗滴下來,他也顧不上擦,全神貫注在轉盤上那一團不斷變化的泥料上。